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南客家排运历史文化研究 薛华平
摘要:赣南客家放排是赣江流域一项历史悠久的木材水路运输方式,承载着丰富的客家文化内涵。本文综合运用文史文献、地方志、田野调查与口述历史等多元史料,系统考察赣南客家放排的兴起背景、发展脉络、主要河段与码头布局、木材生产与交易体系、商会与排工组织、排工生活与信仰文化,及其衰落过程与历史原因。研究发现,赣南客家放排的兴起根植于赣南丰富的森林资源与发达的水系网络,其发展历程与赣南客家社会的经济变迁密切相关;放排不仅解决了山区木材外运的难题,更催生了独特的行业文化与精神气质,对沿途经济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放排文化兼具历史学、民俗学、音乐人类学与文旅开发等多重研究价值,是理解赣南客家社会生计模式与精神世界的重要窗口。
关键词:赣南客家;放排文化;木材贸易;排工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
一、引言
放排,是指将采伐的木材或毛竹编扎成排、借助水流顺江而下的一种传统运输方式,其历史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赣南地处江西省南部,境内章江、贡江在赣州汇合为赣江,森林资源丰富,自古以来便是木材的重要产区。赣南客家放排文化,正是这一特定地理环境与生计方式共同孕育的产物。
近年来,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推进与客家研究的深化,赣南客家放排文化日益受到学术界的关注。赣南师范大学樊国敬教授指出,客家放排文化是赣南客家文化的亮点,并系统介绍了客家放排的五大工序,剖析了其文化内涵及旅游开发的现实意义。然而,目前对赣南放排文化的系统性研究仍显不足。本文旨在从文史文献、地方志、田野调查、口述历史等多元路径出发,系统梳理赣南客家放排的历史文化图景。
二、地理与资源基础:放排兴起的自然条件
赣南客家放排的兴起,根植于赣南独特的自然地理条件。赣南历史上就是著名木材输出产地。赣南河东一带的木材品质优秀,尤其是会昌木材被朝廷列为贡木,赣南木业声名在外。崇义、上犹等县蕴藏着庞大的木竹资源。据文史记载,解放前崇义、上犹山区的木材主要靠放木排从上犹江运出去。
与此同时,赣南发达的水系网络为放排提供了天然的运输通道。桃江、贡江、章江、上犹江等河流纵横交错,构成了赣南木材外运的水路命脉。在科学不发达年代,水上运输是最经济、最实惠的方式。赣南山区交通不便,没有公路铁路,水路运输自然而然成为唯一选择。正是“山产木材、水可载排”的独特地理条件,共同催生了赣南放排这一古老行业。
三、兴起与发展:赣南放排的历史脉络
(一)明清时期:放排的兴起与初步发展
赣南放排的历史可追溯至明代。邻近的《武平县志》记载,明代便有木商从武平砍运杉木、楠木等,用水上放木排的方式,“达九江,通海船”,木材交易数量不菲。明初,七鲤古镇烧瓷业衰退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扩张的木竹业。明清时期,居住在河岸边的乡民普遍扎置竹排为隔岸通渡的交通工具,亦有用来作短途运输。
清代,赣南木材贸易进一步繁荣。从清代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水运交易木材的市场更加繁荣。龙南帮等客家木商群体开始形成,他们扎根赣南山区,深耕粤闽湘赣边界贸易,把“采运—放排—销售”做得环环相扣。
(二)近代:行业的成熟与鼎盛
19世纪末至20世纪上半叶,赣南放排进入鼎盛时期。上世纪初叶陆上交通不发达,赣州直到世纪之末才有铁路,河流的优势催生了放排这一非常发达的行业。那时整个赣江的江面上有着无数的木排往来。龙南帮的木排漂进镇江、常州等长江木市,而龙南“关西新围”等客家围屋,正是他们靠“龙木”贸易积攒的财富所建。
清末,逐渐派生出专业放运竹木排行业,有相当部分水上人家从事放运业。江西寻邬、定南等地的竹木,采取赶羊流运或扎排形式,放运竹木到佗城,经商家收购后,重新扎排放运到惠阳。
(三)新中国成立后:国有化与规模化
新中国成立后,赣南森林工业得到大力发展,成为全国十八个重点林区之一。1950年,赣州贮木场创建,这是一个以水上放排工为主的森工企业,担负着赣南林区贡江上游十多个县的木材水运中转到樟树、南昌的重任,每年水运木材25万至30万立方米。
