郝家山夜捕 （散文）

文／汪珍玺

年少的光阴里，许多事如烟散去，唯有一次郝家山的夜捕，至今烙印心头，清晰如昨。

“梆梆”，是故乡土家人对岩蛙的称呼。这生灵惯于藏匿在深山老林的幽涧深谷，尤其偏爱悬岩下那一泓清潭，或是飞瀑直坠的水潭边。它们畏光，是昼伏夜出的隐者。那“梆、梆、梆”的鸣叫，脆生生，似孩童学语，便得了这“梆梆”的土名。

自小便听大人念叨梆梆，说它比寻常青蛙大得多，肉质更是鲜美异常。它们只在深更半夜才悄然现身于深山沟壑，一边觅食，一边发出神秘的梆声。这声音，对我们这群少年而言，是山野深处抛来的诱饵，牵引着无尽的好奇与向往。

七月，一个寻常周末，几兄弟凑在一起，心照不宣地燃起了夜捕梆梆的念头。大人们常说郝家山那地方梆梆多，目标便定在了那里。郝家山，离我们老屋足有一二十里路，山势陡峭险峻，峡谷幽深。它的另一面，倒是离县城不远。我们从未踏足过那片山林，但梆梆的诱惑力压倒了陌生感，少年意气风发，决心已定。

天色擦黑，兄弟五人便出发了。兴奋之情在夜色里膨胀，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我们沿着枞树坉的上坡小径一路小跑，不多时便攀上了红榨岩半山腰的水渠。在渠埂上疾行八九里后，又一头扎进上山的小路。约摸半个时辰，终于登上了郝家山顶。路途虽远，却因胸中那团热望，竟丝毫不觉疲惫。

西弟对这一带地形略熟，便自告奋勇打头阵。他领着我们，一头扎进了郝家山的大峡沟。这峡沟上方被浓密的灌木荆棘封得严严实实，抬头只见一片混沌的暗影；脚下是光溜溜的岩石沟壑，中间一股溪流正哗啦啦地奔涌下山。夜色浓重，掩去了沟壑的狰狞面目，我们只模糊知道它通向山下的澧水河。西弟示意大家噤声，沿着沟壑小心翼翼地往下探行，侧耳凝神，捕捉那期待的“梆梆”声。我们几个屏息凝神，蹑手蹑脚紧随其后，目光在黑暗中逡巡，耳朵则竖得老高，整个心都悬在那一声脆响上。

这峡沟颇奇特，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深潭横亘眼前。遇到深潭阻路，别无他法，只能紧贴悬崖峭壁，手脚并用，一寸寸攀援而下。潭边，正是我们搜寻的重点。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几束手电光柱焦灼地在潭水表面、四周岩壁上来回扫射，每一块暗影都仿佛藏着梆梆的身影。经过一番细致搜寻，确认此处无果，才不甘心地继续前行。

梆梆未见踪影，失望之余，手电光却意外照亮了潭边浅水区——嚯！好大的螃蟹！一只只青黑色，张牙舞爪。兄弟们看向我：“这螃蟹，要吗？”我看着那些又肥又大的家伙，心想空手而归岂不可惜？脱口道：“要！”话音未落，兄弟们已挽起裤腿涉入水中。说来也怪，螃蟹在强光照射下竟似呆住了，一动不动，任凭我们手到擒来。眨眼功夫，蛇皮袋里已装了十几只。

梆梆未得，蟹获却丰，但这并未浇灭我们的热情。沿着峡沟继续下行，半山腰时，蛇皮袋里的螃蟹已有了分量，可梆梆依旧杳无踪迹。少年心性，执拗而勇猛，为了那想象中的美味，我们在漆黑的夜色里披荆斩棘，全无惧色。如今回想，那时真是胆大。深更半夜，莽莽山林，毒蛇野猪的威胁，甚至传说中的山精鬼魅，都未能让我们有半分退缩。这份夜行，无形中练就了我们的胆魄。

前方又是一个深潭。泉水从高处跌落潭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我和华弟站在峡沟尽头的边缘，用手电往下探照，估摸着足有三四十米高。前面的兄弟在下攀。“脚踩稳当，莫摔下去哒！”我在后面大声提醒。话音刚落片刻，只听“哗啦”一声岩石踩脱的脆响，紧接着便是人体急速下坠带起的风声。

“糟糕！有人掉下去了。”我心头猛地一沉，焦急地默数：“一秒…两秒…”就在数到“三秒”的刹那，下方终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是落水声。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我立刻判断人掉进了潭里。急声问道：“是哪个掉下去了？”兵弟回应：“是西弟。”我们朝着深潭方向，扯开嗓子拼命呼喊西弟的名字。几声呼喊石沉大海，杳无回音，一阵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快！下去救人！兄弟们这才从慌乱中惊醒。

大家手忙脚乱，在陡峭的岩壁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摸索。正心焦如焚之际，岩壁下方忽然传来西弟微弱的声音：“我没事…”没错！是西弟！巨大的狂喜顿时涌上心头，大家更加小心却也更快地滑下潭边。西弟大概是被摔懵了，人还在潭中央，只有脑袋露在水面上。我们七手八脚把他拖上岸。看着那深不可测的潭水和陡峭的岩壁，无不后怕：若非天意让他坠入这潭水中，西弟怕是早已粉身碎骨。

待西弟缓过气来，恢复了些许体力，那份对梆梆的执念竟未消散。为了这未竟的目标，我们继续向山脚寻去。抵达山脚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

那一夜的郝家山，梆梆终究是失之交臂。然而，那沉甸甸的蛇皮袋里，却意外收获了不少肥美的山蟹。

岁月流转，我见过池塘的青蛙，尝过养殖的牛蛙，也偶遇过树间的树蛙。唯独那鸣声如梆、充满神秘诱惑的岩蛙——梆梆，至今缘悭一面。

后来方知，岩蛙竟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它们在维系深山溪涧的生态平衡、涵养水源、乃至无声地改善着人类生存环境的微妙链条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保护它们，何尝不是在守护我们自身赖以生存的这片青山绿水，这份自然的恩赐？

作者简介：汪珍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慈利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有散文、诗歌等作品见诸于国家、省、市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