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来了
——长篇小说唢呐世家选段
张修建
一天,田寡妇来到师傅爷四个住的室内说:“师哥,我接了家两家活,都是白活,蓄讲的是老神(六块银元),都是我的远房亲戚,一个是俺表姨过三周,一个是俺表姑过三周。”师傅说:“行!到时你领着去,凤也去,你在里面烧纸时打打板,小凤在外面拍拍钹,都用得上。”田寡妇又跑到他屋内,拿出支小叶紫檀的老大笛,对师傅说:“这是俺那囗子活着时,用的老辈传下的老物件,当时,西乡的喇叭三出一百块银元,俺都没卖!我看你们活上白事上林时,都是双笙单笛三个人,实际俺这里有两支大笛吹着上林就行了。我看了看俺那口子的笛音调和小艺的一样,到活上,你爷俩用两支大笛,既省一个人,又显得振场。”师傅说:“这是你家的传家宝,我使合适吗?”田寡妇脸一沉说:“我说哥啊,你这老江湖净说外气话,咱都是同行道人,分啥你我,就是你讲究多,给,拿着!”说完塞到师傅手里。师傅说:“谢谢师妹了!”田寡妇听后一脸不高兴的说:“就是你道道子多,俺也吃喇叭饭几十年了,给同行人从不说客气话,真是的,哪像你,婆婆妈妈的!”说完转身走了。
第二天,天刚亮,由田寡妇带着众人,早早的上了活。活是田寡妇远房表姑西关东十里王庄的事。到王庄后,忙客搬来桌凳众人坐定,师傅掏大笛,吹了段开门子。这时,只见一人走来,对师傅躬一礼,师傅急还一礼。这人说:“在下姓王,名老三,今天我当执事,哪里有不到之处,请路师傅多包涵。师傅说:“请王师傅不要客气,咱吃一家饭,办一家事,相互包涵。”说完,拿起大笛和小艺由王执事和抱牌位孝子领到林上请了林。吃过早饭,小艺拿起大笛试了试哨,先吹了通六字开门,接誉他没停,看了眼师傅, 师傅对他用食指划了个圈,又竖了下拇指,小艺知道叫他吹《百鸟朝凤》,刚吹时,听众没啥反映,中间引子过后,他吹了鸟叫声,先开始听着像一只两只鸟叫,又听,好像有十来只鸟叫,又像上百只鸟叫。突然,鸟不叫了,听众正不解其意,又听一只蝉鸣,吱呀吱呀的。好像不是在大笛里发出的声音,好像是在旁边大柳树上,观众纷纷看下柳树。只见小艺右手拿笛,左手好象试着去捉蝉,这只蝉好象被他捉住,在他左手叫,他用力摇一下,它叫一声,又摇一下,又叫一声,再摇一下,它不叫了。很多观众伸头看他手中,只见他先从小手指放开,一点一点的放手指,手指放完了,只听吱的一声,蝉飞了,好像越飞越远,越飞越高!这一下,全场爆发出响亮的掌声和叫好声!只听众人齐呼,好好!再吹,吹的真好!这时,执事王老三对师傅深施一礼,师傅知客已来到村头,便让小艺吹笛,带兄弟俩去接客,众观众不让接客继续吹。王老三对着观众深施一礼说:“各位乡亲,接客事大,接完客再吹。”
田寡妇转头对师傅说:“哥,物件起沫了,起沫了!”(大笛吹响了)师傅听了,笑的合不拢嘴说:“咱把哈的,这次起了沫,下个事就踢开路了。”就这样王家庄的事,干的顺顺当当,主家高兴,师徒几个更高兴,众人皆大欢喜!
