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以另种方式闪光
——记一位溃疡性直肠炎、克罗恩病患者的遗体捐献抉择
兰州市二院病房的白墙映着窗外的微光,落在73岁的吴惠珍女士清瘦苍白的脸上,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优雅。吴惠珍蜷缩在病床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床头的诗集。她曾站上朗诵舞台,脱稿以圆润甜美的嗓音打动全场;也曾置身非洲鼓圈,用明快韵律感染四座;模特走秀的舞台上,她踩着鼓点款款走来,高挑清瘦的身姿如修竹般挺拔,裙摆随步伐轻扬,步步生韵。眼底流转的从容与明媚,好似月光淌进晚风,漾开细碎温柔的光。
此刻虚弱的她,正与纠缠自己四十余年的溃疡性直肠炎对峙。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成了这间病房里唯一不曾停歇的回响。
这场与溃疡性直肠炎缠斗近四十年的“持久战”,让她的体重从年轻时的120斤降到不足90斤,却从未磨灭她心底那份沉静安然。
望着她,我眼眶发酸,喉头哽咽,心底阵阵刺痛。她语气平静地对我说:“倘若哪天撑不住,生命走到终点,我早已下定决心捐献遗体。这绝非一时冲动、心血来潮,而是无数个日夜反复思量后,心底笃定的选择。
我愿意将身上所有可用器官——肝、肾、心、肺、胰、肠……全部捐献,给那些深陷绝境、苦苦等待生机的病患送去重生希望,让这副躯体以另一种形式,继续留存于世间。
这辈子,我或许没能活成耀眼的光。可等我离开,若能为世间点亮一点微光,为医学科研尽一份微薄之力,便足矣。生命的长度终有尽头,但爱与善意能够跨越时空、绵延不绝。我愿以自身血肉传递温暖,让爱意长久留存,照亮更多人的前路。”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
吴惠珍四十年来反复腹痛,后来发展为便血、高热,跑遍大小医院,最终确诊为溃疡性直肠炎合并克罗恩病。这是一种病因不明、难以根治的疑难病症。
四十年间,她辗转各地求医,甚至寄希望于偏方,却始终摆脱不了反复发作的病痛。“病情最重的时候,一天要跑七八次厕所,住院无数次,做过几十次结肠镜,反复出血,多次输血。中西医各类疗法我全都试过,出门必须穿戴纸尿裤,大半时间都在四处寻找洗手间。有时乘坐公交,病症突然发作,我只能红着眼眶,在旁人异样的目光里提前下车。”谁也想不到,这位气质出众、常被误认成大学教授的女士,常年被难以启齿的病痛折磨。可她从不在外人面前落泪,反倒常常笑着宽慰忧心的家人:“没事,这个折磨我的‘老伙计’,也让我完整体会过人生,感受过亲情、友情与爱情的美好。”
吴惠珍素来爱干净,家中一尘不染,衣物熨烫得平整无褶皱。可病痛从不会顾及她的体面:在菜市场挑菜时,突如其来的绞痛会让她失控;刚换上崭新裙子,就只能狼狈地四处寻找卫生间。“有一回参加朗诵比赛,我中途提前离场。”她轻声回忆,嘴角泛起一丝羞涩与无奈,“不是怯场,是怕弄脏舞台。”这场漫长的病痛拉锯,硬生生让她从120斤瘦到90斤。
即便常年饱受病痛,她从未丢掉对生活的热爱。住院期间,她会在病房轻声诵读海子的诗歌;床头柜常年摆放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随笔,字里行间皆是对生命的柔软体悟。病床边放着一本翻旧的相册,留存着她年轻时的模样,还有和家人出游的欢声笑语。她说自己并不畏惧生命终点,“换一种方式存在于世间,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主治医生坦言,病程长达四十年的溃疡性直肠炎患者十分罕见,她的肠道组织对研究疾病进展、研发治疗方案具备极高科研价值。“遗体捐献不只是生命的延续,更是推动医学进步的阶梯。”医生言语间满是对吴惠珍的敬重。
当她第一次告知家人,离世后要捐献全部可用器官时,丈夫瞬间红了眼眶:“你一辈子受了这么多苦,走了还要再承受这份折腾?”女儿也哭着劝阻:“妈,我们只想让你体面、有尊严地离开。”一手带大、就读美院且成绩优异的外孙女听完她的决定,泣不成声:“姥姥,您善良辛劳了一辈子,怎么连让我报答您的机会都不肯留给我?”
