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剩饭缘

文/韩殿盈

       又入六月，感慨万千。父亲的108岁冥寿一一农历六月十七日一天天临近，夜夜梦见父亲的慈祥音容，还是当年。

       回想父亲，生不逢时。旧社会里，匪患当道，民不聊生。为了躲避拉兵派夫，常年在外，给人扛活打工。解放后，跟着爷爷/一门心思学务农，从不学做饭。

       土地入社后，全国一盘棋，农村实行人民公社化管理，领导各大队（村），以生产队为基础，开展生产劳动。每户按人均2分地左右留作各家自留地，可自由分配种粮种菜等。农村人的日常生活是每日分三晌按时上工记分，年终按“人三劳七”或“人八劳二”确定一年的口粮。

       为了种好家里那几分自留地，上工回来，都是母亲做饭，父亲一头扎进自留地，不是锄地，就是拔草，或者施肥，吃饭时不叫不回。母亲的茶饭也做得好，从不让父亲帮忙。真真正正是人说的那“男人的地畔子，女人的锅沿子”，一年四季，冬冬夏夏，无一例外。

       几十年的艰苦岁月磨练，使父亲养成了节俭为本，宽厚为怀的善良忠厚性格，穿新穿旧没嫌过，吃好吃差没怨过，儿女再犟没恼过，一年四季，春冬秋夏不离田，享福休闲从无缘。唯有那一日一顿剩饭，与他结下了深厚情缘。

       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三，敬爱的母亲安祥离世。悲痛之余更塌天，父亲吃饭成大难。日思夜想无妙策，忧虑熬煎愁不展。一下子摆在了全家面前。

       我寻思把父亲接到学校，与我一起生活。他却嫌晚上起夜，白天上厕所不方便，坚决不去。只好每天清早吃点面条，走时把午饭的水添好，糁子舀好，碱面放好，菜调好，细细叮咛水烧煎后下糁子，烧一煎托馍，再烧三四煎，每煎捂一会儿，搅几下，以防溢出或沉淀锅底烧糊，搞的吃一顿，下午回家后再做饭一起吃。就这样将就着往前混1。

       好不容易熬到元旦，姐夫趁放假来看望父亲，住了两天，也要回学校上班。清早，擀的面条多了一点，便放在锅里，叮咛父亲早饭就不做了，把锅里的饭烧热一吃，等我们回家后再做。

       下午放学回家，父亲坐在上房门口，满脸笑容，也精神了许多，展现出了这两三个月以来的最佳状态。真是“进门不问荣苦事，观看容颜便得知”，不等我问，便笑呵呵地起身说道：“吃饭问题解决了。今后每天都这样，清早把饭做多点，一吃留在锅里，我到饭时烧的一吃，最省事了。”

      说罢，换了口气接着说道：“你教的让我做饭，起来坐不下，坐下起不来，做一顿饭就得折腾五六次。每次烧煎搅锅里，热气把手脱的疼，实在把作，我都不想吃这一顿饭，啃点冷馍等你回来……”

       勿言饮食啥吃好，一碗剩饭赛玛瑙。减少坐起腿疼难，饱腹为上藏维妙。 从此，父亲每天午饭都是吃点清早的剩饭。并且慢慢学的把锅碗洗的干干净净，把案上和桌子也抹的干干净净。开开心心的一一直坚持延续了十六年。

        二零一一年中秋节后，父亲突然说他几天都没大便，我一听不由慌起来，一边埋怨父亲不早说，一边请来了邻村居住的自家屋里名中医。

       几幅中药下肚，病情缓解，但父亲又不想住院。只好在家继续服药打针疗养，每日一餐剩饭还是他的老常规。

       我一生把工作看的很重，也不知请多长时间假，只好向单位说明，中午12点赶回给父亲做饭，清理卫生，赶2点前回单位上班，下午放学后再赶回，做饭。喂药，陪父亲聊天，打发着日子。

       日复一日，过了新年。父亲身体更虚弱，每日都要靠搀扶着在门外台阶晒太阳。正月底亦不能下床了，我只能利用一日三餐的吃饭时间，促起父亲，靠着被子喂饭喂药聊天，说几句快板，来一段乱弹，讲几个笑话，逗父亲乐一乐，晚上陪父亲渡过漫长的黑夜。

       时间长了，也习惯了。父子相依，苦中取乐，分散父亲的注意力，消磨父亲寂寞的时光，慢度日月。

       难忘的 二零一二年润四月初三，中午放学，我照常回家，烧热了锅中的剩面。给父亲捞了半碗，端到炕前，边说边喂：“先给您吃半碗压住饥，我把那一碗吃了给您擀长面。”父亲点了点头，微笑着慢慢吃完了饭。

       我囫囵吞枣的喝下那一碗面，洗锅，搓面，淘菜，接着使劲擀起面来。

       忽然看到父亲靠着被子，张着嘴巴。我连忙走过去，叫了一声“叔，把嘴抿住，小心吸回空气，肚子着凉”。父亲嘴唇动了一下慢慢抿上，我又继续擀起面来。

       还没擀几下，父亲的嘴巴又张开了。我赶紧走过去，轻轻捏往嘴吧，叮咛了几句再接着擀，只想让父亲早点吃上可口的晚饭。

       一连几次，我不由得慌了神，连忙叫来在门口路上散步的晚辈老人双红老侄子：“你看你爷咋着哩，冷张嘴，我一捏抿住了，我过来擀几下面，嘴又张开了。”

       双红走到父亲炕边，翻了一下眼睛喊到：“快！我爷不行了，你赶紧取衣裳我给穿。”我不由打了一个冷颤，连忙从柜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老衣放到炕边，拿起手机喊哥从地里回来，再联系老伴从县城南四十里开外的峡口往回赶，瓷楞楞地站在炕前看着双红给老人穿衣，眼泪咕噜咕噜地滚落下来。

       就这样，父亲带着微笑，慈祥地离开了我们。我后悔得嚎啕大哭，诉说着父亲吃了十几年剩饭，最后也是带着半碗剩面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

       半夜了，我还跪在父亲面前，不停地重复着“我知道这样，就不给您吃那剩面了，让您吃一口才做的新面条，也不至于这么后悔难过了。”

       现在，每每想起，总觉亏欠父亲的太多太多。逢年过节，忌日诞辰，不由自主地敬香献饭，叮嘱二老在天堂幸福快乐，再不要吃剩饭了。

                    2026年6月14日

       作者简介：韩殿盈，陕西洛南人，爱好文学，善用古诗词形式描写山村的风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