第三天,众人由田寡妇领路,又到东乡八里李家村,去挡活。因头天的活出了名,到那里后,陪亲的忙拉出桌凳,执事姓李,对师傅非常客气,深施一礼说:“师傅在后王庄出了名,到俺李庄,有照顾不到处,还请您包涵。”师傅急忙还礼说:“咱都是吃江湖饭的人,师兄莫客气!俺来贵村,还请师兄多照顾。”执事说:“那咱就不客气了,我姓李,有事叫我老李就行。”师傅说:“李师傅,客气了。”接着,便和小艺拿起大笛,跟李执事和孝子到李家林上,请来了灵位。吃过早饭,师傅刚想摸大笛,田寡妇说:“哥,你岁数大了,叫小艺吹吧!”师傅一想,也是,小艺年轻,笛功好,音透亮,一试笛,就引来村里很多听众。师傅一看老离核(听众多),李庄又能出彩,他知头筒子物件,是镇场子的物件,只要开头大笛镇住场,一天的活就好干。故意高咳一声,小艺一转脸,师傅急忙用右手画了的圈,把大拇指上下指了一下,小艺知道师傅要他在头筒子物件时,使用路家绝活,大运气。小艺先吹了筒子,六字开门做开头,笛声憨厚明亮,有立体感、透明度和穿透力。刚开始便赢得众人喝彩声,师傅觉得火候到了,便向桌上点了三点,小艺一看,运足底气,鼓了鼓腮,一口气吹了足有五分钟,中间没换一口气。惊得观众巴掌拍得震天响!田寡妇也跟着咧着嘴傻笑。这时,李执事来了,对着师傅深施一礼,师傅知道客人来到村头,便让小艺停了大笛。这下观众有了意见,纷纷高呼不让小艺停大笛。师傅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又行了个罗圈大礼说:“众位乡亲请谅解,我们接完客,回来再吹。师傅心里很高兴,暗想,俺爷们在这一带干作派了(干响了),今后踢开了路,这生意就好干了。兄弟仨接完客,便到里面服侍客人行礼。因这两个村的事,叫小艺的大笛吹的都出了彩,事很好挡了。下午两点,客人走完便下了事。主家高高兴兴的挡了蓄。
众人高高兴兴刚出李庄,从东面急匆匆赶来一群人,大约有几十号人。有推车的,车上推着行李和老人,有挑担子的,担子前头筐里坐着孩子,后面装的是粮食之类的东西。师傅忙问:“你们这是到哪去呀?”有位中年人说:“俺是从河南三门峡来逃难的!”师傅问:“你们为啥逃难呀?”俺那里来日本鬼子了,一路杀人放火,俺们都是躲鬼子,逃出来的!”师傅一班人听后傻了眼,你看我,我看你,刚才的高兴劲早跑了。师傅说:“河南叫日本鬼子占了,咱山东不知啥样哩!”
众人刚进西关,就见东头高老板慌慌张张往四爷家跑,师傅问:“老板,你干啥去?”老板说:“到四爷家再说吧!”师傅和田寡妇听后也急忙跟着到了四爷家。四爷见师傅和田寡妇还有店老板都来了,便让众人坐下,没等四爷说话,店老板说:“听说今晚守运城的军官士兵,都跟着河南的散兵跑了!”四爷说:“这帮狗东西,平日只知道欺压百姓,没等鬼子来,就吓跑了。大家别怕,这帮畜生离咱还远,听说老蒋跟共产党合作了,现在是联合抗日,听道上的朋友说,共产党八路军是吃小米打日本的好军队。八路军现在在河南山西交界处,跟日本鬼子已接火,在平型关打死了鬼子上千人。鬼子现在离咱这里还远,在这帮畜生没来前,咱先留些吃的,把其他粮食藏起来,值钱的东西埋起来,等这帮畜生大部队快来时,用石头砖头把水井填死,咱都躲到山里有泉水的地方,带够吃的,把这帮畜生饿死渴死。”众人都赞成四爷的看法。
四爷转头对师傅说:“师弟,你的生意,鬼子要来了,这乱糟糟的,暂时不能干了。我这边还有些粮食,叫管家明天给你们送去,凑和着吃吧。”田寡妇说:“老四哥,这生意暂时不干了,只是,俺小凤天天要练大笛咋办呀?”四爷说:“这大笛在你后院是不能练了,音太大,别招麻烦。”师傅说:“我看这样吧田师妹,后院有地窖,从前躲山匪用的,可以在地窖里练,上口盖上盖,在外面就听不见的。不过,现在要打开盖,放两天空气再进去练。”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也没见鬼子有啥动静,又过了几天,鬼子还是没来,大家这才都松了口气。田寡妇为防万一,还是天天陪小凤在后院地窖里练大笛。一天,小凤到邻居家借剪刀,想修修笛哨,借到剪子后,刚想出大门,却见一队穿黄衣服的兵,从街上自东往西走来。这队兵约有八九个人,排着队进了西关。小凤心里估计是鬼子兵,吓得急忙躲到大门后面。可巧就巧在这队兵过去后,最后面的一个鬼子,看到胡同里有只鸡,便悄悄的走过来要抓这只鸡,鸡吓得躲进家里的鸡窝里,这鬼子把鸡头一把抓出来,连头带脚用细绳梱住,可怜这鸡,连叫都没叫出声,便让鬼子用绳捆死!
这畜生提起便走,刚要出门,看到了躲在大门后的小凤,把鸡一扔,喊了声:“花姑娘,大大的好!不要跑,我的金票大大的有!”小凤一见,拼命跑,鬼子在后面紧追!把小凤一直追到田寡妇后院,小凤一看无路可走了,便拿出手中修哨子的剪刀说:“你别过来,再过来我扎死你!”哪知鬼子并不怕这个弱女子,用手轻轻一挡,小凤手中剪刀便落在地上!这鬼子像饿狼扑食一样,把小凤按在地上。正想撕她的上衣,这时在厨房做饭的田寡妇闻声赶来,看到这种情况,怒火直冲天灵盖!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起鬼子,照着鬼子的脸,用她那布满老茧的手,狠狠扇了两记响亮耳光!这鬼子被扇的两眼冒金花,嘴角也流出血来,他没想到一个中国妇女这么厉害,打得他恼羞成怒,拔出枪来,对着田寡妇前胸,砰砰开了两枪!