吴惠珍却格外从容,拉着家人的手缓缓解释:“你们想想,我被这病折磨四十年,最清楚病痛缠身有多难熬。如果我的角膜能让失明之人重见阳光,肾脏能延续尿毒症患者的生命,我的肠道组织能帮助医学界探明病因、研发疗法,救治更多病患,那才是真正的体面与尊严。”她顿了顿,轻抚笔记本上写下的文字,“用我的脏器挽救他人,不就是我的生命换了一种方式延续吗?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她眼中闪着光亮,“这算不上什么伟大的事,只是想让这副身躯,最后再散发一点微光。活了大半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件身后事,就当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一点念想。”
从无尽病痛里淬炼出的善良,往往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一纸捐献志愿书,将久治不愈的遗憾,化作点亮他人生命的火种。这便是生命最动人的模样:纵历经万般磨难,依旧选择温柔以待世界,于病痛深处,开出一朵名为善意的花。
病房柔和的微光漫过吴惠珍的侧脸,她指尖轻抵诗集的刹那,岁月里所有坎坷过往,仿佛都在光影中缓缓浮现。
这份以身躯延续生命的广博大爱,早已扎根在她坎坷半生的经历之中。
她的童年满是争吵与打骂,13岁那年,母亲抛下了她与两个弟弟。彼时弟弟一个6岁、一个10岁,她一夜之间扛起长姐如母的重担。苦难潮水般涌来,她带着弟弟挖野菜、捡煤核果腹。一日深夜,三人饥寒交迫,误食了用来糊火柴盒、掺有老鼠药的面粉,煮成面糊吃下,险些丧命。最小的弟弟没能挺过来,所有后事全由她一手操办。她凭着单薄肩膀撑起整个家,一路将大弟弟抚育成人,看着他成家立业。半生风雨,她活成了亲友心中最可靠的依靠。
难能可贵的是,她从未怨恨母亲当年的抛弃与失职,三十八年悉心照料、赡养母亲,直至为老人养老送终。这份跨越伤痛的包容与孝心,少有人能做到。
人到中年,她将这份责任与温柔延续至整个家庭,悉心照料公婆三十余年,婆婆最终安详地躺在她怀中离世。
她数十年如一日体贴照料丈夫,家中琐事一力承担。丈夫向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几十年从未自己洗过一双袜子。长久的付出与包容,让家中数十口人都由衷敬重她,她用日复一日的行动,诠释了家最温暖的模样,是名副其实的孝媳、贤妻、良母、慈姥。
吴惠珍在职时是会计,一辈子获评先进工作者。她做事细致周全、一丝不苟,厚厚一沓奖状,见证着她勤恳踏实的半生。对待朋友,她向来仗义热忱,人缘极好。社区独居孤寡老人,她时常记挂在心,送药送饭、贴身照料;路边流浪猫狗,她总会带回家喂养安置。她待人待物从无施舍般的姿态,骨子里与生俱来流淌着对世间万物的温柔善意。
晚年,她进入老年大学,练习体操、参演小品。谁也想不到,常年与病痛对抗、和死神赛跑的老人,内心依旧丰盈鲜活。看着身形柔弱的她,没人能想到她写下四五十本学习笔记,累计几百万字文字记录。
更令人赞叹的是,数百首唐诗宋词、现代诗歌她都能熟背。我连自己写下的诗句都记不牢,她却能倒背如流。这份勤学不倦的韧劲,如同石缝间倔强生长的翠竹,默默积蓄力量,令所有同龄人动容。
吴惠珍说:“带病走过七十余载岁月,已是上天格外馈赠,此生我心满意足,毫无遗憾。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我有权决定自己的身后事。我希望有质量地活着,有尊严地离开,不浪费医疗资源。看似冰冷的选择,实则是对生命最深的敬畏。”
克罗恩病至今仍是医学界难以攻克的疑难病症,没有根治特效药。多年来反复住院、输注营养液、服用各类药物,身体承受的苦楚难以言说。我已自愿办理遗体捐献登记,离世后,我的遗体标本将用于重点医学课题研究。
吴惠珍通透无私的大爱并非凭空而来,孝顺、忠贞、坚韧,东方女性所有珍贵的美好品格,都交融在她身上。她用一生证明,苦难从不是摧毁人的利刃,而是淬炼灵魂的熔炉。从病痛中沉淀出的善意,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听完妻子一番坚定的诉说,丈夫不再劝阻,选择与她并肩同行。
两位老人一同前往红十字会人道事务中心,郑重办完双方遗体捐献全部登记手续。世俗眼中,死亡总裹挟沉重与忌讳,可对他们而言,这是极致浪漫、至高纯粹的生命约定。
这般境界常人难以企及:他们放下小家的不舍,跨越对死亡的恐惧,将彼此的生命紧紧相依。人间相伴到老,生命尽头化作星火照亮他人。这份看淡生死的豁达与无私,是对生命最震撼人心的诠释。
如今,她的遗体捐献志愿书安静收在抽屉,一旁放着她亲笔写下的文字:“生命或许脆弱如蝶翼,但善良能将它化作星辰。倘若我的离去,能让哪怕一个人重获新生,便是我赠予世间最好的礼物。”
病痛夺走了她外在的体面,却永远夺不走她高贵的灵魂。这位身处泥泞却始终坚守优雅的老人,用一份坚定抉择告诉我们:真正的高尚,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完美无缺的人生,而是饱经磨难之后,依旧愿意以生命温暖世间。她的爱意越过病痛桎梏,化作无边无际、永不熄灭的光。
翠柳茵茵映绛裳,
银丝揽镜沐斜阳。
清姿挺拔端然态,
静伴流年意自芳。
落日黄河覆锦纱,
古轮水岸绽芳华。
素衫清雅风姿静,
笑倚金城赏暮霞。
作者简介
蔚 华:现为中华诗词协会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院士。作品获得第十一届<古韵新吟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二等奖。专家评审优秀奖。荣获2024年第二届<屈原杯>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甘肃诗词协会会员。天水市作家协会会员,秦州区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过24万字的<生命之音>及<跪乳集>,<桑榆余韵>,<亲情如歌>等长篇小说,散文诗词在甘肃诗词,陇上曲苑,秦州文艺,孔学纵横,天水日报、晚报,老年大学报,南街乡音,卡伦湖等网络平台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