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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双才和陈晓东要来的消息,让我高兴了许久,又踌躇了许久。高兴的是老朋友肯把康保当作避暑的首选,他们从华北大平原的闷热里逃出来,经过多方比对、综合权衡,最终选择了据说是性价比最高的康保。这选择本身,就让我这个康保人感到自豪。踌躇的却是另一件事:拿什么招待他们呢?
康保的夏天,蓝天白云自然是好的,空气自然是好的,最好的还要数清凉。《康保县志》记载:“全县年平均气温1.7°,7月最高18.4°。”他们来的前一天,最高气温不过29°,最低却只有9°。晚上出门看星星,我不得不翻出秋衣秋裤穿上,又特意打电话嘱咐他们一定带几件厚衣服。康保的饮食也是好的,手把肉、奶茶、莜面、炸糕、糖酥饼,草原文化与农耕文化在这里交融得恰到好处。这些年又融入了全国的饮食,兰州的牛肉拉面、济南的东坡包子、重庆的德庄火锅、云南的铜锅米线,还有河间的驴肉火烧……我一个本地人走在街上,看着这些招牌都感到惊讶。偏僻的故乡康保,不过百年的建县史,文化的融合却如此之快,令人瞠目。

可旅游产品呢?这才是叫我踌躇的地方。
康保刚过百岁,与那些动辄几百上千年的城镇相比,尚在幼年。一位在康保工作了三年多的年轻人对我说:“康保的文旅工作很是难搞,左左右右围绕着几只鸟做文章,实在有点捉襟见肘。”他说的是遗鸥,一种一级保护鸟类,康保人的骄傲,每年春夏来康巴诺尔繁衍后代。康保因此成了世界最大的遗鸥繁殖基地之一,据说有七八千只。遗鸥的样子像海鸥,翩翩起舞时如白色的精灵,煞是可爱。可普通人很难准确辨认,它的羽毛随季节变化,一年在康保的居住期不过一季,就连住在康巴诺尔边上的人也常常把燕鸥、银鸥误作遗鸥。说到底,这遗鸥是鸟类专家和摄影家们极少数人的欣赏对象,对于大众,不过就是极常见的“海鸟”,看见了,感慨一句“这就是遗鸥呀”也就罢了。
康保还有一座“南天门”,是丘陵之间自然形成的一座石门,一溪流水从石门潺潺流过。我从小在那里耍大,两侧并不高大的石壁到处都有我曾攀爬过的痕迹。据说这里曾经是一道关隘,可我的观察,这就是两座小山之间的一条没有河岸的季节性河道。东西两侧都有大道,不论是兵马还是战车,都不会选择坎坷泥泞的河道作为通道,选择了也难以通过。今天的南天门里,怪石铺陈,没有丝毫古代道路的痕迹。不过,这山地景色铺陈在大草原上,倒也不乏情趣,但毕竟有点太精致,也许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缘故吧,我总想,这个景区就是旅游大餐上的一碟小咸菜罢了。当地人的饮食习惯,饭前必上咸菜,没有咸菜的筵席是不成其为席面的。

还有一条金界壕,当地人俗称“三道边”,是金人修筑的抵抗北方蒙古人的界壕。遗迹残存到今天,横亘在康保大地上。可这“金长城”虽有长城之名,和金山岭、八达岭、老龙头比起来,实在相形见绌。一条类似当地农田分界的土埂而已,当地人叫作“土圪塄”。由于受了文物保护法的保护,禁止在上面取土、种地、植树,一条金长城就变成了一条“草圪楞”,成了放羊牧马的好去处。我曾带着很多人去参观,除了喜欢历史、喜欢考古,还有喜欢舞文弄墨的一些朋友,其他人都很难提起兴趣。因为这历史是金人和蒙古人的历史,属于少数民族,加之这条长城的宏伟壮观都被封闭在了历史和自然的尘埃里,不再是直白的显露。
这就是康保主要的旅游产品了。我坐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远道而来的朋友。
正在踌躇之际,当老师的外甥对我说:“兴隆村考古博物馆建起来了,可以带他们去看看。”

