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织布机
我家堂屋靠墙的角落,静静立着一台老旧的榆木织布机。历经数十年烟火熏染,原本浅黄的榆木早已沉淀出温润的深褐,经年摩挲的梁柱、扶手亮得泛光,深浅交错的木纹里,嵌满了岁月的褶皱与细碎的生活痕迹。整机敦实厚重,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即便沉寂多年,依旧能看出当年精工细作的模样。在物资匮乏的旧时光里,这台不起眼的老织布机,不是冰冷的木器,而是撑起我们一家老小衣食冷暖的靠山,是贫寒岁月里最珍贵的家当。儿时无数个晨昏朝夕,我依偎在织布机旁,看母亲端坐织布的身影,听往复不绝的织布声响,那些温暖又辛劳的画面,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从未褪色。
母亲是乡间最普通的家庭妇女,却生得心灵手巧、勤恳坚韧,手里的活计从无半分潦草,纺花、捻线、整经、织布的全套手艺,在十里八乡的妇人中遥遥领先。那些年日子清贫,乡下人家家底微薄,商店里的机织洋布价格昂贵,普通农户根本无力置办,更别说年年给孩子添新衣。为了不让我们兄妹几人穿得破烂邋遢,不让我们在人前自卑怯弱,母亲便守着这台织布机,亲手为全家织造四季衣衫。
织布的工序繁琐又熬人,半点马虎不得。平日里闲暇,母亲便一刻不停地搓棉、捻线,将蓬松的棉花揉匀、搓细,捻成一根根紧实柔韧的棉线,再规整地绕成一个个圆润饱满的线团,雪白的线团码在竹筐里,堆得满满当当。正式上机前,先要细细整经、牵线,成千上万根纤细的棉线,需要一根根梳理平顺、分层归整,再小心翼翼穿进细密交错的棕片与筘齿之间。这道工序最耗眼力与耐心,不能错一根、乱一缕,稍有偏差,后续织出的布匹便会歪斜松弛。母亲总是微微垂着头,眯着双眼,目光紧紧锁在细密的线缕上,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常常天不亮就坐起身忙活,一坐就是大半天,直到脖颈僵硬、双眼酸涩,也不肯轻易停歇。
待所有线缕规整妥当,织布才算真正拉开序幕。母亲稳稳坐在机前的旧木凳上,脊背挺得端正,双脚轻搭在两块长长的木踏板上,双腿交替发力,踏板便一上一下、起落均匀。随着踏板起落,层层经线有序开合、交错分离,形成一道细密的织缝。她右手稳稳捏住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枣木梭子,手腕轻轻一送,梭子便如灵巧的小鱼,“嗖”地一声穿梭在棉线之间,从这头跃向那头,左手顺势稳稳接住,一来一回、一送一接,动作娴熟流畅、节奏分明。“哐当、唰啦、哐当、唰啦”,木机撞击的厚重声响伴着梭子穿梭的轻脆响动,日复一日,在寂静的小院里缓缓回荡,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母亲的日子,永远被农活与织布填满,从无清闲时刻。白日里,她下地耕耘、除草、收割,扛着农具在田地里奔波劳碌,满身尘土、大汗淋漓。暮色降临,草草咽下几口粗茶淡饭,来不及歇息片刻,趁着天光与油灯微光,她又准时坐到织布机前,开启深夜的忙碌。四季更迭,寒来暑往,从未间断。凛冽的冬夜,老屋四面透风,寒风顺着窗棂、门缝钻进屋内,屋内没有半点取暖的器物,冰冷的寒气浸透周身。母亲的双手冻得通红肿胀,指节僵硬发僵,指尖常常冻得发麻发疼,甚至生出密密麻麻的冻疮,开裂的伤口渗着血丝,可她依旧攥着梭子,不停穿梭、拉扯,踏板的起落从未停歇。