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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褪色的记忆
蔡建军
岁月流转,早年许多经历都已模糊不清,唯独那片被风雪覆盖的边关大山,在我记忆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每当“八一”建军节来临,我的心头总会涌起万千感慨,自己兵之初的往事便如电影胶片般,在我脑海中缓缓播放,温暖而清晰。

一
那是1980年初冬。我当兵没几天,就被中队派到一个偏远深山老林里的哨卡。它在地图上也许找不到名字,却兀自矗立在北国深处的大山上。
那年天公还不作美,几场大雪下来,封堵了出山的道路,压断了进山的电线。这里除了一部电台与山下联系外,成了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大雪封山,官兵们用雪水洗衣做饭,一日三餐只能用秋天储存的土豆、萝卜、白菜充饥。初为新兵的我,心在泣血,胃在喊冤,还有就是无法洗澡!望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我感到天是冰冷的,生活也是冰凉的!
寂寞也像疯长的藤蔓一般蔓延过来。白天还好,放眼望去,白茫茫的雪海使人心灵净化得就像一张白纸。我们几个新兵就跑向大山,又唱又跳,折腾烦了,便冲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大喊大叫一阵……听着一波一波的山谷回声,似乎得到了些许的安慰。可是到夜晚,那种孤独感,就像一叶小舟被海浪抛在风口浪尖上,使人陷入一种无助的夜色之中。
时间像被冻住了一样。白毛风肆虐地抽打着门窗。一到下半夜,冻得大家都当了“团长”,令人躁动不安。我的憧憬与梦想被腌渍在时有酸楚、却没有欢乐的大山中。
“只有荒凉的雪山,没有荒凉的人生。” 冷的边关热的血,边境线长脚丈量。我发现,老兵们仍然是那么乐观、向上、豪迈!风雪戍边守国土,金戈铁马护山河。清贫的物质生活,并不导致精神的矮化。枯燥的日子,被他们过得有滋有味;寂静的深山,被他们装点得生机勃勃。大山顶上,矗立着的标有字号的界碑。碑身被风雪蚀出斑驳痕迹,唯有“中国”二字被老兵们用红漆描得格外醒目。那每一个默默坚守的背影,早已融入边关大山的年轮,凝结成不可动摇的山魂。从此,这番景致就像一幅画,深深地刻进我的脑海里。

“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我开始为当初的想法感到遗憾、感到后悔、感到自责。守国守边亦守家,国安家安亦心安。慢慢地,我懂得了,社会要前进,总得有所牺牲。不是这部分人牺牲,就是那部分人牺牲。没有这部分人的牺牲,就没有那部分人的获得。在漫长的边防线上,正是像老兵这样的一代又一代新时期戍边人,用风雪中的坚强挺立、孤寂里的无声坚守,为自己的军旅人生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在新时代的青春画卷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二
雪山巍巍,长路漫漫。路再险,行者踏雪;山再高,卫士守关。在荒无人烟的的大山深处,我们的哨卡上下总共10个人,最大的“官”,是班长。
“军装紧束在山林,冰天雪地添豪情。军中男儿不言苦,红旗一角补天襟。”班长把这首诗,写在我的日记本上。
说心里话,当初我对班长举动并不怎么“感冒”。让我心灵受到洗礼和净化的却是我的一次意外感冒。
那是一次训练考核后,累得汗流浃背的我,为了尽快散热,只把外衣扣扣上了。没想到,到深夜时却发起烧来。终于挨到起床了,见到战友都急得穿衣服,我挣扎着想起来,可两腿像灌了铅似的就是动不了。班长看出我“不对劲儿”,赶忙过来,他的手顺势摸摸我的头,喊道;“ 啊!这这么烫!”班长一边找药,一边埋怨自己粗心。听这话,我一时无语。本是我的错,班长却自责,我心中就像打翻的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出操了,屋里一下静了下来。我躺在床上,突然有点想家了。可现在远隔千里之外的深山老林,一个人躺在铺上,以后还不知在部队从事什么繁重的勤务和艰辛,该怎样熬过这漫长的时光啊!想到这,心里就有点酸。

