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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分途与合流之间
——高昌新旧体诗的融合路径与互鉴逻辑
吴惠良

高昌先生集编辑家、评论家、作家、学者及文艺组织领导者于一身,是唯一一位既参加过《诗刊》社青“春诗会”,又参加过《中华诗词》社“青春诗会”的“双栖”诗人。他的创作实践,恰可置于当代诗坛泰斗谢冕先生提出的“新旧体诗百年和解”这一宏大命题框架内审视。在百年新旧对立之后,他是较早以系统创作实践提供具体“和解方案”的关键人物。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笔者尝试以侧重文本细读的视角,对其在“百年和解”语境下的创作实践进行粗浅剖析,以期在分途与合流之间,揭示高昌新旧体诗融合路径的诗学构建及互鉴逻辑。
一、旧体诗的新声:格律如何容纳现代经验
当代旧体诗常受制于格律僵化、题材隔阂与心态守旧,很难容纳现代经验。但此困局并非不可解,我们在尊重传统美学的前提下,通过采用新韵今词,拓展新思维,真诚注入当下生活体验,便可焕发旧体诗的新声。在这方面,高昌是当代的先行者且成效显著,我们来看看他的作品。
江口放歌
一声大喊水来也,如此风光举世奇。
广角平推天绝倒,长焦快递岸飞驰。
豪倾浪底千秋盏,响碰涛头十万诗。
欲掣之江立穹宇,云旗细数弄潮儿。
此诗就采用了新词,将摄影术语“长焦”与“快递”意象结合,来描绘江岸景物的瞬息万变。以电影的手法“平推”写江面壮阔。将这些现代词汇嵌入七律,毫无违和,反而制造了强大的视觉动势。
给快递员写一封表扬信
素朴乡音不用猜,敲门熟似自家孩。
车轮快过秒针转,笑脸递如山杏开。
红日随单千里寄,绿风与梦一同来。
寻常岗位暖天下,我为诸君唱壮哉。
这首诗是现代生活的速写。诗中用“秒针”量化速度,将奔波比作“随单”的太阳,平凡中见宏大。全诗以传统七律讴歌当今的普通劳动者,实现了古典形式对现实题材的完美消化。
咏乌云
掣电驱雷日月惊,戛金翻墨海山倾。
居高久蓄苍黎泪,量是心潮作雨声。
此绝在传统咏物诗的框架下,末句“量是心潮作雨声”赋予乌云博大的悲悯情怀,将自然现象升华为深沉的情感寄托,使古典意象承载了现代人的精神思考。
再作进一步的分析,这三首诗还打破了古今语音的隔阂,它们严守近体诗的平仄、对仗等核心规则。如上面的两首七律,中间两联的对仗都极其工整,其音韵铿锵,体现了对古典形式美的坚守。在用韵上更显灵活,采用当代音韵而非拘泥古韵。《江口放歌》押“奇、驰、诗、儿”,《表扬信》押“猜、孩、开、来、哉”,均符合现代汉语发音,读来流畅自然。高昌精准地践行了他自己的“韵从宽,律从严”的创作理念,既守住了近体诗的风骨,又用现代的意象注入时代的精神。

二、新诗的古意:自由如何承续古典血脉
新诗创作常陷“散文化”与“晦涩”,高昌先生则力求语言凝练晓畅,以“赤子之心”书写真情实感,借新颖意象构筑诗意,杜绝逻辑断裂。
我们结合高昌的新诗创作,看看他如何在自由中,通过古典意象、对仗、咏物传统的转化来承续古典血脉。
高昌主张“写性灵之作,怀赤子之心”,他强调诗歌是真情实感的流露。
在《我看见了岁月》中,他将“岁月”比作顽皮的小动物,体现了赤子之心。《风雪——是树的年轮》中,他将“春秋”与“风雪”拟人化为“心情”与“年轮”,在季节更替中探讨生命哲理,实现了心灵的物化。
