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心怀远方赴戎行
杨永敏
七月二十五日,平陆风口村。
中条山的风穿过茂盛的玉米地,发出哗哗声响,和三十八年前的那个正午,竟是一样的令人感慨。
我站在“风口杯·我与家在山河间”的领奖台上,手里握着获奖证书。台下坐着文登跃、岳晋峰、支望华等一众文友,坐着许多未曾谋面却神交已久的文坛前辈。我本想说几句体面的感谢话,可喉头紧结,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年少的老屋、冒烟的土灶、砖瓦窑滚烫的热浪、入伍那天胸前红艳艳的绸花,一下子全涌到了眼前。
颁奖会下来,文友们围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老杨,你这半生,藏着普通河东人不服命的韧劲,把从黄土地走进军营,又走向人生成功,其中的故事写下来,留给后人。
那是自然要写的。
因为再过几天,就是八一建军节。因为那个从黄土里爬出来、一心奔赴远方的少年,从未忘记自己为何出发。
故事的根,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贫瘠荒凉的晋南乡村。
1983年盛夏,河津高中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薄薄一张纸,本该是照亮全家的光,却成了压在父母肩头千斤重的担子。几亩薄田,一年收成只够糊口,学费从哪来?
我那时心气高,又执拗,闷在土炕上不吃不喝。邻里亲友轮番劝说,全都一概不理。
父亲蹲在炕沿,旱烟杆一明一灭,绵长的叹息填满狭小的屋子。母亲守在灶台添柴烧饭,火苗映着她偷偷垂落的泪。
僵持数日,我也不吃饭,母亲“扑通”一声跪在炕前,声泪俱下:
“娃,不是爸妈不愿供,是家里实在拿不出。就算我拼上一身筋骨,也给你换不来学费啊。”
望着母亲满是皱纹、老泪纵横的面庞,我心里那点倔强,碎得一干二净。
我默默流泪,赶紧扶起母亲,放下了读书求学的执念。
彼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已拂过河东大地,村里活络些的人家,日子都有了起色。唯独我家,父亲目不识丁,一辈子只会守着土地刨食,不懂变通,日子总比旁人拮据。
为减轻负担,父亲送我拜师村里木匠安娃。可我天生对刨凿斧锯提不起悟性,苦学一年,一无所成。
无奈,父亲托人把我送进外地工程队做小工。工地离家二十多里,天不亮动身,深夜才踏着暮色归家。十六七岁的少年,日日扛重物干十几个钟头,全年无休。抬眼望去,全是望不到头的灰暗。
工程停工后,我又跟着二哥走进砖瓦窑。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我一趟趟背着百十来斤砖块往返窑场。刚出窑的砖滚烫如火,隔着单薄粗布灼烧后背;粗重的背带深深勒进肩胛,皮肉磨破、起泡、结痂,反反复复。
那些年砖瓦窑的灼痛、工程队的疲惫、求而不得的委屈,每一分都是真实的煎熬。但人这一生,有些磨砺躲不过去——它像一场无情的淬火,烧掉的是脆性,留下的才是钢的硬度。正是那些看不见光的日子,让我第一次清醒地发问:难道我的一生,就要困在砖瓦与黄土之间?
