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不瞑目
文/巩钊
在秦岭山下的云水庄里,王老汉在地里辛苦操劳了一辈子。他这辈子最大的底气、最拿得出手的荣耀,不是拥有毫宅几座,不是拥有名车几辆,而是凭借着省吃俭用硬生生把两个儿子全都送出农村,考上大学,在城里安家立业。这份荣光,他逢人便讲,日夜珍视,为此耗尽了全部心血与精力。
年过七旬,本该颐养天年,老两口依旧死守着五亩猕猴桃果园。寒冬腊月,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脸,他扛着梯子进园剪枝、深耕上粪,冻得手背开裂流血也不肯停歇;开春果树抽芽,他天天蹲在地里掰偏耳、授粉、蘸药,不是仰头就是弯腰,一站就是一整天;盛夏酷暑,顶着烈日浇水防病驱虫,午后的日头火辣辣的照在身上,王老汉连口西瓜解渴都舍不得;最熬人的是秋收时节,果子挂满枝头,最怕夜里遭人偷窃。每逢阴雨连绵的秋夜,老伴在家安歇,王老汉就裹一件薄旧棉袄,蜷缩在三轮车冰冷的车厢里守园,一夜夜熬到天光破晓。
数十年省吃俭用,粗茶淡饭度日,所有汗水换来的收成,尽数变成两个孩子的结婚钱和买房钱。村里人人都夸他教子有方,说他晚年必定享福,王老汉每每听闻,黝黑的脸上满是欣慰,觉得这一切辛苦都值得。他不曾奢求孩子日后大富大贵,只盼自己老去之时,儿子们能够陪伴在他身边,让他享受晚年的幸福生活。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一纸肝癌晚期诊断书,击碎了他所有朴素的期盼。躺在病床上,病痛日夜啃噬身体,两个儿子仅仅到医院结清医药费,便以城里工作繁忙、事务缠身为由匆匆返程。床前端水喂药、日夜陪护的重担,硬生生压在了同样七十多岁、身子早已孱弱的老伴身上。昔日被全村人羡慕的两个大学生,在老父亲最痛苦无助的时候,只剩下轻飘飘的忙碌做为借口。
病情急剧恶化,王老汉虽然病入膏肓但是意识尚且清醒,呼吸艰难却头脑清明,坚持要在咽气之时睡在陪伴了他一生的炕上。两个儿子匆匆赶回,心里盘算的不是如何减轻父亲的痛苦、体面走完最后一程,而是立即把父亲运回家里。
弟兄俩个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听着父亲快一阵慢一阵的呼吸声犯了难:因为他们都是国家正式大厂的职工,按照规定丧假只有一星期。如果父亲继续这样拖下去会打乱他们的计划的。农村乡下殡葬的俗规,晚上十二点前咽气,死亡的时间就按今天计算。晚上十二点以后咽气,死亡时间就要后推一天,而后推一天就意味着少一天假,时间会紧张些,入殓、择日、打墓、都会相继推迟,下葬吉日也就要推迟一天,他们便要多耽搁一天的工作。为了省下这一天假期,他们两个一致同意:必须要在晚上十二点之前让父亲死了,才能按时安葬父亲。
于是不顾老人尚且活着、神智清楚,仓促叫来街坊邻居,硬生生给意识清醒的王老汉套上寿衣。
粗糙的寿衣裹在王老汉虚弱的身上,每一次拉扯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后才该穿戴的衣物裹满全身,而自己无力挣扎,喉咙里也发不出完整的声响。随后几个邻居抬手,将他平放在一块光秃秃、硬梆梆的床板上。冰凉的木板贴着后背,寿衣紧绷在身上,周围是儿子儿媳妇焦急催促的低语和忙着准备焚烧倒头纸的脚步声。
那一刻,王老汉浑浊的眼眶里滚出两行滚烫的泪水。这不是病痛难忍的泪,不是对生死畏惧的泪,而是浸透一生悔恨的泪。隔着纸币燃烧的熊熊火焰,他想到了当初把两个儿子一个抱在怀里一个背在背上的开心:想到了两年之内连续收到了两份大学录取通知书书的喜悦;想到了自己给猕猴桃打药中毒时的无助;想到了拉着一架子车小麦翻车在耿河河道时的辛酸……
他悔自己一辈子坚持“读书出头”“光宗耀祖”的信念,以为倾尽心血培育出高学历的儿女,便是晚年最大依靠,到头来却换来了极致的冷漠与功利;他悔自己七旬高龄依旧拼命务弄果园,舍不得吃穿,一心为儿女铺路,耗尽体能却换不来片刻悉心照料;他更悔自己操劳一生,最后才看清了最残酷的现实:自己拼尽全力托举着走出农门的孩子,早已习惯了城市的精致与忙碌,把生养之恩当成一场一次性交易,在生死关头,计较的唯有假期与时辰,全然忘了床前这位老人几十年含辛茹苦的付出。
一生耕耘土地,悉心浇灌果树,精心养育儿女,到头来果园年年硕果累累,心血养大的孩子却凉透了人心。那块光秃秃的硬床板,冰冷刺骨,照见了一场半生错付的亲情。王老汉最后的泪水,是一个老农耗尽一生繁华梦碎后的悲哀,也道尽了无数中国式父母埋头付出、晚年落空的心酸与悲凉。
王老汉终于在一个小时后停止了呼吸,不过眼睛睁得老大。两个儿子按时完成了任务,在埋葬了王老汉的当天晚上回到城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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