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暑热正浓,拭目以待
文/云宇(合肥)
蝉鸣破壁,暑气漫漶庐州东南。合肥滨湖之上,晴光如炽,大地浸在蒸腾的热浪里。环湖大道的空气漾起层层扭曲的蜃气,远阔巢湖浮漾着刺眼白光,薄雾横亘水天之间。塘西河荷塘翠盖亭亭,红莲静立于灼日之下;滨湖森林公园浓荫匝地,勉强兜住四散的燥热;岸上草原青草低伏,往来行人多半寻树荫驻足,暂避伏天炎威。
立身湖畔热风之中,遥想千载文脉,历代文人面对炎炎暑夏,留下的从不止“苦热”的喟叹,更有贯通天地时序、安顿内心的理性思索。
杜甫笔下“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写尽盛夏常人难以排遣的烦闷,却不曾一味怨怼天时;白居易久历江淮暑天,写下“何以消烦暑,端坐一院中”,提出消夏之道不在远避酷暑,而在澄明自心,以静定抵御外界喧嚣。杨万里流连江南夏日,于热浪里捕捉“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懂得于极致燥热中体察细微生机;大儒朱熹洞悉阴阳消长之理,深知盛极必衰、暑极生凉,四季流转自有恒定节律。还有陆游伏日闭门读书,于溽热之中坚守本心;苏轼屡经困顿,纵遇炎暑亦能俯仰风物,于困顿燥热里寻得精神栖居之地。他们坦然接纳盛夏的炙烤,不逃避、不躁进,以旁观者的清醒审视暑热:酷暑是天道轮回必经的阶段,是万物蓬勃生长的淬炼,短暂郁热之后,必然迎来时序转向。

将先贤哲思放眼滨湖大地,眼前风物恰好印证这份亘古不变的自然大道。骄阳君临天际,巢湖吞吐着无尽热气,姥山岛静卧烟波深处,默然承受热浪熏蒸。现代化楼宇沿着湖岸次第铺展,城市收敛了白日的喧闹;芦苇荡静立水岸,荷塘默默汲取日光滋养花苞。草木不言,湖水无声,世间万物都在浓烈暑气里沉潜蓄力。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若无盛夏烈日蒸腾滋养,草木无以结果,水土无以蕴灵。燥热从来不是单纯的磨难,而是生长的必修课。人心亦然,倘若目光只困于扑面热浪,便满眼焦灼;若效仿古贤静观时序,便能看透喧嚣表象,读懂蛰伏与等待的意义。
人间万事,皆如盛夏时序。所有光芒到来之前,往往要历经一段暑热最盛的时光。浪潮汹涌,前路迷蒙,仿佛闷热无边无际,看不到清风将至的征兆。但天地规律从来不会更改,炎威抵达顶峰,便是转折的开端。
西垂天际,落日缓缓沉移,锋芒毕露的日光慢慢柔和。顷刻之间,落日熔金,漫天霞光倾泻万顷巢湖。橙红、绯红、淡紫的云絮层层铺展,将浩渺湖面染成流动的锦缎。自湖心生发的长风穿越大片芦苇、荷塘与环湖绿道,裹挟湿润水汽,一点点消解整日淤积的烦闷。红石咀滩头游人渐多,有人凭栏眺望水天晚霞,有人缓步徜徉绿道,孩童的嬉笑声随湖风飘荡。方才令人望而生畏的酷暑,悄然褪去凌厉,只剩下暮色独有的温柔辽阔。
待到暮色深沉,滨湖沿岸灯火次第点亮,串串灯影垂落湖面,与粼粼水波交织。晚风不绝,湖水悠悠往复,昼夜完成一场温柔交接。蓦然回望正午蒸腾的暑浪,才恍然懂得:所有惊艳人心的黄昏盛景,都需要漫长燥热作为铺垫。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书写暑热,本质上都是书写人生境遇。三伏炎天,恰似人生途中那些压力盘桓、求索无果、步履维艰的阶段。许多人急于逃离眼前的滚烫,期盼困境即刻消散,却忽略了沉淀积蓄的价值。先贤留给后世最大的启示,便是学会与“暑热”共处:不躁妄、不颓丧,顺循时序,守持本心。
滨湖盛夏依旧热浪滔滔,时序尚在炎盛之时。不必催促清风,不必奢望曙光即刻降临。天地有常,盛衰有度,所有沉淀皆有意义,所有坚守不会落空。
暑热正浓,万物沉潜蓄力;
时序轮转,自有清风可期。
怀一份古贤观照天地的从容,静守当下,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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