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长虹》
第二卷*烽烟
第七章 · 蓟县
作者:心如大海
一
1938年秋末,蓟县的冬天来得比涞涿早,也比涞涿冷。
王巍带着几个人翻过太行山的一道支脉,在第三天傍晚过了平谷地界。平谷的田野已经收了庄稼,地里的茬子齐刷刷地立着,像一排排被风啃过的骨节。日伪军的炮楼在平原上每隔十几里就有一座,灰色的尖顶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像是地面长出的刺。他们不敢走大路,沿着干河沟和山脚的灌木丛绕行,天黑之后才加快速度。
第四天傍晚,他到达了蓟县。蓟县在燕山南麓,盘山脚下,县城不大,城墙是旧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但墙头还架着铁丝网。城门口站着两个伪军,挎着枪,像是刚换过岗,斜倚在门柱上抽烟。王巍没有进县城。他在城外绕了一个大圈子,在天黑透之后摸进了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密,枝丫伸向夜空。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村口坐到天黑。王巍走过去,在他们旁边蹲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一个老人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县长?"
"是。"
"你是哪儿人?"
"朝鲜人。"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朝鲜人?那你也打过鬼子?"
"打过。"
"那你就留下。"老人说,"我们这,欢迎打过鬼子的人。"
那天晚上,王巍住进了村里一个孤寡老汉家的偏房。老汉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给他端了一碗热水,指了指灶台边的一张矮凳:"坐。"他坐下来,捧起那碗水,水汽蒙在脸上。他把碗搁在膝上,看着灶膛里的火慢慢烧起来,火光在墙壁上一跳一跳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开始移动。
二
蓟县的抗日政权几乎是白手起家。没有县政府,没有办公场所,没有干部,没有经费。王巍带着七八个人,以盘山为依托,走村串户,发动群众。他在天亮之前出发,天黑之后才回来。有时候一天要走几十里山路,翻好几座山。他的鞋底磨破了,用布条缠上,继续走。膝盖上的旧伤在阴雨天会疼得发胀,他蹲在路边揉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走。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建立政权。他把蓟县的山村一个一个地连起来,在每个村子发展一两个积极分子,再由他们去联络更多的人。这像是用一根线把散落的珠子串起来,每一颗都小,但串在一起就有了形状。他在桑园村蹲在灶台边,跟一个叫韩老五的老汉说话,说了很久才把话头引到正题上。韩老五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那根柴烧了一阵,他才开口:"你们共产党能打赢吗?"
"能。"王巍说,"不是因为我们厉害,是因为老百姓不想当亡国奴。"
韩老五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咱们村的年轻人,能当兵吗?"
"能,"王巍说,"但得等咱们有了枪。"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筹粮。冀东的庄稼正在成熟,日伪军也在抢粮。他带着群众,一夜之间转移了十几个村子的粮食,藏进山里的秘密仓库。那些仓库是山民们自己挖的地窖和山洞,口子被荆棘和灌木丛遮住,从外面看什么也发现不了。那是蓟县根据地存下的第一批粮食,也是后来支撑队伍过冬的底气。一个老太太从家里端出一碗红豆,倒进运粮的布袋里。红豆在布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数着什么。
三
王巍走进一个村子,不在村口站着,也不喊口号,先在井台边蹲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来打水。有人来了,他就站起来说一句:"老乡,我是路过的,想讨碗水喝。"等人把水端出来,他蹲在墙根下,一边喝水,一边说几句庄稼人的话——问一问今年收成好不好,问一问村里有没有人被抓了壮丁。有人说他是"卖布的",有人说他是"看病的",有人说他是"走亲戚的"。他从不否认,也从不承认。他不急着说他是谁,也不急着说他要做什么。他只需要让这家人记住他的脸,不需要记住别的。
等到第三次或第四次再去,他才会坐下来,在炕沿上坐稳了,说一句:"我是共产党派来的。"这时候,炕上的老人往往会沉默一阵。墙角的孩子抱着膝盖,睁圆了眼睛。灶台里的火在暗处晃动,像是一根正在被点燃的灯芯,还没有完全烧亮,但已经有一条细细的光从灰烬里探出头来。
有一次,王巍在桑园村西头碰见一个年轻人。那个人比他小几岁,穿着一件旧棉袄,蹲在院墙根下,怀里抱着一根还没有削完的木棍。他看见王巍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共产党?"他问。
"是。"
"我想跟你走。"
王巍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根木棍,又看了看年轻人的眼睛:"你有家吗?"
