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土塔房落成
一九七二年，我们家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一桩大事，终是成了——东岸场坐西朝东的四间土塔房，稳稳当当立了起来。
时至今日，我每每回想，依旧感慨万千。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手上攥着的全部家底，拢共就一十八块钱。就凭着这十八块钱，凭着父亲一生勤恳厚道，再加上匠人指点、乡邻尽心帮扶，硬生生在自家地皮上，盖起一院安身立命的土塔房。
在我们乡下老辈人的观念里，人活一辈子，只要能在故土上盖起几间房、立得住家业，就不算倒塌子鬼，实打实算是创业做人。这句地道的陕西本地老话，正是庄稼人一辈子最朴素的念想。父亲一生要强踏实，这四间土塔房，便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 这是一座两坡水的安间土塔房。寻常匠人修建同等规模的四间土房，扎扎实实需要六天才能垒起主体土墙，我们家却只用两天就将房体立起，在当年算得上一桩奇事。康康伯全程主事指挥，放线定位、规划墙体高低尺寸。房屋后侧依托原本留存的老院墙充当后背墙，不用重新夯筑。只需要将老院墙墙头修整铺平，外敷黄泥，再把三甲村后生“小孩”打好的胡基码上几排，填塞到檩条底下，便完成加固。
房屋南北两头的山墙，全部新夯土墙。山墙顺着屋顶坡度修成三角形形制，墙体以生土夯筑为主，墙顶同样垒上几层胡基收边加固。那时候打一摞胡基，工钱就要五块钱，在当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负责打胡基的后生，是三甲村人，大伙平日里都唤他“小孩”。他个子不高，手上活路干脆麻利，甩动撇刀节奏利落。母亲时常念叨三甲村后套这个“小孩”，夸他打胡基的手艺出众。打胡基是耗尽气力的重活，用力过猛时常累得流鼻血，辛苦可想而知。父亲身体不好，打胡基动作缓慢，重担大多落在旁人身上。母亲心疼后生出力受苦，寻来竹子叶煮水，又凑钱买来白糖，泡成竹叶糖水给他解渴缓乏。
当年全屋木料普遍偏细、偏弱，是最大的难题。康康伯琢磨出稳妥法子，依照设计尺寸，提前在土墙之内挖出凹槽安放柱脚。木柱嵌进墙槽之后，再用土块、碎砖瓦、瓦片层层填塞夯实，让土墙紧紧包裹住整段柱脚。如此一来，单薄的木柱有土墙合围分担受力，立木搭建房屋的时候安稳许多，既规避了细弱木料承重不足的风险，施工起来也省事便利。整座房屋几乎不见砖块，仅仅窗台平齐处砌了一排砖，正因如此，乡邻都唤它土塔房。
善心伯心里清楚我们家的难处，时常念叨：“我伙计这家光景，连给匠人管饭都紧张，活儿一丁点都拖不起、耗不起。”工期多拖延一日，口粮开销便多一重负担。那两天全员连轴赶工，正午匆匆扒几口粗粮饭，放下碗筷，不敢歇晌，立刻继续筑墙、找平。众人齐心合力，两天之内主体墙体全部完工。工期虽紧，做工却不潦草，地基夯实、墙体端正。多亏前期规划周密，往后几十年风吹雨淋，这座土塔房从未漏雨、变形。 主体土墙顺利完工，后续架设檩椽又遇上难题，前后拖了将近一两个月。家中无力置办规整结实的上好木料，前坡木料勉强够用，唯独后坡两间房屋短缺椽子。万般无奈，父亲去往八里坡采伐小树原木，运回连夜剥皮处理，暂且充当屋椽。这批山上寻来的椽木纤细单薄，远比不上前坡木料结实。好在房屋是两坡水安间房结构，承重依靠大梁，椽子压力不大，勉强可以上架。只是木料底子差，年深日久，后坡椽木最先朽烂。我至今记得，后坡椽子排布稀疏，缝隙不小，不少地方只能用瓦片压缝，再抹黄泥封堵严实。
当年立架上梁、整体立木全靠人力，没有半点机械。为答谢一众出力的乡邻，父亲特意买了两盒香烟分给众人。靠着乡里乡亲这份情义，大伙一齐上手，合力把整副屋架稳稳搭立起来。
门窗安置也是新旧拼凑。门框、窗框是新木料打造；主卧窗子偏小，是从旧窑拆下来的旧窗，将就安装上去。房门一合一新、一旧，旧门同样取自拆下的窑门。门上头留有通风倒窗，平日里买一毛钱一张的白纸裱糊，等到过年，贴上几幅窗花，简陋的屋子顿时添了不少生气。
盖房过程里最惊心动魄的一幕，我始终记忆犹新。土木构架搭建完毕，屋面新抹的黄泥还没有干透，土质松软、潮气深重，眼看天气突变，大雨将至。新筑土墙最怕雨水冲刷，一旦淋雨，泥皮垮塌、墙体泡软，新房就要遭受大损。父亲急忙呼喊邻里赶来帮忙，这也是屋面头一回铺瓦。老辈传下应急法子：先在潮湿泥面上薄薄撒一层胚灰吸湿固泥，稳住松软表层，众人抢抓时机铺瓦压顶。赶在降雨来临前封好屋面，有惊无险护住刚刚成型的土塔房。
回头细数一九七二年盖房的种种经历：仅有十八块积蓄，康康伯放线指挥，后背墙沿用原有老院墙；请来三甲村“小孩”打胡基，母亲煮竹叶白糖水待人；南北两头新夯三角形土山墙，墙内开槽包裹细弱柱脚，碎砖瓦填土加固，墙头垒胡基收边，全屋极少用砖；两天抢筑墙体，耗费两月筹措椽子，远赴八里坡寻材；纯人工立木，两盒香烟酬谢乡邻，雨天紧急铺瓦避险；新旧门窗搭配，白纸裱糊倒窗，窗花装点门户。
木料虽单薄，人情却厚重；家境虽清贫，家业终站稳。
这座土塔房算不上阔气宅院，承载着父亲半生辛劳，凝结着匠人的厚道、乡邻的善意，是我们姊妹几人苦难岁月里，温暖安稳的归宿。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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