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弦断于山巅
文/路等学(兰州)
我曾携一人登高

山路崎岖,云在腰间缠绕,脚下是万丈深壑。我指着远处微茫的峰顶说:“那里有光。”他便跟着我,一步一喘,将碎石踢落谷底,听那回声如叹息,久久不散。那时他的眼中尚有火焰——不是源于对高处的渴望,而是源于对我的信任。人登高,初始皆是因着另一双手的牵引。
我们终于站在了山巅。风从四面涌来,吹开重重迷雾,天穹如巨大的琉璃盏倒扣在头顶。他起初是兴奋的,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片虚空。但渐渐地,我看见了变化:他的目光不再追随我指向的远方,而是开始丈量脚下的土地离天际还有多远;他开始计算,如果没有我,他是否也能站在这里,甚至站得更高。
这便是悲剧的序幕
一个人被带到不属于他的高度,那高度便成了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出他全部的贫瘠。他不懂流云为何聚散,不懂星辰何以永恒,不懂脚下群山为何沉默如谜。他只觉得冷——高处不胜寒的冷,更是认知断裂的冷。为了抵御这种冷,他将矛头转向了那个引路人。毁灭他,仿佛就能证明自己原本就配得上这高度;反目成仇,仿佛就能把“被赐予”的耻辱感,扭转为“夺取”的英勇。

我忽然想到司马迁笔下的李陵。武帝将他捧至高位,一旦兵败降敌,便成了最不可饶恕的罪人。帝王之怒,何尝不是一种被辜负后的暴烈?你给了一个人不该有的荣耀,他便连寻常的过失都成了对你的背叛。历史总在重复同样的谶语:恩情一旦过了界,便成了仇隙的温床。
那夜我与他对坐山巅。月出东山,清辉如练。我指着一颗星说:“那是天狼。”他却忽然冷笑:“你不过比我先认得几个名字,便以为能渡我成仙么?”话音未落,我听见某种清脆的断裂声——不是骨骼,不是肝胆,是我们之间那根曾经共振过的弦。原来同频是一种极其脆弱的默契,如同两片叶子在同一阵风里震颤;一旦频率错位,连沉默都成了噪音。

他最终独自下山去了。我留在山巅,看他的背影渐渐被雾吞没。他走得很急,仿佛要甩掉我留在他生命里的全部痕迹。而我忽然明白:真正的引领不是拔苗助长,而是在同一条河流里,各自划桨。你无法让一条鱼学会飞翔,正如无法让一只鸟理解深海的压强。道不同,不是善恶之分,而是呼吸方式的不同——你在稀薄的空气中活得舒展,他在厚重的尘埃里才能扎根。
如今我仍常常登高。山还是那座山,月还是那轮月。只是我不再轻易向人伸出手去。若有人问路,我便指给他看,但不再背他上山。路要自己一步步走出来,那汗水浸透的脚印里,才藏着真正属于自己的海拔。
风过林梢,万壑松涛。我独坐崖边,抚着一根断弦。它不再能发声,却比任何琴音都更让我懂得——同频方能共振,共振才能久长。而所有强扭的合鸣,终将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碎成满地的月光。
那月光很凉,凉得像一场迟来的顿悟。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技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数百篇以上。获都市头条优秀作者表彰和《中国乡村》杂志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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