田寡妇捂着前胸喊了声“凤……凤……”便倒在地上。前院修笙做哨的爷四个,闻枪声急忙跑出来。见田寡妇躺在地上,满身是血!这鬼子又把小凤拉过来,正想要撕她的衣服。师傅大喝一声:“畜生!”对他兄弟仨说:“快控制着这畜生!”兄弟仨老大抓住鬼子的右手,老二抓住鬼子左手,小艺搂住鬼子的后腰。师傅急忙趴到田寡妇面前说:“师妹,我是你哥。你你不要紧吧?”田寡妇抬起无力的右手,睁开双眼,抓住师傅说:“哥、哥,这些年我没照顾好你们,你、你要照顾好小、小凤。”说完闭上了双眼。
师傅摸了摸田寡妇的脉,又听了听心脏,摸了摸鼻子,趴在地上的小凤已哭成了泪人儿说:“师爷,俺姨她怎么样了?”师傅说:“你姨她、她走了!”说完流出两行老泪!小凤听后发疯似的趴到田寡妇身上说:“姨姨…你醒醒,我是你凤,你、你还要我不?”师傅脸变得铁青,一步一步走近这鬼子身旁,拳头握的咯咯响,骂道:“你这个畜生养的!你杀死的是俺孤寡无亲的苦命人田妹!”说完猛一拳照着这鬼子打去!只打的这鬼子脸青了半边,鼻子流出血来!鬼子被打的嗷嗷怪叫。左右一用力挣脱了兄弟俩,又用力一甩,把搂后腰的小艺甩出去!这鬼子正要拔枪打师傅,只听身后有人高喊:“住手!”鬼子一转脸,说是迟那时快,四爷一个箭步冲到鬼子面前,飞起一脚,把他的王八盒子踢飞到天上,又重重落在房顶!
四爷转脸对师傅说:“我到东关商量事,来晚了,田妹怎么样?”师傅老泪纵横的说:“叫这鬼子用枪打死了!”四爷听后,气得脸都变黑了,喊了声都闪开!我要剐了这个畜生,这鬼子没把四爷这个老头放心上,还叭格叭格的骂。四爷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用铁板脚和鹰爪功,三下五除二就叫这鬼子见了阎王。
四爷在鬼子身上擦了擦他的右手,对众人说:“把这畜生的尸首,还有房顶上他的那个王八盒子枪,一块扔到田妹后院地瓜洞里,先填上石子,再把前院那块青石板抬来。师兄弟仨把前院屋旁的青石板抬了来,四爷从身上拿出一瓶随身带的朱砂,用毛笔沾了朱砂,画了谁也看不懂的符说:“道家规矩,用这青石板压在这鬼子身上,填上土,把洞填满,他就不会转世祸害人了!”众人像抬死狗样把这鬼子和他的王八盒子枪扔进地瓜洞里,填上石子,压上画了符的石板,又用土把洞填死,四爷又叫在人在洞上堆上麦秸垛。众人把这鬼子埋进地瓜洞后,四爷叫众人抬来他的寿材,叫管家把从前刘一刀女人穿的最好的新衣拿来。让后厨李妈给田寡妇穿上。小凤这时已哭的不省人事。师傅摸了摸倒在地上小凤的脉说:“不要紧,她是悲伤过度才昏迷的。”四爷叫李妈把小凤架到后厨她的室内,对李妈说:“今后,小凤在你屋内给你做伴,你在后厨做饭时,把小凤的饭做出来,我吃啥她吃啥,不能让凤有半点委屈。”李妈抹着泪说:“四爷,您说的俺记住了!”
田寡妇入棺时,众人都哭了,就连上刀山,下火海都不眨眼的四爷,也泣不成声!师傅哭着拿来田寡妇给他的大笛,还有田寡妇给他做的那双布鞋,和她经常打的黑檀木梆子,一并放进棺材说:“妹啊,你走后,到那边把这大笛还给俺师弟,你给我做的这双鞋,我不穿了,给俺师弟穿吧,咱干把哈(吹喇叭)的,不少走路,叫俺师弟把哈时,不能没鞋穿。另外,你脾气暴,到那边别跟俺师弟吵架。”
半夜时,众人把田寡妇抬到田家老林上,和田寡妇男人合葬了。在田家林上,埋田寡妇时,众人没有哭声,只有满腔怒火,和满脸的泪水!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张修建,1950年生,鄄城县箕山镇人,山东省鄄城县文化馆退休干部。山东省民间艺术家协会会员、菏泽市党史协会会员、鄄城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兼常务理事。自1996年从事创作以来,在各种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发表文章百余篇近九十万字,多次荣获省市文学赛事一等奖。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