1957年上犹江水库建成后,库区及上游的森林工业与竹业大开发,采伐的大量原木与竹子编成木排、竹排漂送至陡水坝前。以前每年经过上犹江陡水水库过坝的木材放运量达30万立方米,毛竹500万根。为解决木材过坝运输困难,1959年国家批准修建赣南森林铁路,这也是赣南历史上的第一条铁路。据统计,1965至1985的二十年间,赣南森林铁路共运木材近两百万立方米。
四、主要河段与码头:放排的地理空间
(一)主要放排河段
赣南放排活动遍布各主要河流。桃江是赣南南部的重要水道,“历史上的桃江河,曾经是赣南南部的交通大动脉,相当于现在的赣南南部高速公路”。排工们从龙南、信丰山区砍伐大量木头、毛竹,通过桃江水运到赣州。
上犹江是另一条重要的放排通道。解放前崇义、上犹山区的木材主要靠放木排从上犹江运出。贡江上游十多个县的木材则顺贡水而下,汇聚到赣州。赣江更是放排的主干道,每到春日,赣江沿岸木排“排比联属”。
(二)码头与集散地
赣南木材运输形成了从支流到干流的完整集散体系。上游各支流设有众多小码头,木材在此编扎成小排,顺流而下。到了赣江,再将小排改扎成“大排”,进入鄱阳湖后还要改扎成“江排”。
赣州水东七里镇的贡江码头,是赣南最大的木材集散地。上游十数县的原木顺贡水而下,汇聚水东七里镇一带,经检尺、归堆、扎排、编队,再由拖轮牵引,浩荡出赣,入鄱阳,抵长江。20世纪50年代初,公私合营后,七鲤古镇继续成为赣州的重要木材集散地。
(三)赣州贮木场
赣州贮木场成立于1950年,位于章贡区水东七里村。贮木场成为赣江水运体系中承上启下的关键枢纽。年运量二三十万立方米,高峰时职工逾千六,连同家属近万。贮木场下设三个水运队,十三艘铁壳拖轮,机修厂、职工医院、子弟学校、食堂澡堂一应俱全。有老排工回忆,最盛时赣州的江面木排连绵十余里,如浮城列阵。
五、木材生产与交易体系
(一)木材生产
赣南木材生产经历了从传统采伐到规模化经营的转变。赣南历史上就是著名木材输出产地,赣南木材曾用竹排随江而下,通达江浙而闻名。解放后,五十年代起赣南建立了许多林场,并发展成了一大批林业垦殖场。龙南帮以龙南为核心,辐射信丰、南安,靠着本地独有的“龙木”立足。这种杉木杆直红心、耐腐耐用,是天然的好木料。
(二)木材交易
木材交易是放排的最终目的。排工将砍伐下来的木头、毛竹扎成排顺河流而下到达目的地,靠岸后找到买家交易。赣南的木材市场网络覆盖广泛,从各支流的小型交易点到赣州的大型集散地,形成了完整的流通体系。明清时期,临江府的木材码头“昼夜千帆过,四季木成山”,木商们操着各地口音议价交易。
20世纪50年代,木材水运的综合运费仅为汽车运费的1/3。放排不但可以降低运输成本,而且运输过程中无需把木材截断,可以保证木材的完整性。
(三)销售市场
赣南木材的销售市场远及长江中下游地区。龙南帮的木排漂进镇江、常州等长江木市。赣南木材曾“通达江浙而闻名”,成就了赣南一些商贾大户。龙南“关西新围”等客家围屋,正是放排贸易积攒的财富所建。
六、木材商会与排工组织
(一)三大木帮
历史上,龙南帮、洪都帮、临江木帮并称赣省木业支柱。
龙南帮(又称“赣龙信帮”)是赣南客家木商的中坚,以龙南为核心,辐射信丰、南安。他们扎根赣南山区,把“采运—放排—销售”做得环环相扣。每到春日,赣江沿岸木排“排比联属”,汉子们的放排号子震彻江面,搭配独特的扎排技艺与行业祭祀,成了客家商贸文化的活化石。
洪都帮以南昌、丰城为核心,依托赣江航运之利,垄断赣中赣北山林采伐权。临江木帮地位尤为特殊,堪称“皇家认证”的行业标杆,明清两代京城修建宫殿、天坛、皇陵所需的大料,不少由他们采办供应。
(二)排教组织
在湘江、赣江流域的放排工人之间,形成了名为“排教”的行业组织。排教属道教派别之一,起源于唐代法师陈四龙治理洞庭水路的活动。该组织通过木排运输木材,排头负责击鼓施法并管理队伍。排教实行排头管理制度,由排头统领放排队伍,成员对排头高度服从,为放排这一高风险行业提供了组织保障。
(三)地方商会
赣南各地的商会组织在木材贸易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清中叶以来,唐江借助便利的区位优势,蔗糖、竹木和土布的生产与运销,发展成为赣南地区首屈一指的商业市镇。民国时期唐江商会档案为研究木材贸易与商会组织提供了珍贵史料。
七、排工的生活与文化
(一)排工的艰辛生涯
放排是一项极其艰辛且危险的职业。排工多为年轻力壮的汉子,不仅要熟识水性,更要熟悉水路。放排凭的是胆量,靠的是技术,讲的是吃苦,脚踏在滔滔江河之上,与风浪、险滩随时搏击。民国时期,放排工人最怕遇到“鬼拔棹”,一旦遇见必然九死一生。放排人悲壮而艰辛的人生历程,构成了赣南木排文化的主旋律。
(二)行业禁忌与信仰
