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陈祥榕:那堂课,我没能讲完
亲爱的祥榕:
请允许我,一个教了大半辈子书的老教师,这样称呼你。
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是在2021年的新闻里。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批改作业,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书。突然听到“清澈的爱,只为中国”这句话,我抬起头,看到了你那张稚嫩的脸。十九岁,跟我班上那些高三的孩子差不多大。我摘下老花镜,看了很久。
后来我慢慢了解了你的事。你是福建屏南人,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县城。父亲很早就走了,母亲一个人把你和姐姐拉扯大。你从小喜欢看军事频道,喜欢看穿迷彩服的人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你说长大了也要穿上那身衣服。后来你真的穿上了。入伍那天,母亲送你,她没有哭,只是拍了拍你的肩膀说:“好好干。”她站在人群里,瘦瘦小小的,但腰挺得很直。
十九岁的孩子到了高原,空气稀薄得喘不上气,每一步都像背着石头在爬。班长问苦不苦,你们说不苦。其实是苦的,但那种苦,有尊严。你巡逻的时候会看看远处的雪山,看看山脚下那些小小的村庄。你说那些村庄里住着像你母亲一样的人,他们安心地种地、赶集、过日子,就是因为你们在上面站着。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什么都值。
祥榕,我教了一辈子书,在讲台上站了四十多年。我讲过“留取丹心照汗青”,也讲过“苟利国家生死以”,粉笔写了一盒又一盒,学生送走了一届又一届。但说实话,这些话在课本上躺着,总是少了一点分量。直到我看见你,看见你那句话,我才突然明白——原来课本上的每一个字,都曾经是某个真实的人,用真实的人生写下的。
你也许不知道,在那之后,我把你的故事带进了课堂。我念你写的那句战斗口号,念你在加勒万河谷的那一天——外军越线入侵,你冲在最前面,倒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蓝天,你说天很蓝,跟屏南老家的天空一样蓝。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有个平时最调皮的男生,趴在桌上,肩膀在抖。我没有叫他站起来,只是继续念。
下课后,那个男生追上我,说:“李老师,我想去当兵。”我看着他,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比瓶底还厚的眼镜。我说:“先把眼镜摘了再说。”他笑了,我也笑了。但我知道,他心里有一颗种子,是你替他种下的。

祥榕,我想起你母亲后来接受采访时说的一句话:“榕儿是国家的。”眼泪就止不住。一个母亲把儿子养到十九岁,送他去当兵,最后等来的是一枚军功章。她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里,腰挺得很直,可她再也等不到儿子回家了。每次想到这儿,我总觉得亏欠——我们这些在后方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亏欠你母亲太多。

我已经退休三年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阳台上看看书,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小区里经常有年轻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他们忙着赶地铁、赶会议、赶生活。有时候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会想:他们知道吗,他们能这样赶路,是因为有人在替他们站岗?
祥榕,我总想让我的学生记住你,不是记住一个英雄的符号,而是记住一个十九岁的、爱吃面线糊的、会想家的男孩。英雄太遥远了,但一个会想家的男孩,离他们很近。我告诉他们,你母亲每个月都会去烈士陵园看你,在你碑前放一碗你爱吃的面线糊;你姐姐把你的照片印在手机壳上,走到哪里都带着。学生们的眼睛就亮了,因为他们也会想家,也会在某个瞬间,想念一碗熟悉的味道。
前几天,我路过学校,听见教室里传来读书声。是一篇很老的课文,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我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孩子们的声音清脆,穿过走廊,落在操场上。我突然想,如果你还在,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或许已经退伍,或许正在哪所大学里读书,或许正坐在某个教室里,听一个像我一样的老头子讲课。你会坐在最后一排,还是第一排?会不会像我教过的那些调皮的男生一样,偷偷在课本上画画?
但你没有。你留在了那片雪山上,成了界碑的一部分。
祥榕,我写这封信,不单单是为了赞美你。我只想轻轻告诉你,你守护的那些人里,有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头子,他把你的故事讲给了几百个孩子听。那些孩子里,或许有人真的去了边疆,或许有人只是在平凡的生活里多了一份担当,但无论如何,他们记住了你。记住了十九岁的你,记住了爱吃面线糊的你,记住了那个在高原上看着雪山下的村庄、想着母亲的你。
替你看看屏南山上的杜鹃花,我会去的,那满山遍野的红,开在春天里,像你当年穿上军装时,胸前那朵大红花。
安息吧,孩子。等杜鹃花开的时节,我会拍一张照片。满山遍野的红,映在手机屏幕里,我看了,就当你也看了。

一个退休的老教师李道明
2026年夏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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