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银河系情书(外九首)
文/童萍(安徽)
亿万光年的邮差途经窗前
你眼眸的引力让所有星轨偏航 我们曾是两粒相隔星海的尘埃 在暗物质汹涌的河床
被量子纠缠的丝线缓缓收拢
望远镜尽头
天鹅羽翼拂过潮汐
每颗流星都是未熄灭的诺言 坠落时擦亮大气层的信封
那些被光年推迟的告白
终将在今夜抵达
你虹膜的星云
当猎户座垂下弓矢
北斗舀起时间的乳浆
我们掌纹间蜿蜒的银河
开始倒流 ——所有星辰
都朝着心跳的方向坍缩
在锁骨湾处沉淀
成发光的星尘
此刻航天器正穿过
电离层的羊水
地面有人用望远镜回溯
童年 而我在你耳廓埋下
脉冲星种子
待它旋转成银河系
的新脐带
便用潮声的频率重复三个字
下个路口见
文/童萍(安徽)
当我说下个路口见
信号灯在血管里变红
雨滴把街面敲成琴键
站牌下的斑马线向黄昏延伸
当你说下个路口见
伞花在逆流中浮沉
雨水把字句洗得透亮
公交站台竟长出年青的梧桐
我们穿过斑马线
车灯如游鱼匆忙
信号灯在额头明灭
雨帘后 彼此面目渐次朦胧
忽然积水里两枚月亮
碰碎又聚成完满的圆
任人潮汹涌,任光流飞溅
我们仍认出那光晕中晃动的容颜
钢与雪的对白
文/童萍(安徽)
钢铁在风雪里淬炼
结晶成六角的忠诚
每个棱角都指向
同一颗北极星
冻僵的手指
在迷彩服上擦出火花
钢枪与白桦林
保持着恒定的夹角
最温柔的月光
也要在防弹衣上
折叠七十二次
才轻轻落下
而钢盔凹陷处
一株蒲公英
正用绒毛丈量
迷彩与国土的
色差
风是我的朋友
文/童萍(安徽)
风是我的朋友
袖口抖落几片蓝
树梢的琴弦忽低忽高
我的衬衫正练习跑步
它驮来海岸线的盐
我往句子里掺进细沙
暮色在肩头叠加邮票
所有未寄出的信突然变轻
我们共用同一种语法:
用消逝解释存在
它穿过我,像穿过
半开的窗——只有此刻
影子在墙上长出绒毛
路灯亮起之前
两粒蒲公英碰了碰额头
决定去更远的山坡
遇见
文/童萍(安徽)
正手斜线抽开
夜晚的缝隙
你反手轻挡
接住落下的谜
脚步在球桌两端
画出对称的圆
击球的节奏
是另一种交谈
我们从不看计分牌
只顾追逐那道光
把对手的影子
推往界外
拍面擦过空气的刹那
我忽然明白——
这场默契般的配合里
没有输赢
只有持续回旋的快乐
在乒乓球场遇见了你
你我混双的黄金组合
没有失败
只有乒乓的快乐
绿萝
文/童萍(安徽)
那片绿萝悬在窗角,从磕了口的陶罐里垂下来。铁栏的影子斜斜切过,裂成许多片浅绿的光。叶片层层叠叠的,边缘总有些许焦黄,像书页的旧痕,但新生的卷芽还蜷着淡白的绒毛,嫩得几乎透明。
光移得慢。午后的尘在叶脉间浮游,缓缓沉到更深的绿里。叶片互生,默然数着日照的长短。
风来的时候,整片绿都在动。不是招摇,只是顺着气流微微侧身,露出背面银灰的纹路,旋即又恢复了原先的姿态。我突然明白它为何总垂着头——并非谦逊,原是看惯了太多俯仰。那些高处的招展、低处的攀附,在它这里都简化成同一件事:向着光,一寸寸移动。
又有一片叶尖凝了水珠,颤了颤,终于坠落。没入土里,悄无声息。
逝去的青春
文/童萍(安徽)
抽屉最深处有一盒磁带,透明壳子裂了道缝,像一道细长的伤口。我没有随身听可以播放它,甚至忘了里面录的是谁的歌。但我知道它还在,这就够了。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一盒磁带。你曾反复倒带,反复听同一首歌,直到歌呼吸的间隙。后来播放机坏了,或者丢了,磁带便沉默地躺在暗处,成为一段无法验证的回忆。你不再确认它还能唱出什么,但你知道它曾经唱过。
那时我们相信一切都可以重来。录错了,倒回去;说错了,再说一遍。时间像盘永远用不完的空白带,我们往里面灌满誓言、眼泪、凌晨三点的电话,还有那些以为会记一辈子的脸。后来才发现,磁带会消磁,声音会褪色,有些人并不是没道别,只是走的时候,你没有倒带重听。
如今的黄昏来得早了。风吹过来时,衣角不再那样飞扬。我偶尔在街上听见从某扇窗漏出的老歌,脚步会慢半拍——不是想哭,只是恍然:我曾经那样用力地活过,像要把整段青春都唱破音。
磁带还在。我不打算再听它了。有些声音,留在“还能响起”的状态里,比真的响起更妥帖。青春也一样——不必重温,只需记得它曾是一盘满载的磁带,而我们都曾是那个舍不得按停的人。
人生底牌
文/童萍(安徽)
人生是有底牌的。不是牌局上扣着的那张,而是攥在手心、贴住掌纹的那张,汗浸久了,牌面发软,图案模糊,你甚至忘了它究竟是几点。
我的底牌上,隐约写着“等”字。并非等待什么盛大降临,只是学着让事物慢慢完成自己:等一场雨停,等一壶水开,等伤口结痂,等对方把话说完。等过了,也就明白了——许多事急不来,许多人赶不上,许多答案在时间里泡久了,自然浮出水面。
有人底牌写“忍”,有人写“信”,有人空白一片,随时准备重新落笔。这些字都不是什么响亮的口号,更像是旧墙上经年的水渍,平日看不见,只有光线斜射时,才显出形状。
我的底牌就是我自己。牌局过半,输赢其实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你翻开牌时,那上面的字没有磨灭,还能辨认。底牌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提醒你:你是个怎样的人。
我的那张仍攥在手里,墨迹淡了,但我记得它。好好的活着,好好的爱自己,就是我最大的底牌。
会不会在一首诗里
文/童萍(安徽)
墨在宣纸背面翻身
苔痕爬上砚台,偷饮
昨夜未干的月光。笔锋转过
第七道弯时,遇见
某朝某个失传的指法
在青瓷瓶里练习
分身术。一半成云
一半成雨,剩下一半
等画中人推窗,晾晒
湿透的衣服
有人把整个江南
叠进折扇,展开时
敲响对岸的石阶——而水纹
正临摹她转身的弧度
黄昏在调色盘边缘
结出琥珀。我终于懂得
留白处生长的新生
比任何颜色更懂
如何与时光
温柔地对峙
不想等待
文/童萍(安徽)
书页的厚度,被风掀起
又合上。正午巨大——
灰尘在光柱里建塔
坍塌,再建。无人察觉
我数过指针的裂纹
比昨日多出一道
水杯内壁的雾气聚拢
又散开,像一封未写完的信
字迹从纸背渗出。有人
在寂静里磨着刀刃
终于能说:我懂了
为何钟表总在凌晨三点
长出青苔。为何最轻的诺言
压弯了所有枝头
当果核裂开
是另一种完整。我掸去
袖口积年的雪——不必再等
万物在完成自身时
已抵达我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