高昌还善于创造新颖的现代意象。在《束不住春天的发辫》中,将“田野里所有的小路”想象成“头绳”,将春天比作“摇曳多姿”的姑娘。这种陌生化的表达,让现代诗充满古典的诗意。而古典诗歌中的“风雪”本是肃杀困境的象征,“年轮”则是时光流逝的印记。但在《风雪——是树的年轮》中,高昌以一个肯定的“是”字,将外在的风雪苦难直接内化为生命成长的刻度与勋章。这种处理,使古典意象不再只是被审视的客体,而成为承载当代个体精神韧性的鲜活载体。
在语言上,他追求凝练但绝不古奥,大量使用鲜活的口语。如“赤脚的风也不再蓬头垢面”,既生动形象,又拉近了诗歌与读者的距离。
古典诗的对仗追求平仄、词性的外在工整。而现代诗将其精神内化,追求意象间的张力与思辨。《风雪——是树的年轮》中,将“风雪”的动态肆虐与“年轮”的静态凝结形成内在对仗,揭示了“磨难即成长”的悖论。《束不住春天的发辫》以“束不住”的努力,对抗“春天的发辫”的飞扬;在“束缚”与“自由”的拉扯间,构成内在对仗,形成诗意的张力。
在咏物传统的转化上,高昌先生从“托物言志”直接到“物我交融”。这过程呈现在主体的消隐、象征的多义性、动态的过程性三个方面中。
古典诗中的“物”常是诗人品格的投影,而在现代诗中,物我界限模糊,树即是人,风雪即是命运,物获得了独立生命与言说能力;“发辫”在古典诗中多指闺阁意象,在《束不住春天的发辫》中,“春天的发辫”可能是柳条、溪流或某种生命力,其象征意涵开放而多解,打破了单一比附;古典咏物重静态描摹,现代诗则重动态呈现,一个“束不住”,便写出了生命力的蓬勃、流动与不可阻挡。
这两首诗堪称自由诗向古典传统转化的典型缩影:在意象上,由“取象”转向“造境”;在对仗上,从“外在工整”进阶为“内在辩证”;在咏物上,则从“比德”走向“共情”。当自由诗的逻辑易生断裂时,高昌先生借近体诗的血脉传承,在自由中重建秩序,这就是他创作实践的生动注脚。

三、“八行新律”:新旧之间的第三种可能
“八行新律”是一种现代白话格律诗的新诗体,由诗人刘征、刘章、高昌等人共同倡导和推动的。它并非古代律诗,而是借鉴古典律诗的格律精神,结合现代汉语特点进行的一次“诗体重建”。
其核心规则可概括为:每首诗固定为八行。典型结构为2/4/2分节,即首节2行、中间4行、尾节2行。中间对仗,即第3、4句与第5、6句需借鉴古典律诗,采用对偶或排比句式。每行大致四个节拍,双数句句尾押大致相同的韵。每行字数不限,打破了古典律诗五言、七言的严格限制。
高昌是“八行新律”的重要推手,创作丰赡,声名远播,影响深广。他致力于为现代新诗注入古典韵律与结构之美,使作品既承袭传统韵味,又不失现代诗歌的灵性。下面,我们试对其“八行新律”作一剖析。
《风雪——是树的年轮》
春,不得不和残雪缠绵/秋,不得不和落叶拥吻/一个具体的疼。刻骨铭心/一片曾经的伤。过眼烟云/一曲虚妄的歌。随风飘散/一些萧瑟的苦。落英缤纷/春秋——是树的心情/风雪——是树的年轮。
此诗以现代诗的骨骼承载古典诗的魂魄,其特点可概括为“三新三旧”:
(一)结构之“新”与对仗之“旧”
诗的外形是自由体,但内核藏着古典律诗的对称美学。前四句“春、秋、疼、伤”构成工整的十字对仗,结尾“春秋、风雪”形成呼应闭环,用现代长短句实现了传统“起承转合”的章法。
(二)语言之“新”与意象之“旧”
“缠绵”“拥吻”是现代口语化的动词,但“残雪”“落叶”“年轮”全是千年的经典意象。更为巧妙的是将抽象的“时间”(春秋、风雪)具象为“心情”和“年轮”,这是古典“托物言志”与现代“隐喻技法”的碰撞。