这座博物馆我是知道的,去年回来主体建筑已经完工,正在装修布展。双才记者出身,晓东也喜欢历史,博物馆又是这些年从象牙塔走向民间的文化形式,他俩一定喜欢的。其实不仅是他俩,我也是非常渴望的。我的渴望不只因为对历史的喜爱,写过几本读史随笔的小册子,更在于这个“兴隆村考古遗址”离我家直线距离不足两公里。和南天门一样,也是我从小耍大的地方。小时候,我经常跟着父亲和姐夫到这里打柴、拾粪,哪里知道这片土地下埋藏着8000年至13000年前先人的遗存。
几经询问才知道,这座博物馆只在五月份试展了几天就对外关闭了,在进一步完善。我打电话给在县里工作的朋友,他非常热情,说可以专门安排一下参观,并且还客气地让我们对博物馆的建设提些意见。他联系了文旅局的讲解员小张和县文保所马所长陪同,还特别邀请了兴隆村遗址考古队的负责人、中国博物馆的邱教授为我们讲解。朋友的这份重视让我们感到无比的温暖和感动。

一个晴朗的下午,我们驱车前往兴隆村。从县城出发不到半个小时,远远就看见两座灰蒙蒙的圆形尖顶建筑,孤零零地伫立在翠绿的山丘上,像两个硕大的从山丘长出来的野蘑菇,成为浩瀚草原上独特的景观。博物馆不大,设计得却庄重古朴、艺术简洁,极具新旧石器时期的原始特色。
邱教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在这里已坚守了八年。从这处新旧石器时代过渡期的遗址发掘出的每一片石器,每一只陶器,每一间房屋,乃至每一粒谷粒都凝聚了邱教授和他战友们的心血和汗水。四十多岁的邱教授,被坝上高原风吹日晒,皮肤黝黑,越发显得老成持重,博学多才。他带着我们走进展厅,灯光下,8000年的时光骤然便聚拢在眼前。
“兴隆遗址是2016年发现的,”邱教授说,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中国国家博物馆和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联合对坝上地区做系统调查,发现这里新石器时代遗址相对密集,化德、尚义、康保都有发现。”

邱教授把我们首先带到展厅的多媒体沙盘模型前,介绍了兴隆村遗址的基本情况。之后他领我们走到展柜前,介绍了每一件出土文物的名称、作用和意义。除了石器和陶器外,邱教授特别介绍了碳化的粟黍和一条狗的骨骼。关于粟黍,邱教授说:“这是北方农耕文化的重要证据,也就是说,在8000年前,这里的人已经开始了农业生产。”关于那条狗,邱教授介绍说:“这是狗被驯养成熟的考古证据。这条狗是死亡后被精心埋葬的,埋葬时还放置了一只硕大的牛角作为陪葬品。也就是说,在那时,人类和狗已经结成具有生产和生活意义的亲密关系。”
最后邱教授带我们来到考古现场,与现场考古负责人小李一起介绍了现场情况。小李特别介绍了当时的房屋建筑。小李说:“出土的房屋都是半地穴式的房屋,中心是灶,房壁下部挖有窖穴。灶有多种形式,第一期是浅坑灶,开口部有大量灰烬;第二期流行石板砌成的规整多边形石板灶;第三期则以简单的支石灶为主,三块或更多不规则的石头简单支设而成。”

这房子我似乎非常熟悉。我小的时候,村里还有一家住着这种半地穴式的房子,村民们称作“地钵坑儿”,上世纪六十年代大庆会战时期,各单位也普遍居住称之为“地窨子”的半地穴式房屋。我慨叹,社会的发展迅猛快速,不过是近几十年我们这代人见识了的事情,就这房屋、灶坑,8000多年来,又有多大变化呢?
我想象着8000年前的情景:一个冬天,雪下得很大,这家人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离开了半地穴的房子。灶膛里的火灭了,灰烬慢慢变凉。几个月后,春天来了,他们又回来了,拂去房顶的积雪,重新在灶膛里点燃了火,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离开博物馆的时候,阳光正好。坝上的天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的丘陵起伏如波浪,一直延伸到天边。邱教授、马所长、小李、小张站在门口送我们,风吹着邱教授遮阳帽的帽檐,我看到,在这高原野外,什么样的遮阳帽都难以遮挡紫外线对这些专家们的袭击,我的心微微地发疼。
兴隆遗址填补了坝上地区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的空白,遗址一至三期表现出渔猎采集为主,辅以农作物栽培和家畜驯养的生业经济形态。从旧石器到新石器,从流动到定居,从狩猎采集到栽培驯化,8000年的时光,都浓缩在这片土地下。

