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信名是一个人留给数字时代的指纹。当“青铜·鬼手”这个ID出现在对话框里时,它不像一个身份标签,更像一枚印章——铜绿浸染,指痕犹在。你读不出他是匠人还是艺术家,是入世还是出尘,这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谜面。
我循着这枚指纹,找到了一个从油画世界出走又折返的人。他不算知名,那些在贵州本地媒体上零星出现的报道,距今已快十年。但正是这种“不被看见”的状态,让他成了一个有趣的样本——一个在两种时间里同时呼吸的人。
他叫吴念。大学学的是西方油画,毕业后做文化传播、演唱会策划,是那种混迹于都市喧嚣中的人。一切看起来都沿着一个都市艺术青年的轨迹行进,直到2007年前后,他以“外援”身份参与贵州省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工作,命运的齿轮开始了意料之外的转动。
说起来,引他入这一行的,是他的舅舅程学忠——贵州省博物馆研究员、国内青铜器修复领域的权威,央视《鉴宝》《寻宝》栏目的专家组成员。起初不过是出于好奇,想把青铜器上那种被时间啃噬过的肌理质感融入油画创作。他半开玩笑地跟舅舅“纠缠”,说自己动手能力没问题,“只要你敢教,我会比你的其他徒弟更加出色”。

这一试,便没再回头。
他的起点高得令人咋舌。除了舅舅程学忠,他还师从贾文忠先生——其父曾参与司母戊鼎的修复——以及古瓷器修复权威余爱萍女士。他跟着这些顶尖人物出入国内各大博物馆,像研究生一样被一对一地带教。他曾背着水和干粮进博物馆,一看就是一整天。
“鬼手”这个称谓,带着几分江湖气,也带着几分敬意。吴念自己说:“能化腐朽为神奇,把那么破、那么烂的瓷器、青铜器修复到看不出痕迹。”
青铜器修复有一套极复杂的工艺,大多数损伤是不规则的,不能简单地敲敲打打、打块补丁了事。要对器物整体的造型、铭文、纹样、年代进行研究,再想出修复方案,既要恢复原貌,不造成二次损伤,又要恪守“修旧如旧”的原则。古瓷器修复难度尤甚,拿到碎片后,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研究胎质结构、绘画风格与手法、采用的颜料,然后才下手补配、补缺。瓷器表面光滑,与在布上、纸上或陶上完全不同,很多是经高温烧制出来的,修复者无法再烧,只能用笔画出那种高温烧制的效果。修复后的图案要与原物风格一致,肉眼难辨区别,这需要极高的艺术和技术造诣。
这个行当也并非外人想象的那么神秘浪漫。真实的工作环境又脏又乱,化学试剂对双手的侵蚀是家常便饭。“好不容易把手养好了,只要接一个活,立马又被腐蚀。”吴念说这话时,想必是笑着的。因为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他曾说,自己一生会做三件事:广告是日常工作,绘画是立足兴趣,修复则是未来一生的事业。这话说得诚恳,也说得清醒。他没有把自己架到“艺术家”或“大师”的位置上,而是坦然地承认:我在人间谋生,也在人间修修补补。

这就是吴念身上最有趣的地方——他同时活在两种时间里。
一种是青铜的时间。那是三千年的时间,以年为单位计算。青铜器上的锈色、纹饰的走向、合金的比例,都是时间的刻度。他修复一件器物,实际上是在和时间谈判:既要让时间的痕迹被看见,又要让时间的伤害被抚平。他说从青铜器和古瓷器中得到了古人的艺术滋养,对绘画创作有了更多的素材和想法。这种滋养不是博物馆式的、隔着玻璃的仰望,而是指尖触碰过的、带着铜锈气息的、渗入毛孔的浸润。
另一种是油画的时间。那是当下的时间,以笔触为单位计算。他终究是个画油画的人,而且是那种不愿意被流派收编的人。据接近他的人说,他的油画人物借鉴传统中国画法,又与西方后现代主义风格相融合,默默探索,走一条自己的路。
这让我想起一个词:双栖。但吴念不是那种在两种领域间游刃有余的“跨界达人”——那个词太轻巧了。他更像是被两种时间同时拉扯的人,在青铜的深沉和油画的鲜活之间,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缝隙。
有意思的是,吴念似乎并不急于让自己的油画作品“被看见”。他在公开报道中,身份始终是“青铜器修复鬼手”或“青铜医生”,他的油画创作和艺术探索,更多只是作为个人经历的背景一笔带过。他没有刻意经营一个“画家”人设,也没有借助“修复师”的名声来推销自己的画作。
这是一种耐人寻味的选择。在一个人人都在制造IP、贩卖故事的时代,他选择了“不响”——作品就放在那里,不吆喝,不解释。
或许因为他从青铜器那里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就是:好的东西是经得起时间的。青铜器在地下埋藏数千年,重见天日时依然光芒内敛。油画也一样,不需要在当下被过度阐释,让颜料自己说话就好。

吴念的故事之所以值得被书写,不是因为他成就斐然——说实在的,比起那些声名显赫的艺术家或修复大师,他至今仍然算是“圈内人”知晓的角落人物。但正是这种“中间态”,让他成了一个难得的剖面:一个既在技艺上师承顶尖、又在艺术上坚持自我的人;一个既对三千年前的器物负责、又对当下的画布负责的人。
“鬼手”的“鬼”,是神出鬼没的鬼,是化腐朽为神奇的鬼。但我想,“鬼手”之下,是一颗不慌不忙的心。这颗心同时容纳了两种时间、两种技艺、两种观看世界的方式。在喧嚣的时代里,一个愿意同时面对青铜和画布的人,本身就像一件正在被时间打磨的作品——不急于完成,也不急于被看见。
(作者系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会长、文艺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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