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陈飞 编辑/谦坤
尼采说："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在他看来，人生应当充满激情与欢愉。而叔本华却认为："人生实如钟摆，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摆动。"人生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那天，我躺在手术台上，反复思忖着这个问题——为了不辜负生命，我想在夕阳之下，再次起舞人生。
2026年6月10日下午，夏日的阳光为广医五院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辉，窗外是绿树葱茏的东苑公园。我静卧病床，被缓缓推入手术室。自动门徐徐合拢，隔断了妻子、儿子与儿媳深情的目光。那目光穿透门缝，穿越时光，越过生死，成为我心底最温暖、最幸福、最坚韧的支撑。我清醒地知道，门外的走廊上，将是他们来回踱步的身影，和一场漫长的等待。
刚上手术台，心内科刘国勇主任便走到我身旁，微笑着安抚："没事的，别紧张。"望着他沉稳的气度与温和的神态，我心里踏实了许多，思绪也飘回了一年前的那个清晨。
那是一个周末，天刚蒙蒙亮，一阵剧烈的疼痛猛然刺穿胸膛，仿佛万千利箭攒心。随即大汗淋漓，呼吸困难——心肌梗死，意识模糊，我渐渐失去了知觉。万幸的是，妻子呼叫的救护车及时赶到。
被送进广医五院抢救室时，刘国勇主任已带领团队从家中赶来，做好了一切准备。历经四个多小时的全力抢救，我终于脱离危险，缓缓苏醒。被推出手术室的那一刻，刘主任温和而欣慰地对我的家人说："请放心，手术非常成功！"
出院后，我一直想当面致谢，可他总说工作忙，抽不出时间。好不容易约到一个周末，我在医院门口等到夜里九点多，手术室的灯依然亮着。将近十一点，他打来电话："不好意思，刚才在抢救病人。"
我说："刘主任，您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他却说："不辛苦。小伙子救过来了，很高兴！"
我知道，他一定又是在抢救危重病人。那份喜悦，无关名利，只源于对生命的敬重，对人生价值的践行。他日日治病救人，几乎没有周末与节假日，有时在手术台上一站就是数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每帮一位病人解除痛苦，他便感到快乐；每救活一条生命，他便由衷地欣慰。工作虽苦，内心却充盈着激情与欢愉——这份乐观的人生追求，正是他不竭的精神力量。
今天，又是刘主任亲自主刀。与上次不同，我没有剧痛，也不曾昏迷，大脑始终异常清醒。我凝视着头顶的无影灯，光线落在脸上，微微刺目；手术台左侧的屏幕上，心脏血管的影像不停跳动；各种监护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与清脆的嘀嗒声。这清晰而单调的声响，竟让我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术前准备就绪，刘主任再次走到我身边，语气平和："今天是局部麻醉，全程你都是清醒的。别紧张，配合我们就好。"他让我伸出右手，穿过一块遮挡视线的挡板，在手腕处涂上凉凉的碘伏。麻醉针刺入的瞬间，一阵酸胀麻木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恍惚间，我忽然想起了老父亲。十多年前，父亲在粤西农村老家也是突发心脏病。彼时乡村交通闭塞、医疗条件落后，未能得到及时救治，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父亲的骤然离世，在我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遗憾与思念。
父亲是个孤儿，自幼在苦水中泡大。可他性格开朗、乐观坚韧，不畏艰难，对生活永远满怀希望。我常想，若是父亲当年在广州，或许就不会离我们而去。记得1978年，父亲第一次来广州看我，竟是驾着一艘破旧的小帆船来的。他从雷州半岛西海岸出发，驶过北部湾，穿过琼州海峡，绕过湛江湾，沿着太平洋西岸从珠江口进入广州——行程一千多里，历时四十余天。到了广州，没有电话，语言不通，又不识字，他只攥着一个写着"广州黄埔38209部队"的信封，逢人便问。茫茫人海中寻我，无异于大海捞针。辗转数日，父亲终于找到了我。见面那一刻，我们紧紧相拥，放声痛哭。那泪水里没有委屈，没有痛苦，是喜极而泣的滚烫。