在赣南沿江河乡镇,撑排人有严格的行规:早上出门怕撞见妇人,吃饭叫“量米”,筷子叫“排篙”,吃鱼不翻动另一面鱼身。封建迷信致使排工和商人为祈求上天保佑,在七里镇建起了万寿宫,将许逊奉为木材水运安全的保护神。万寿宫为本地和福建、广东、江浙的木材商人集资修建和维修。放排前需选择吉利的日子和时辰,举行拜祭水神的仪式。
(三)放排号子与山歌
赣南排工号子是赣南客家民众在山区水运的扎排、放排等运输劳作中创造出来的一种民歌。其音调或高亢或低沉,但音域不宽,起伏较小;节奏或舒缓或急越,对应着排工不同劳作环节的强度;歌唱形式是一领众和。
排工边撑排边唱山歌:“哥哥撑排下赣州,再好女客唔敢谋,家里细妹等哥转,妹妹一样好风流”。桃江河上的山歌更显风情:“竹竿一点排悠悠,哥在水上妹在岸,洗杉的老妹抬一下头,哥的心里全是妹的影”。这些歌谣既是排工情感的表达,也是客家文化的生动写照。
(四)人文历史故事
赣南放排孕育了众多人文故事。兴国鱼丝的传说便与放排密切相关——相传排工妻子为了让丈夫在排上能吃好、有力气,以鱼肉和薯粉制成粉丝让丈夫带在排上食用。龙南徐老四的故事更为传奇——清朝乾隆年间,关西人徐名钧(徐老四)世代经营木材,将木头扎成排,顺着赣江运往南昌、扬州等地售卖。桃江横溪渡的放排记忆同样动人——排工们在此稍作喘息,悠然唱起客家山歌。赣南作家以九曲河排帮为题材创作了长篇小说《九曲谣》。
八、衰落过程与历史原因
(一)衰落过程
赣南放排的衰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国家统配材制度逐步退出,木材市场全面放开。铁路公路运输迅猛崛起,水运优势渐失。曾经日夜不息的扎排场渐渐沉寂,拖轮锈蚀于浅湾,绞车停转于风雨。至九十年代,贮木场全面停产,千年放排业至此谢幕。犹江之上,“如今不见放排郎”。
(二)衰落原因
赣南放排的衰落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第一,交通方式的革命性变革。 铁路、公路等现代交通方式的普及,从根本上替代了水运的运输功能。赣南森林铁路的修建本身就已预示了水运时代的终结。
第二,经济体制的转型。 国家统配材制度的退出和木材市场的全面放开,改变了原有的木材流通体系。
第三,水利工程的影响。 上犹江水库等水利工程的建成,改变了河流的自然水文条件,放排的航道受到阻隔。
第四,生态保护政策的实施。 随着国家对森林资源保护的重视,木材采伐量大幅减少,放排的资源基础随之削弱。
九、对沿途经济文化的影响与研究价值
(一)经济影响
放排是赣南山区与长江中下游地区经济联系的重要纽带。通过放排,赣南的木材资源得以转化为经济财富,成就了赣南一些商贾大户。龙南“关西新围”等客家围屋正是放排贸易积攒的财富所建。放排带动了沿河码头、墟市、商铺的繁荣,促进了赣南区域经济的发展。
(二)文化影响
放排塑造了独特的行业文化与精神气质。放排号子、山歌、禁忌、信仰等构成了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放排文化是赣南客家文化的亮点,“放排客”已成为赣南文化的重要符号。
(三)研究价值
赣南客家放排文化具有多重研究价值:
文史价值。 赣南放排的文献记载散见于正史、方志、行业档案与民间文献中,是研究区域经济史、社会史的重要素材。
民俗学与人类学价值。 放排群体在长期实践中形成了独特的行业文化——从排教的组织形式到神灵崇拜,从严格的行业禁忌到丰富的排工号子,是理解客家民间信仰与行业组织的珍贵样本。
音乐人类学价值。 赣南排工号子是客家民歌的重要组成部分,其音调、节奏、歌唱形式具有独特的艺术特征。
文旅开发价值。 樊国敬教授系统剖析了客家放排的文化内涵及其旅游开发的现实意义。放排文化可通过文旅融合实现活态传承。
十、结语
赣南客家放排的兴衰,是一部赣南山区与外部世界经济交往的缩影,也是一部排工群体用汗水、勇气乃至生命书写的奋斗史。从明清时期的兴起,到近代的鼎盛,再到新中国的规模化发展与最终的落幕,放排见证了赣南社会经济的变迁。
放排人已远去,木排已消失于江面。然而,放排所承载的勇气、智慧与精神,以及由此衍生的号子、歌谣、禁忌、信仰,共同构成了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加强对赣南客家放排历史文化的系统性研究,抢救性记录老排工的口述史与民间记忆,对于丰富赣南客家文化内涵、传承地域文化遗产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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