这时门开了,“嗵嗵”的脚步声传来。迷迷糊糊中,一句轻柔的问候传入耳鼓:“好些了吗?趁热把面条吃了,增加点抵抗力。”那碗沉甸甸的,滚烫的温度从碗壁传到我的掌心,一直暖到了心里。
我睁开眼睛,只见浮在几个菜叶间还悄悄地卧着两个荷包蛋,我的眼睛顿时模糊了,倒不是那两个鸡蛋多“奢侈”,而是它真实唤起我在家时的温暖记忆。班长仿佛读出了我的心思,手撑在床上,边看我吃边说,在家有父母照顾,在部队就靠战友相互帮助,战友战友,亲如兄弟,可不是光在嘴上唱唱的……
那天班长的话,就像家乡浓浓温暖的亲情溢满我的全身。我知道,这是班长以宽广的胸怀抚慰我那颗躁动的心,给我前进的勇气和力量!
建安七子的王粲在《从军诗》中云:“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一年后,我也当了班长。我敢说,从一名新兵转变成合格军人的启蒙老师是班长,我的兵之初,他对我的影响最大最深。往事历历在目,想起他的笑容和他的声音,一缕思念陡然涌上我的心头。
三
有了这一份发自内心的热爱,平淡如水的日子也便变得阳光灿烂起来。可对我们新兵来说,最打憷的还是在国境线上站夜哨。
子夜时分,月朗星稀,寒风阵阵。
第一次上哨是指导员带我去的。那天指导员徒步爬到山上,来看望我们。那个夜晚叫我永生难忘。睡梦中,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小声说:“起床,轮到你上哨了。”劳累了一天,睡的正香,从心里眷恋被窝,但我还是很快穿好衣服跟指导员走出房门。一阵寒风袭来,我不禁打个寒战。
那夜真是又黑又冷啊!风雪仍然肆无忌惮地怒吼着。在山上的哨卡上,指导员给我讲述了执勤上岗和人生的许多故事。“是兵就有兵的乐趣,兵的追求。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兵的好坏时时都在经受着战争胜负的评判,而在和平时期,人们靠什么判断那个兵强那个马壮?”指导员的话丝丝入扣,句句有情:“边防无小事,事事通中央。军人的使命是责任,就是祖国利益高于一切!”他手,又大又暖,在我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但我觉得肩头好沉好沉。

人生诺言,要用青春和汗水来实现。当我融入这道绿色风景线的时候,军人的责任,军人的使命,也一同融进了我的血液。往日孤燥的生活,也变着充满愉悦和向往。在一次中队思想政治课上,指导员用浓重的山东口音向大家郑重承诺:“同志们只管好好工作,个人的前途——入党、提干,还有探亲休假这些事,党支部会替你们想着,大家尽管放心!”从那以后,他就得了个亲切的外号——“老放心”。
对领导干部来说,承诺的事情坚决兑现,规定的标准严格执行。这既是干事创业的工作准则,也是修身立德的行为标尺。话虽这么说,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人?我入伍第三年,中队一个提干指标,上面点名要给一个领导的儿子。谁能想到,指导员软磨硬泡、坚决反对,三番五次去找领导,最后部队提了我。事过三年我当了指导员,才听教导员说起。我当指导员时还不满23岁,领导感到有些“嫩”,指导员说:“你不压担子,他就永远嫩”。他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紧不慢,嘴角两边似乎隐含着永不言败的微笑。这些,也是教导员告诉我的。作为一位基层领导,他对手下的帮扶,广泛、本能,且不思回报。这感受和滋味,浸透岁月的肌理,酿成我生命中最动人的回甘。

40多年过去,我有时也想,自己在中队受嘉奖、当标兵、入党、提干,竟连声“谢谢”都没对他说过,更别说送东西了。那时的我,心思压根没往那儿想,而是像指导员说的那样“只管好好工作”。虽然指导员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他早已化作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多少悲欢变成往事,往事又过去。可是,他的身影挥散不去,我终生也无法忘记。
记忆树盛开的往事之花,总是馨香四溢。军营是我成长的摇篮,军队是我精神的家园。在青葱岁月中踏入军旅,我年轻的生命不再是独自拥有,热血与赤诚必将与祖国的边防连在一起。边关,是我无法割舍的记忆。那里,留下了我的青春、我的挚爱。

记得小平同志晚年,女儿曾问他:你这一生怎么定位?小平回答:一个老兵。不论在中国,还是外国,卫国当兵都是光荣的选择。
时代大潮滚滚向前,强军事业不可阻挡。人民军队从未像今天这样,重整行装再出发;也从未像今天这样,阔步强军新征程。身为一名老兵,虽然归田但永不卸甲,那抹绿,永远不会褪色。“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我衷心祝福我们这支听党指挥,英勇善战,背负人民希望的钢铁之师,永远向前!向前!

蔡建军,生于六十年代。曾在军营29年,省政府机关15年。历任指导员、教导员、副主任、处长、政委等职。系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协会会员。著有长篇报告文学《走向辉煌》,报告文学集《蓝剑出鞘》。
工作之余,即兴为文。有20余篇作品被《求是》《人民日报》《新华文摘》《红旗文稿》《学习时报》等报刊转载;有40余篇作品被中央党校、新华社、中国人民大学、红旗、群众等出版社收入各类文集。曾荣获全国党刊优秀作品一等奖,公安部“金盾文化工程”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