回县城的路上,我们都没有再提及邱教授,也没有再提及遗址的所见所闻。我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那些莜麦正在抽穗,油菜花开得正好,风吹过来,一波青绿的海浪涌动着一波金黄的海浪。8000年前,这里的主人是不是也站在同样的山坡上,望着同样的风景?他们是不是也感受过同样的风,看过同样的云?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在这片土地上死,他们的骨殖和陶器一起埋在土里,一埋就是8000年。直到今天,邱教授们的探铲敲开了土层,8000年才重新见到天日。
而我,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康保人,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脚下埋着怎样的秘密。
第二天,双才发了参观兴隆村遗址的朋友圈,照片的感言中,他以老记者的口吻介绍道:“康保兴隆遗址距今大约8500年,是我国新石器时代重要考古新发现,是我国北方地区较早的定居性聚落。出土距今7700年左右的炭化黍,是中国北方地区黍驯化和旱作农业起源的重要证据。如今,这里建成了初具规模的兴隆遗址博物馆,持续进行遗址现场考古发掘工作,并不断有新的发现。”

读着双才的朋友圈,忽然觉得,从此以后,我再面对那些远道而来的朋友时,大约不会再踌躇了。不论是遗鸥、南天门、金长城,还是兴隆村遗址,虽然都有地域的局限性,或者说规模都不够大,但其所包含的文化意义一点也不局限,一点也不小。除了清凉和饮食,小小的康保可以看到人类在北方,从一万年到今天的历史轨迹。兴隆村博物馆虽然很小,其实,康保一个县就是一座从旧石器到今天社会文明的历史博物馆,不论谁来,都会不虚此行。
过了两天,我没有打扰任何人,又独自驾车去了趟兴隆村。博物馆静静地立在丘陵之间,在我的眼里,变成了一册摊开的精装立体的史书,坝上的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便有了8000年的文字。原来8000年的时光在这里并没有走远,它只是在土层下面睡着了,等着邱教授的探铲,等着邱教授和他的团队把它唤醒,成为今天和之后人类生存的借鉴。我想起邱教授黝黑的脸,想起那些炭化的黍粒,还有那条被精心埋葬的狗、那些半地穴式的房屋。原来人类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这片土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这里盖起房屋;继续让房坍塌损毁甚至推平;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生火、做饭、仰望星空……
由此我也感悟旅游的意义,也许从来不是去看多么壮丽的风景,而是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忽然撞见时间的纵深,与原本存在过被掩埋了的历史邂逅,并迸发出了思维的火花。这火花照亮了历史的纵深,竟然隐隐约约看见了自己的来处,啊呀,这不是哲学所要追寻的重大课题么!

康保没有名山大川,没有恢宏古迹,但它有8000年的耐心,把历史藏在土里,把星空挂在头顶,把清凉的风吹在每一个寻来的人身上,这便足够了。一个地方真正的底蕴,不在于它拥有多少,而在于它能让你在离开之后,还长久地想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有人站立过;头顶的每一颗星星,都曾有人凝视过。而我们,不过是在这漫长的时光接力中,恰好接过了这一棒,恰好站在这里,替8000年后的人,再迎接一次8000年前的风。
2026.7.22
—— 作者简介 ——

李旭:荣盛公司原副总经理、纪委书记,河北康保县人,河北作协会员,华北油田作协副主席,著有《阅读故土》《迟朴集》(新华出版社);《<红楼梦>中的张家口方言》《品味管理》(石油工业出版社);《乡村散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