(三)节奏之“新”与韵律之“旧”
没有固定格律,但通过“绵、吻、心、云、散、纷”的押韵和“不得不”的排比,制造出类似词曲的声韵美。它用自由呼吸的语感,包裹着“一唱三叹”的古典抒情传统。
《心儿划着金黄的小桨》
午夜洗星星的银纽扣,/早晨洗太阳的金翅膀。//洗得岁月清澈明亮,/洗得思念闪闪发光。/浪花捧出张张笑脸,/红莲送来袅袅芬芳。//心儿划着金黄的小桨,/轻轻地系在梦的岸上。
此诗在意象嫁接、物我交融、虚实通感、精神归宿的四个维度上,尽显新旧诗的融合之功。

(一)诗中取“星”“莲”“浪”等古典自然意象,嫁接“银纽扣”“金翅膀”等现代童趣化喻体,使传统意境产生陌生化的灵动感,巧妙的形成新旧意象的嫁接。
(二)将古典“洗天洗地”外在的自然和谐,通过现代个体心理活动的“思念”,具象化为可洗之物,让自然外景成为内心映射,构成物我交融之境。
(三)“浪花捧笑”“红莲送香”沿用古典拟人,将“岁月”“思念”这种抽象时间与情感作为洗涤对象,是典型的现代象征手法,这种古典的拟人与现代的象征,共同构筑起虚实相生的艺术通感。
(四)化用古典“渔隐”“系舟”的泊岸母题,将实体山水替换为“梦的岸”,把传统的归隐情怀转化为现代人内在心灵的栖息地,是古典隐逸母题精神归宿的现代表达。
除以上两例外,高昌的“八行新律”还体现出众多的特色。如:《为了那朵生动的花儿》追求诗意的“整齐美”,此诗每行9字,节奏鲜明;《老友》近乎口语化,通过“不问...只问...”等对比或对偶,体现本色自然的“精致美”;《光阴的背影》首尾节与中间节字数不一,但首尾两节字数对称,在整体工整中通过字数的变化营造出灵动变化的“参差美”。
还有,如《鹊蛋小题》将鹊蛋想象成“一枚会飞的果实”,充满对生命的赞颂;《我看见了岁月》则将岁月拟人化,比作前来祝寿的野生小动物,以此提醒人们珍惜时光。再如《心儿划着金黄的小桨》营造了“五光十色的彩墨画”般的灵动梦境;《绿叶感到了些许的沧桑》用“比皱纹还深的心”等比喻描绘四季,想象力丰富。
总而言之,高昌的“八行新律”是一场有意识的诗体试验。它构建了一套“带着镣铐跳舞”的新规则,但这个“镣铐”是现代白话的,为的是让诗歌重获形式的优美与韵律感,同时,其内核奔涌着现代诗的灵魂,追求情感的真挚、想象的奇崛与意境的深邃。

四、互鉴的逻辑:从“两栖”到“合一”
高昌的新旧体诗之所以能实现内在统一,核心在于他不仅是两种诗体的“两栖”实践者,更善于以“互鉴”之道促其融合。他视新诗与旧诗为需“互见”“互鉴”的两个维度,而非对立面。这种从“两栖”到“合一”的创作路径,使其作品在主题、意象与精神气质上达成深刻的统一。
(一)主题的统一:对“人”与“根”的深情凝视
无论是新诗还是旧体诗,高昌的笔触始终聚焦于普通人的生活与深沉的情感,这是其作品最坚实的主题基石。
他的创作视角始终向下,关注平凡生命的喜怒哀乐。在旧体诗《农民诗友》组诗中,细腻地描绘农民诗友的淳朴与忧乐;新诗《两只鸟》等诗集,也延续了对生命本真状态的关怀。这种对“人”的关切,超越了诗体形式的界限。
他擅长运用传统诗词的经典模式来承载现代乡愁,如《芒种琐忆》诗中,由现代收割机联想到旧时镰刀,并通过“望月思乡”的原型模式,将古今情感串联;《小重山•乡愁》词则化用“梦忆还乡”、“闻声起情”等传统手法,传递出深沉而恒久的乡愁。
(二)意象的统一:古典意蕴与现代经验的交融
