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唤我二哥的人,走了
臧景亮

吕传智曾经是个兵,是个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兵,是个在老山前线用“大重九”烟盒纸写下遗书的兵!是个长着一张娃娃脸,见面就唤我二哥的退役兵!他在这个多雨的七月走了,走得那么匆忙,那么让人猝不及防。
有人说他是被老山的风带走了!有人说,他爱老山兰!
今年的这个夏天阴晴不定,前一秒雨水水珠还在紫荆花瓣上眨着眼睛,后一秒阳光就覆盖大地,燠热与蝉鸣聒噪着无常。
7月15日上午,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浏览所关注的公众号文章和朋友圈视频。倏地,被其中一条视频惊出一身冷汗:“一等功臣吕传智于7月14日突发心梗离世!”画面中他的图片也由彩色渐变成黑白。“互联网信息庞杂,这不一定是真的。”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宽慰。随即,翻看他在7月14日上午8点56分给我发来的微信问候语:“时间不等人,岁月不饶人,人的一生都在和时间赛跑,愿你、我都有精彩的人生。早上好。”那真诚的话语仿佛还散发着生命的热度,他怎么能……
在坐立不安中度过上午时光,下午一点多,手机振了一下,收到《英雄浩气,凛然千秋》一书作者李培乐先生给我发来的信息:“吕老师走了!”吕传智是李培乐书中所描写的二十位一等功臣中人物之一,他俩因为采访与被采访的关系结下情谊。培乐人品厚重,他的话我信了。
我与吕传智年龄相差五岁,我昵称他为传智,他便按照我家排行唤我二哥,这一叫就是30多年。我俩既是同事,又是兄弟。1987年,我们这个大型国企招进来一批复员军人,娃娃脸的传智便是其中一员。他踏下身子在车间一干就是四年,后又调到企业武装部任干事,依旧是兢兢业业。彼时,我在企业党校任教,经常邀请先模人物针对青年职工开展教育活动。一次,传智来讲课。课堂上,只见他拿出一小页纸,举起来晃了一下,那是一张“大重九”烟盒纸,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学员们都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那页纸,吕传智用低沉的语调和浓重的滕州口音说:“这是1985年7月21日在老山111高地上,我在‘大重九’烟盒上写下的遗书!”随后,他讲了参加云南老山前线执行对越防御作战任务的“5·31”“6·11”和“7·19”几次大的战斗经历,尤其是在“7·19” 战斗中,他一天三次负伤,一人打死打伤敌人二十二名,击毙敌指挥官一名。从那,大家才知道武装部这个瘦瘦小小的吕干事是在老山前线立下一等战功的功臣。记住了烟盒上写的那句“一家不圆,万家圆;南疆报国洒热血,含笑九泉也心甘。”
我对他的敬重又深了一层。
企业改制,我离开了原先的企业,我俩的联系一度中断。
2024年“八一”建军节前的一天,在山东书城参加李培乐先生《英雄浩气,凛然千秋》新书发布会,与传智意外相遇,这一次,他是作为书中二十位一等功臣角色出现的。见面后他还是用滕州话亲切地唤我二哥,我心里一热,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隔了一段时间,我写出《为什么大地春常在》一文,对《英雄浩气,凛然千秋》一书出版表示祝贺。文中三次出现传智的名字和事迹,对此,他津津乐道:“二哥心里有俺。”
去年4月,我请传智、培乐到我所在社区为党员和学生作报告并举行赠书仪式。那天,传智早早就穿好军装、戴好勋章,早早来到活动现场。与30多年前在企业党校讲课不同的是,他已具备一百多场授课经验。活动后,我作东吃了个便饭。他于心不忍:“哪能让二哥请客。”我说:“听二哥的!”
去年12月28日晚,他开车来家接我到东边的一家火锅店涮火锅,路上说两天前他就已到饭店“侦察”过,保证让二哥满意。那晚他为我们倒酒倒茶,还为我剥开耙耙柑:“二哥,这个解酒还不上火!”我们几个喝得尽兴,他开车没喝酒,可他那张娃娃脸涨得通红,放着光。回来的路上,我和他开玩笑:“今天一等功臣给我开车,这待遇绝了!”他的娃娃脸笑出了酒窝:“你永远是我的二哥!”我知道,他是还我在春天那顿便饭的情分。
企业困难时,他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他在公益岗,爱人在家。我曾想帮他爱人找活干贴补家用。他掏出个小红本本说:“二哥,国家对俺不薄,每年都提高待遇。”其实,那上面的补贴金额也不是太多,可看他那满足的神情便不再提此事。去年底的一天,他给我发过来一份有关老兵待遇的文件,让我理解一下他应属于哪一档,我仔细分析回他:“你应属最高档……”
传智走了,他应该是带着知足走的,生前经常跟我说他是在替那些死去的战友而活着。
传智走了,他应该是没有痛苦了,生前左眼眼眶里嵌着的那块弹片如今已化作了金星正辉映着一簇簇老山兰。
传智走了,天下从此无人再用滕州话唤我一声“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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