挣脱故土、改变命运的念头,在心底悄悄生根。参军远行,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出路。
1986年十月中旬,一个正午。
我正在玉米地里帮父亲掰玉米,大队广播突然响起征兵通知。嘹亮的喇叭声穿过层层青黄玉米秆,清清楚楚落在耳边。
我当即放下手里的玉米,转头对父亲说:“爸,我想去当兵。”
父亲停下手里的农活,定定望着我。风霜沟壑爬满脸庞,百感交集。许久,他缓缓点头:“这是正道。你去报名吧。”
那年我刚满十九岁。一身少年热血,一心想走出困住自己的黄土地。
报名回家后,整个小院浸着无声的忧愁。父亲烟抽得越来越勤,父母之间少言寡语,空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纠结。
晚饭过后,父亲把我叫到身前,神色郑重“三娃,要是顺利入伍,到部队一定踏实好好干。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用力点头,抬眼却看见父亲眼底打转的泪水。少年奔赴远方的豪情之下,藏着对故土双亲沉甸甸的牵挂。
母亲一辈子要强,在外从未掉过半滴眼泪。自我打定主意参军后,却日日心神不宁。每夜等我熟睡,她就坐在床边静静端详我的眉眼,一坐便是半个时辰,浑浊的眼眸里泪水从未干过。
那时年纪轻,我读不透这份厚重。只当参军是一场寻常远行。待到中年身为人父,再回望那段岁月,才读懂这份血脉相连、难以割舍的舐犊情深。每每想起,心口总会一阵阵发酸。
当年全村仅有两个征兵名额,报名的却有三人。大队初审便是第一道难关。
一辈子耿直、从未向旁人低头求情的父亲,买了一盒纸烟,独自登门拜访村干部,低声下气为我争取机会。
县城体检是入伍关键。一路上,处处遇见乡邻亲友的善意——
在地委工作的同学父亲礼叔,专程从运城赶回,奔走武装部协调事宜;乡下的当姨,全程陪我在县医院体检,事事悉心照料。
我体检全部合格那天,当姨自掏腰包,带我走进街边小馆子。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炒面,香气扑鼻——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下馆子。那份朴素的暖意,数十年留在心底。
这份超越血缘的温情,我终身不敢忘怀。
十余天后,体检、政审全部过关。入伍通知书稳稳攥在手中。我一路狂奔回村报喜。常年满面愁容的父母,脸上终于绽出发自内心的笑。
一辈子省吃俭用的父亲,特意宰杀家里的土鸡。平日滴酒不沾的他,那日喝得酩酊大醉。
母亲坐在炕边为我收拾行囊,边叠衣物,边用袖口擦拭眼泪。
乡里乡亲听说我即将奔赴军营,纷纷提着鸡蛋、麻花上门祝贺。一句句朴实真诚的祝福,把小院烘得暖意融融。大队门口悬挂着“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的大红标语,耀眼夺目。
姑姑、舅母、哥嫂姊妹悉数赶来送行。照相馆师傅上门,拍下一张黑白全家福。
照片里的我,身披绶带,胸戴红花,少年意气飞扬,眼底满是奔赴远方的憧憬。
如今这张泛黄老旧的照片,静静摆在我的书房。它是我告别河东故土的见证,是人生转折最珍贵的印记。
十一载戎马岁月,我踏遍贺兰山下西北大漠,踏遍苍茫阴山草原,也曾驻守侯马部队医院。
远在边关,最盼望的便是家中书信。可父母目不识丁,满心牵挂无从落笔,只能将思念藏在四季田埂和晨昏灯火,日日盼我平安归乡。
在军营熔炉的锤炼中,我先后获评优秀士兵、优秀共产党员,荣立个人三等功,多次获评新闻报道先进个人。一枚枚沉甸甸的荣誉勋章,是我献给河东故土的答卷,亦是告慰双亲的回报。十一年军旅,磨去了少年青涩与莽撞,锻造出我赤诚坦荡的家国情怀。
1998年,我转业回到运城市盐湖区人大工作至今。
那天颁奖结束,我站在平陆风口眺望,中条山巍峨而苍茫。南山下运城城区楼宇错落,盐湖碧波荡漾,清风习习,《南风歌》仿佛在耳畔回响,勾起我心底无尽的遐思。
我在获奖征文《家在河东山河间》中曾写下这样一段话:“河津是我生命之根。十九载乡土岁月,将黄河涛声、汾河飞鸟、黄土沟壑间酸枣清苦的香气,深深镌刻进血脉。我的灵魂,永远与这片土地的文明根须紧紧相连。”
四十载漫漫人生路,从家乡黄土坡到西北边关大漠,从漫天风雪军营到盐湖寻常烟火。支撑我熬过所有艰难岁月的,是河东大地与生俱来的坚韧底色,是父母朴素纯粹的殷殷期盼,是军营熔炉锻造的忠诚信仰,更是流淌在骨血里、独属于河东儿女厚重绵长的山河情怀。
回望来路,我总能清晰看见三段鲜活的少年身影: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却无力求学、赌气躺炕的倔强少年;十七岁在砖窑负重劳作、满身伤痕却不肯低头的自己;十九岁站在玉米地里,笃定说出“我要去当兵”的青涩青年。那些少年模样,永远鲜活地封存在记忆、泛黄旧照片,还有当年一碗西红柿鸡蛋炒面留存的温热香气里。
我从故乡田野出发,怀揣一腔赤诚奔赴军营。如今临近退休,我依旧坚守对故土山河滚烫的热爱,执起笔墨,记录普通人平凡的故事。把过往半生的苦与甜,慢慢讲给更多后辈、更多同乡听,便是我心底最踏实、最知足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