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拾柴禾的时光
文/郝会军(河北)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冀南农村,那时的的冬天,可比现在冷得多得多。下雪能没脚脖子,屋檐下的冰溜子,掰下来咬一口,凉丝丝的直钻牙根。那时农村各家各户冬天没有暖气,逢年过节才舍得生几天煤炉子,取暖全靠做饭温热的火炕。一到傍晚,母亲就放下手里的活儿,说:“天黑了,(得抱柴禾)该做饭了(顺便烧炕)”一会儿,屋里便弥漫着烟尘和热气,家里渐渐暖和起来。取出饭菜后,趁着灶膛未尽的余火,锅里再加点水,灶内添些碎玉米芯。不为煮水,就为烧炕,以御冬夜之寒。
冬夜漫长,家里的柴禾却总也不够烧。生产队分的玉米秸,烧完了、地里刨出来的高粱茬子,烧完了、田埂上拔的(棉)花柴根儿,也烧完了。可一日三餐的灶火,是不能停歇的。没办法,父母便打发孩子们出去,到路边、河沿、田垄、荒地上去拾柴禾。
拾柴禾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秋收之时,颗粒已归仓。入冬之后,田地更是光秃秃。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没啥硬柴可捡,连荒草都难寻踪迹。与其说“拾”,不如说“搂”。背着一个柳条筐,扛着一把竹耙,顶着风缩着脖子,到处找可以烧火的东西。田野、河沿、沟渠、路边或低洼处,北风乍起,枯草落叶积落一层,这就是拾柴者最乐于看到的地方。
看到有柴草可拾,欣喜之情,如同猎人发现猎物。趁别人未到,赶紧站定身体,转着圈儿,用耙子搂成一小堆儿,一小堆儿,然后猫下腰,手捧着枯叶碎草装到筐里。搂满一筐,用绳子拢好,背回家。一般来说,要两三筐碎柴草,才够家用一天。
但这样的运气并不多。孩子们一起拾柴,目标初现,即成哄抢,以至上演耙子大战。此番争夺,谁能搂到柴草,就看谁力大手快。有时,顶着凛冽的北风,弓着腰,袖着手,背着筐,拎着耙子,要在旷野中走出很远,快到邻村地界了,才能发现厚积的柴禾,那简直如同发现新大陆般如获至宝。实在找不到,就用手拖着耙子,沿路边走,一会儿回头看,一会儿回头看,耙子齿上已经搂满细碎细碎的草叶!这也勉强称为柴禾吧,总比没有好吧。
拾柴禾,是一年四季的杂活。尤以冬春为甚。因为这两季青黄不接,各家各户吃的烧的都严重短缺。若是彼此借粮,情有可原。但若借柴,就会被人笑话,这会被人认为是懒惰的表现。所以,不仅小孩子拾柴禾,大人们也不例外。那些胆子大的,秋后,在庄稼尚未收割完就到地里去,直接将玉米秸、(棉)花柴禾捆好往家背,但要尽量避开村口桥头蹲守看护的村干部(一般都从河里过),否则一旦遭遇,就会连柴禾带筐耙一起没收。
有一次,我在邻居家串门,邻家叔一边吃饭,一边说起我父母的勤俭持家。他说:“你爸过日子在咱村都是数一数二的。那两年生产队收成不好,更没多余柴禾烧。他和你哥俩就拉上人力车拉上白菜,去邢台窑坡煤矿去换煤,早餐三四点钟起来一去就一整天。路远道难,那么沉的一车煤,硬是到晚上十一二点拉回家来!”。
实话实说,我也曾有过“偷”别人场里柴禾的不光彩的事。有时是桥下场里的干草垛,有时是麦秸垛。因为是“偷”,所以很慌乱,趁着天黑,胡乱扯上几把,不管筐里满不满,只要不走空,就赶紧跑。到家放下筐,心还砰砰跳。好在这样的事我只干过一两回,事后也没敢跟大人说,怕挨揍。
现在,孩子们根本不知道拾柴禾是怎么回事了。连他们父辈用过的竹筐和耙子也都不知道作何用。在他们看来这些古旧的农具有点不可思议,但他们哪里知道经历者的艰辛和略带苦涩的过往!
如今再回冀南老家,村外的田野里荒草长得没人高,玉米秸、树叶随处可见,再也没人去捡拾,那些荆条筐、耙子,早已不知被丢在了哪个角落,成了岁月的旧物。七十年代中期的冀南农村,一筐柴火,装着冬日的寒,也装着日子的暖,那些挎着筐、拎着耙子在田地里奔走的时光,伴着柴火的烟火气,刻在记忆深处,成了一代人关于故乡、关于岁月最真切的印记,苦涩里,藏着最朴实的人间烟火。
作者简介:郝会军,男,汉族,河北省邢台市人民检察院退休干部。从军21载,现为中国法学会会员、中国诗人作家网会员、邢台市作协、诗词协会会员、邢台市信都区作协会员、散文艺委会委员。第三届“鲁迅文化杯”文学艺术大赛第一名、第二届“当代文学家老舍文学创新”大赛一等奖,我为春晚写首歌《山河筑梦曲》银奖获得者、专家评审二等奖。涉猎小说、微短剧、散文、诗词、音乐、摄影、旅游等。2000余首(篇)文散见于国家、省、市级刊物及网络公众号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