高昌的诗歌意象,呈现出古典与现代交织的独特面貌。他既娴熟运用传统意象,也大胆引入现代事物,实现了古典意蕴与现代经验的圆融。
在他的笔下,“镰月、槐树、杜鹃”等传统意象,承载着深厚的文化积淀;而他同时能新诗体,为“玫瑰、光阴”等赋予现代的哲思;在《台北101楼远望》中,“电梯”这一现代事物被巧妙入诗,引出“回首风光在底层”的深刻哲理;《农民诗友》里“石屎林中无此境”的对比,精准捕捉了现代都市与田园乡村的张力,赋予古典诗体以当代思考。
(三) 精神气质的统一:赤子之心与文人风骨的合一
在精神气质上,高昌的诗歌无论新旧,都统一于一种真诚、温暖且富有傲骨的文人品格。
评论家杨景龙指出,高昌诗词最动人处,在于作者是“不失赤子之心的性情中人”。无论是新诗的自由舒展,还是旧体诗的格律严谨,都直抒胸臆,情感真挚。他的诗既有燕赵之士的悲歌慷慨,又温润如玉。如“遥弃浮名轻若草,悬知傲骨重于金”的诗句,展现了其高洁的品格,这种统一的文人风骨都流淌在他的新旧诗中。
高昌的“互鉴”逻辑,并非简单的形式混合,而是在深刻理解两种诗体特性后,于精神内核上寻求的“合一”。他以一颗真诚的“诗心”为纽带,将古典的意蕴、现代的思考、个人的情感与时代的关怀融为一体,最终在主题、意象和精神气质上达到了高度的内在统一。
他的实践也印证了其诗学观点:新旧诗体并非宿敌。通过“互见”与“互鉴”,完全可以“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共同创造出既传承古典风骨、又反映时代精神的优秀诗篇。
综上,高昌以双栖创作、诗体实验与理念倡导三位一体,为百年新旧体诗的“和解”提供了从理论吁求到经验证成的示范路径。尽管旧体诗界多表认同,新诗界回应冷淡,形式创新亦遭传统守护者质疑,但其秉持“律为我之助”的自觉,于继承与创变间守持了必要的诗学张力。
高昌的探索更指向“合璧”之远景,即新旧诗体不止于共存,或可深度融合,催生兼具古典韵致与现代气质的崭新诗体。而作为身兼编创多重身份的双栖诗人,高昌亦可凭借多元社会资源,引导评价体系包容互鉴,激励竞合共荣,为这一远景铺设制度性土壤。然而,一切制度与形式的探索,终须指向诗学的核心命题:诗歌本不应纠缠于体式之争,而应回归性灵本真。通过创作与批评的良性互动,融合之路必将日渐开阔。
高昌先生为当代诗坛树立了极富启示性的坐标。其根本价值的昭示在于,和解并非终点,而是诗学本体重建的历史开端;这种重建本质,是对‘汉语诗歌现代性’的重新定义,即打破“新旧”的线性史观,回归“诗之为诗”的语言本体。

吴惠良,笔名文如锦,别署卧仙斋主,浙江东阳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浙江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浙江省诗词与楹联学会会员。任东阳市诗词楹联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东阳市诗联散曲社社长。师从著名散曲家徐耿华先生,任广东《散曲论坛》执行总编、《东阳散曲》总编。其诗词曲作品及评论文章散见于《中华诗词》《中华辞赋》《中华散曲》《瞿塘潮诗评》《中国诗歌网》等多家纸媒与微刊。曾在全国散曲大赛中荣获一等奖等奖项。现为《泰山论坛》《桃园清韵》《西河诗词》等多家平台顾问及诗评嘉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