盛夏酷暑,狭小的屋内闷热憋闷,密不透风,蚊虫萦绕飞舞,母亲整日俯身机前,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脊背层层渗出,浸透一身粗布衣衫,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紧紧贴在身上,她却始终不肯起身乘凉歇息片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母亲的双脚反复蹬踏踏板,鞋底被磨出一个个大洞,双腿常年酸胀发麻,每到夜深人静,躺在床上久久无法舒缓;常年抬臂抛梭、扶握机梁,她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指腹粗糙干裂,原本细腻的双手,被岁月与劳作刻满痕迹。可正是这份日复一日的坚守,换来了我们一家人体面温暖的生活。母亲织出的土布质地密实、纹理平整、厚实耐磨,有素净洁白的纯色布,也有黑白错落的格子布,柔软亲肤、透气保暖。一年四季,我们身上穿的新衣、床上铺的被褥,全是母亲亲手织造、亲手裁剪缝制而成。
母亲格外细致,即便布料是寻常土布,她也总会用心打理。织好的布匹,她会仔细漂洗、晾晒、熨烫,裁剪成衣后,一针一线缝补整齐,线头修剪得干干净净。平日里,哪怕家境贫寒、日子拮据,她也从不让我们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地出门,总能把我们兄妹几人打扮得整洁干净、清爽利落。上学时,同学们大多穿着打补丁、脏兮兮的旧衣服,而我们身上的土布衣衫平整干净、朴素大方,走到哪里都落落大方,从未因衣着简陋被人轻视。
母亲织布从不止够自家使用,但凡闲暇有余,她便日夜赶工,多织出一匹匹平整厚实的土布,仔细折叠整齐,打包成小包。每逢赶集,她便早早起身,提着布包徒步赶往集市,小心翼翼售卖换钱。那些辛苦换来的布钱,从不用来添置自己的衣物零食,悉数补贴家用,用来购置家中紧缺的油盐酱醋、柴火米面,更是稳稳撑起了我们的学费、书本费,让我们得以安稳读书、安心求学,不用因家境贫寒耽误学业。
母亲生性敦厚善良、热心热忱,从不藏私、从不计较。村里不少妇人不会织布手艺,家中孩子无新衣可穿,大人无被褥可用,日子过得窘迫。每当有人上门求教,母亲总是满心热忱、毫无保留,耐心细致地手把手教导。从搓线、捻线,到整经、牵线,再到上机、抛梭、踏板,每一道工序、每一个技巧,她都不厌其烦地示范讲解,一遍遍纠正旁人的错误,直到对方完全学会、熟练上手。遇到家中实在困难、无暇织布的邻里,母亲更是主动搭手相助,忙完自家的农活与织布活计后,常常熬夜加班,帮邻里赶织布匹,分文不取。
有时遇上家中拮据、孩子没钱上学的乡邻,母亲还会将自己辛苦织好、本该售卖换钱的布匹无偿相送,帮人家填补家用、补贴学费。她总说,乡里乡亲,互帮互助本是本分,能帮一把是一把,都是苦日子过来的人,深知难处。这份质朴的善意,温暖了整个村庄,也让这台冰冷的织布机,织出的不仅是御寒暖身的粗布,更是人间最纯粹的温情与善良。
岁月无声,时光流转,时代慢慢变迁。后来街头商铺摆满了花色繁多、价格低廉的成品布匹,机织布料轻便美观、款式新颖,费时费力的手工老土布渐渐被世人冷落,再也无人问津。那台陪伴母亲大半辈子、承载着全家生计与邻里温情的老织布机,终究慢慢褪去了往日的烟火生机,被我们轻轻挪进了偏僻的偏房。经年累月,机身上落满厚厚的尘土,曾经日日响动的机杼声,彻底消散在了岁月深处。
母亲也在日复一日的辛劳中慢慢老去,常年织布落下的腰腿病根时时发作,腰背佝偻酸痛,双腿无力发麻,双眼也渐渐昏花模糊,再也看不清细密的线缕,再也坐不上织布机,握不住那枚陪伴她半生的枣木梭子。如今每当我推开偏房的木门,望见这台沉寂老旧的织布机,往事便汹涌涌上心头。耳边仿佛再次响起熟悉的“哐当、唰啦”声响,眼前再次浮现母亲端坐机前、躬身织布的温柔身影。
这一台老旧的榆木织布机,织过岁岁年年的烟火,织过贫寒岁月的风霜,织出了我们一家人衣食无忧的简朴生活,织出了我们儿时干净体面的童年,更织尽了母亲半生的勤劳坚韧、温柔善良。它承载着母亲无私的付出与滚烫的善意,也藏着我最深的眷恋与感恩。时光匆匆,旧布渐旧,机杼无声,可母亲的爱意与温柔,永远温暖着我的岁岁余生。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