后来我问父亲："在海上漂着，苦不苦？"
父亲笑着说："想你，就不苦了。"
要是找不到我呢？"我又问。
"我有你信封上的地址，怎么会找不到？"
父亲的一生，永远对未来满怀信心，永远对人生抱持乐观。
"你的血管堵塞比较严重，需要放支架。可能有点胀痛，忍一忍。"刘主任的声音将我从对父亲的追忆中拉了回来。
紧接着，那双灵巧的手，一只稳稳按住我的右手腕，一只精细地操控着导丝前行。他时而与助手轻声交流导丝走向，时而指明血管堵塞的位置。我能隐约感到手腕的震动，一股胀痛顺着手臂向上蔓延。望向左侧屏幕，心脏影像持续跳动，导丝沿血管蜿蜒前行，仿佛穿越一道道激流。当那枚纤细的支架顺着导丝稳稳撑开狭窄的血管时，原本晦暗的血管瞬间恢复红润——我的生命通道，再一次被打通了，苍白的面庞也重新泛起血色。
七十年来，我在农村的泥地里长大，在部队的熔炉中淬炼，闯过了一道又一道鬼门关。五岁时险些被大海吞没，十岁时高烧不退几近丧命，退休后又经历四次心脏手术——可生命的希望，始终如一团火焰，在我心中熊熊燃烧。
此刻仰卧手术台，神思清明，回望平生，忽然想起杜甫那句"人生七十古来稀"。年轻时总觉得七十岁是遥不可及的暮年，是风烛残年的苍凉，是步履蹒跚的终点。然而随着医学进步与生活质量的提升，如今七十岁早已不再稀奇。
往后的日子该如何度过？是萎靡不振、悲观厌世，还是振作精神、起舞人生？我想，我虽不能像刘主任那样在手术台上救死扶伤，于工作中实现人生价值；也不能像老父亲那样劈波斩浪，于大海中追寻亲情的温暖；更不能像年轻人那样在霓虹灯下跳着霹雳舞，恣意挥洒青春。但我可以跳一曲慢三慢四，在悠悠岁月里，寻觅属于七十岁老人的快乐。
七十岁，是"慢"的生活。年轻时为生计、为家庭，早出晚归，步履匆匆。如今年轮终于放缓了脚步。清晨，不再有闹钟催醒，可以赖在床上伸伸懒腰，翻翻手机；而后携手老伴，缓步于乌涌河畔，看鱼儿水中游弋，听风过树叶沙沙作响。午后，约上三五棋友，或跳马将军，或掼蛋升级。夜晚，泡一杯清茶，翻几页闲书，写几行打油诗，任时光在欢愉中缓缓流淌。
七十岁，是"淡"的境界。前半生尝遍酸甜苦辣，历经风霜雨雪，也收获过鲜花与勋章。到了这个年纪终于明白：人生如茶，浓淡皆宜。不再与命运较劲，不再为过往遗憾。看淡人情世故，放下心中执念。儿孙自有儿孙福，兄弟自有兄弟情。不再为家庭琐事殚精竭虑，不再为世事变迁杞人忧天。心平气和，知足常乐——这便是最朴素、最真切的快乐。
七十岁，是"趣"的追寻。如今身体虽不如年轻时矫健，无法驰骋赛场与疆场，可生活没了压力，心灵反而更加自由，热爱也可以更加多元。平日里，在阳台养花种菜，于方寸之间感受生命的蓬勃；清晨，约上老友品茶闲聊，寻觅心灵的共鸣；也可以报读老年大学，舞文弄墨，记录人生；还能背起行囊，遍览祖国大好河山，于美景中拾获快乐。只要心中有光，生活有趣，天天皆是好日子。
七十岁，是"爱"的沉淀。少年夫妻老来伴，几十年相濡以沫，彼此的陪伴成了晚年最温暖的依靠。在平淡的柴米油盐里，在相互的搀扶与牵挂中，体味岁月静好。同时，也要学会珍惜生命，克制情绪，爱护身体，适度锻炼。感恩家人，感恩社会，感恩这个充满温情的时代。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七十岁之后的生活，不再是虚幻的浮华，而是内心的丰盈。把晚年当作美好生活的新起点，把岁月调成自己喜欢的频道——浅浅的喜，静静的爱，深深的懂得，淡淡的释怀。在老去的路上，从容向前，且歌且行，不负岁月，不负余生。
注：写于 2026.7.20
赏析《起舞人生》
《起舞人生——手术台上的思考》是一篇兼具生命厚度、人文温度与人生哲思的抒情纪实散文。作者以手术台这一特殊生命场景为叙事锚点，串联半生浮沉、亲情暖意、医者仁心与暮年顿悟，跳出了病痛文字的悲戚底色，以通透豁达的心境诠释“起舞人生”的真正内涵。全文叙事真挚、情感饱满、立意高远，于平淡烟火与生死思考中，写尽生命坚韧、人间温情与晚年从容，是一篇治愈人心、启迪心智的佳作。
一、立意高远：破局生死思辨，重塑晚年人生
文章开篇以尼采与叔本华的经典哲学对立设问，抛出“人生是痛苦还是快乐”的终极命题，瞬间拉高全文格局，将一场普通的心脏手术，升华为一场直面生死的人生复盘与精神觉醒。