"有。"
"家里还有谁?"
"娘。我爹没了,去年冬天没的。"
"那你不能跟我走。你娘还在,你得守着她。"
年轻人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过了一会儿,王巍站起来,走之前说了一句:"等你能走了,你再走。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出桑园村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牛粪的气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还蹲在院墙根下,像是还在削那根木棍。
四
1938年初冬,郑君接到了从蓟县转来的第一封信。信是经过好几道手才送到岐沟的,纸边磨得有些毛了,折痕处已经发白。他坐在灶台边,把信展开,借着窗台上透进来的光看完。信很短,字迹紧凑,像是写字的人没有太多空余的时间:"蓟县的工作已经展开。群众基础在扩大,武装力量也在发展。只是与平西的交通线还不太顺畅,物资有时接不上。你在岐沟的那条线,如果还能延伸,可以试着向东通一段。另外,于振坛同志在黄山店被捕,壮烈牺牲。"
郑君看完了信,把信纸在手上翻了个面,没有立刻收起来。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岐沟往东的路——要经过涞水县境的边缘,翻过一道不高的山梁,再沿着一条干河沟往下游走,才能接上冀东方向的土路。他在心里走了一遍,站起来,把那封信放进怀里,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推开院门走了出去。他沿着那条路的方向走了一趟,没有走完,只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他把沿途的地形记下了,哪一段路有树丛可以藏身,哪一段路需要弯腰通过,哪一段路在雨后容易变成泥沼。回到岐沟之后,他给王巍回了一封信:"路已探过,可通,但中途有一处接近敌占区边缘,需要摸清岗哨的巡逻规律才能确保安全。"
五
1939年初春,蓟县根据地的范围扩大了一倍。十几个村子建立了抗日政权,发展了数百人的地方武装。王巍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蓟县县城的方向,城墙上挂着一面膏药旗,在风里卷着。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他没有急着下山,在山坡上多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些已经走过的路在地面上重新接起来。
他想起拒马河,想起郑君,想起岐沟村那间土坯房,想起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开始走了。他学会了辨认蓟县的山路,记住了每一条可以绕过炮楼的小径。他常常在夜里走路,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没有月亮的时候,他就靠脚下的触感判断方向。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人点灯等他。那些灯有的亮在窗台上,有的亮在灶台边,有的只是一根火柴划过又灭了。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六
1939年初春,蓟县根据地的基本框架搭建完成。十几个村子建立了抗日政权,发展了数百人的地方武装。一条从蓟县通往平西的秘密通道也打通了——郑君在岐沟那边接上了。两段路终于连在了一起。郑君探通的那条路,从岐沟出发,沿干河沟向东,绕过一个伪军据点,再翻过一道山梁,进入了蓟县的地界。路不长,但每一段都是他一步一探走出来的。他告诉王巍:"路已通。一次只能走一两个人,东西不能多带。但能走。"
王巍收到这条消息时,正蹲在灶台边看地图。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在心里把那条路又过了一遍——从蓟县出发,翻过那道山梁,经过那个干河沟,再到岐沟村外的那棵老槐树。
第二天早晨,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际线。太阳正在升起来,把蓟县的山峦染成一片橘红色。他站了很久,像是在等某一样东西从远处走完最后一段路。那一年,他三十六岁,已经在蓟县待了快半年。他在这里打了一颗钉子,郑君在岐沟也打了一颗,两段路终于对在了一起。拒马河的水,还在流。那两段路连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只有风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