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咏酒(散文)
◎杨元花(广东)
世间百味,酒最难摹。不似清泉解渴,不如香茗醒神,却偏能萦绕千年,牵动诗魂、勾连肝胆、浸透离愁。
儿时总爱趴在桌边,看祖父那只磨得发亮的酒壶。壶嘴一倾,浓烈的醇香裹着辛辣扑来,他却只是浅抿一口,悠然眯起双目,像晒足了暖阳的老猫。他常说:"酒是粮食的魂。"彼时我不懂,只觉奇怪——那些高粱麦谷,蒸了煮了,封进陶坛,怎么就变成了一盅透明的火?年岁渐长才明白,酒里沉的不止谷物精魄,还有世人的魂魄。欣喜时它是升腾的焰,悲困时它是抚伤的药,孤寂时它是唯一替你亮着的那盏灯。
李白斗酒,落笔千诗。醉里看花,花也含笑;醉中抚剑,剑气成虹。"天子呼来不上船",若无这一壶撑腰,盛唐的月亮怕要缺掉半边。苏轼把酒问天,问的是皓月,叩的是浮生。琼浆入肠,终于酿出"千里共婵娟"的达观——原来酒能催诗,更能养气,让困在尘俗里的人,借着三分微醺,飘飘然直上云霄。
武松过景阳冈,十八碗烈酒入喉,方才生出搏虎的胆。那一碗酒,是胆气,是豪情,是将生死看淡的痛快。自古沙场壮行酒、凯旋庆功杯,酒入肝肠,怯懦尽去,只剩滚烫血性和肩上担当。
酒亦有柔肠。柳永"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满杯皆是游子的漂泊。李清照"东篱把酒黄昏后",一盏浸透相思,终究落得人比黄花瘦。这时节的酒,是穿肠的针,想缝补离别的伤口,却越缝越疼。
我也偏爱小酌,不求酣醉,只图一刻安然。白日琐事缠身,唯有暮色里斟上一杯,看琥珀色的光在灯火下轻漾,像兜住了一捧落日。浅浅一啜,暖意从舌尖慢慢化开,漫过胸腹,把绷紧的心绪一寸一寸抚平。不言烦忧,不思得失,只对一窗清月静坐——不是酒醉人,是人醉在这无人惊扰的片刻里。
品酒自有境界。宴席上觥筹交错、喧哗劝饮,是俗;竹林独坐、举杯邀月,静品韵致,是雅。妄图一醉解千愁、沉溺颓靡,是下乘;适度微醺、心神澄澈、反观自省,方为高境。爱饮未必懂饮,真正识酒的人,品的是杯中天地、壶里人生。
然而身为医者,我深知那一盏琥珀光落入喉中,便是一场肝脏的负重跋涉——乙醇化乙醛,乙醛化乙酸,每一步都在肝细胞里留下印记,最终由肾默默清排。诊室里,我常对病人说:"能戒则戒,能少则少。"话出了口,自己却在人情场中难免举杯。陪客无办,只好浅浅沾唇,做个样子。明知不可,偏又难避,这便是成年人的无可奈何罢。
如今市面名酒琳琅,包装华贵,身价不菲。我却总惦念祖父那把粗陶酒壶,忘不了乡间自酿的米酒——清甜里带着微微酸涩,像生活本身:入口辛辣,回味绵长,余韵里有炊烟袅袅,有人情暖暖。
酒之为物,大抵如此。照见人心,安放灵魂。一盏入喉,半生浮沉尽纳杯中。饮罢停杯,余味悠悠,都付清风。而我合上病历写下这首诗时,仍要说一句:酒中之美,留给文字;杯中之物,诸位珍重。
此心此境,寄怀《满江红》:
满江红·祝酒歌
玉液倾樽,邀星斗、共浇肝裂。
千古事、几杯斟尽,几人明澈?
太白醉时波卷月,刘伶醒处风惊雪。
莫停盏、且看此人间,多豪杰。
浮生短,欢意切。
知己在,何须别。
笑功名外物,总成虚设。
酒入柔肠诗骨健,情融碧血丹心热。
但微醺、莫使满盈斟,留余悦。
2026.7.24

作者简介:杨元花,字元棠,女,中共党员,广东揭阳市榕城区人。1980年毕业于汕头大学医学系,儿科副主任医师,从事医师工作已45年,其中退休后返聘从事儿科门诊医疗工作16年。自幼喜欢文学写作,从医之余热爱文学创作,常撰文作诗,笔耕不辍,并加入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福建省诗词学会、揭阳诗社、揭阳市作家协会;现为揭阳市榕城区作家协会、榕城区诗词学会理事,《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国之风采文学社总顾问,被“名篇·金榜头条文学艺术联盟”聘为总顾问。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早期在省级以上医刊及国际刊物上发表多篇专业医学论文,主持多项内科、儿科科研项目。文学作品发表于《青年文学家》《揭阳日报》等20多个报刊和书籍、公众号。出版个人诗集《花前闲韵》《作家世界》专刊个人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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