作者没有陷入病痛的消沉、命运的抱怨，更没有困于哲学的空洞思辨，而是以亲身经历给出了最朴素、最动人的答案：人生的快乐与痛苦从来对立共生，真正的人生真谛，从不是一帆风顺、无灾无难，而是历经苦难后依然热爱生活，饱经风霜后依然向阳而行。
全文核心亮点在于重构了“起舞”的定义。这里的“起舞”，不是年少的张扬肆意、舞台的光鲜夺目，而是耄耋之年历经生死后的从容豁达；是困境之中不屈不挠的生命姿态；是平凡日子里知足热爱的生活本心。同时，作者打破了“七十古稀、暮年悲凉”的传统认知，赋予晚年生活全新的意义：老去不是人生的落幕，而是温柔生活、静心修行、从容起舞的全新开篇，立意通透且极具感染力。
二、结构精巧：虚实交织，层层递进扣主旨
全文结构脉络清晰、开合有度，采用“哲思开篇—实景叙事—回忆插叙—当下感悟—主旨升华”的行文逻辑，虚实结合、情景相融，层层递进深化主题。
文章以手术现场为实景主线：夏日医院的光影、亲人目送的目光、无影灯下的手术场景、仪器的滴答声响、支架疏通血管的瞬间，细腻的现场描写真实可感，让生死考验的氛围感扑面而来，为全文的人生思考奠定真实底色。
同时穿插两条温情虚线，双线赋能主旨：一是医者仁心线，追忆一年前刘国勇主任通宵抢救、无私奉献、淡泊名利的坚守，以医者救死扶伤的人生姿态，诠释“为生命起舞”的职业信仰；二是父辈精神线，回望父亲孤帆跨海、千里寻子、苦中作乐的一生，以普通人坚韧乐观、向阳而生的生命底色，诠释“为亲情起舞”的生活热爱。
一医一亲、一公一私、一职业一生活，两组人物、两段过往，与作者自身的暮年感悟相互呼应。最终落脚自我人生觉醒，从他人的人生起舞，读懂自己的余生修行，结构完整、逻辑闭环，层层升华“不负岁月、不负余生”的核心主旨。
三、人物鲜活：以凡人微光，筑生命信仰
文章没有宏大的叙事，却以两个平凡小人物的鲜活形象，撑起了全文的精神内核，让“起舞人生”有了具象的榜样与温度。
刘国勇主任是大爱之舞的化身。他日夜坚守、随叫随到、不计得失、敬畏生命，于冰冷的手术台上，以专业与温柔对抗病痛、守护生命。他的快乐无关名利，只源于生命被救赎的慰藉，这份纯粹的职业初心，是人世间最动人的坚守之舞。
作者的父亲是坚韧之舞的写照。自幼孤苦、一生清贫，却始终乐观豁达、勇敢无畏。千里孤帆跨海寻亲，不畏前路艰险，只因心中牵挂；历经半生苦难，却始终相信希望、向阳而生。一句“想你，就不苦了”，道尽普通人最质朴的坚韧，诠释了平凡人对抗苦难、热爱生活的生命之舞。
而作者自身，则是暮年之舞的践行者。半生坎坷，幼年遇险、久病缠身、数次与死神擦肩，却从未磨灭对生活的热爱。七十岁的他，看透世事、放下执念，在慢下来的岁月里寻趣、感恩、热爱，活成了晚年最从容的模样。三类人物、三种人生，共同诠释了不同阶段、不同境遇下，生命最美的起舞姿态。
四、语言温润：质朴凝练，文辞兼具风骨与柔情
全文语言朴实无华、真挚自然，无堆砌辞藻的刻意雕琢，却字字含情、句句有韵，兼具散文的柔美与人生随笔的厚重。
写景细腻传神，“夏日的阳光为广医五院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辉”“乌涌河畔，看鱼儿水中游弋，听风过树叶沙沙作响”，极简的笔墨勾勒出温柔景致，冲淡了手术场景的压抑，尽显岁月温柔。
抒情真挚克制，写亲人牵挂、医者温情、父子深情，无煽情的语句，却以细节动人；写半生沧桑、生死感悟，无悲戚的抱怨，却有通透的释然。
文末四段排比，以“慢的生活、淡的境界、趣的追寻、爱的沉淀”概括七十岁人生，句式工整、层层递进，精准道出晚年生活的真谛。结尾化用“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收束全文、升华意境，笔墨从容、余味悠长。
五、主旨升华：读懂老去，不负余生
纵观全文，作者以七十载人生阅历、数次生死历练，完成了一场完美的人生蜕变。年少奔波、半生劳碌，历经风雨、饱经磨难，暮年卧于手术台，终于读懂人生真正的幸福：不是一帆风顺的顺遂，而是历经苦难依然从容；不是追名逐利的浮华，而是知足常乐的淡然。
所谓“起舞人生”，终究是心中有光、眼里有爱、心中有度、生活有趣。七十岁褪去浮躁、放下执念，于慢时光中寻烟火之趣，于平淡中守本心之善，于老去中怀感恩之心。不悲暮年、不惧岁月，从容变老、且歌且行，这便是生命最高级的起舞姿态。
整篇文章以小见大、以情动人、以理育人，既有个人的生命感悟，也有普世的人生智慧，让每一位读者都能在文字中读懂：人生最好的状态，无论风雨晴暖，无论年少暮老，永远心怀热爱，不负每一个当下，不负仅此一次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