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另融（山东）

人到中老年，睡眠便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年轻时，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雷打不动，一觉天明。那时节哪里懂得失眠的滋味？如今方知那句老话的分量——“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此言不虚。更有谚语说“人老有三：爱钱、怕死、没瞌睡”，话虽粗俗，却道尽了中年之后的心境。每到夜深人静，四周万籁俱寂，偏偏脑海中千军万马，翻来覆去，怎么也寻不见那一点睡意。于是，黑夜便成了最漫长的煎熬。

古人也是怕长夜的。杜甫流落梓州时，秋夜无眠，写下“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一个“不肯”，写尽了失眠人的无奈——你越盼天亮，天越是不肯亮。那残月的光影透进帘来，远处江声隐隐，愈发衬得长夜漫漫、孤寂难捱。苏轼被贬海南，六十四岁高龄，枕上辗转，写下“倦枕厌长夜，小窗终未明”。对于失眠的人来讲，漫漫长夜是最难熬的，窗户仿佛永远都看不到光亮。他想念故土，感慨身世，却只能听着孤村的犬吠，望着残月下稀落的行人，直到天明。陆游忧国忧民，深夜难眠，有“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慷慨，也有“徘徊欲睡复起行，三更犹凭阑干立”的辗转。古人的失眠，有家国之忧，有身世之悲，但那份辗转反侧的滋味，却与我们并无二致。

然而，同样是面对黑夜，古人却有另一种活法。

宋人蔡季通《睡诀》云：“睡侧而屈，觉正而伸，早晚以时，先睡心，后睡眼。”唐代孙思邈在《千金要方》中也说：“凡眠，先卧心，后卧眼。”所谓“先睡心”，便是教人放下杂念，让心神先安静下来。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也。季羡林先生晚年回忆，年轻时听说同学患失眠症，他“大惊失色”，觉得“失眠对我来说简直像是一个神话”。然而到了晚年，他自己也“多年来靠舒乐安定过日子”。他感慨周一良先生提出的老年四“得”——吃得进，拉得出，睡得着，想得开——前三个“得”都成了问题，唯有第四个“想得开”才是关键。常言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倘若事事计较，时时挂怀，那漫漫长夜，又如何能安眠？

作家王蒙也有一段与失眠的“不解之缘”。他十四岁时便经历了失眠的困扰，但随着年龄增长与生活阅历的丰富，他逐渐从失眠走向善睡，在中老年群体普遍遭遇睡眠问题的大环境下实现了“睡眠逆袭”。他认为，睡眠不仅是身体的休息，更是一种精神的自我调节。这让我想到一句老话：“一夜不睡，十夜不醒”——与其焦虑地数着钟点，不如接纳这无眠的夜晚，把它当作一段独处的时光。

说来也怪，当我放下“必须睡着”的执念，黑夜反而变得温柔起来。我不再数羊，不再频繁看钟，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窗外的风声、远处的犬吠，让思绪自然地流淌。于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白天明明记得清清楚楚的事，此刻一件也想不起来了；而那些早已尘封在岁月深处的旧事，却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块一块地露了出来。以前的事全想起来了，现在的事全忘了。童年的巷口，祖母的蒲扇，少年时第一次离家远行的夜车，母亲在月台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的身影……它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过我的面前，像一部无声的老电影。我这才明白，失眠不是记忆的错乱，而是岁月的倒灌——时间把它的河床翻了过来，让沉在底部的那些泥沙，重见天日。

有时索性起身，泡一杯温水，在窗前站一会儿。夜色如墨，远处的楼宇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抬头望天，云在月边慢慢地走，不急不缓，仿佛全世界的钟表都跟它无关。忽然想起那句旧话：“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人活到这把年纪，才真正读懂这几句话的分量——宠也好，辱也好，不过是外头的风雨；去也好，留也好，不过是命里的安排。花开是季节的事，花落也是季节的事；云卷是风的事，云舒也是风的事。而我们这些失眠的人，在黑夜里瞪大了眼睛，又能怎样呢？不如就学那庭前的花，开也由它，落也由它；学那天上的云，卷也由它，舒也由它。睡不着，便睡不着吧；醒着，便醒着吧。心若安然，黑夜和白昼又有什么分别？

顾城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从前总觉得这话激昂，是少年人握紧拳头的宣言。如今躺在枕上，对着满屋子的黑，忽然有了另一种理解——黑夜给我的这双眼睛，哪里是要我去找什么远方的光明呢？它不过是让我在这无边的暗里，看清那些白天看不见的东西：看清自己的来路，看清心底的牵念，看清这一生究竟被什么真正照亮过。

《黄帝内经》说“卫气不得入于阴，常留于阳，则阴气虚，故目不瞑”，中医称之为“不寐”，即“阳不入阴”。可若换一个角度想，这无法入睡的时刻，不也正是阳气尚在、精神犹醒的证明么？人到了这个年纪，睡眠虽少了，可清醒的时刻却多了。那些年轻时来不及细想的往事，那些白天无暇顾及的心绪，都在夜深人静时涌上来，让我们得以重新审视自己的一生。

也不知怎的，就在这神思游荡之间，遥远的童年忽然乘着一支歌谣飘了过来。那是祖母在夏夜的院子里，拍着我的背哼过的：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

小小的船儿两头尖

我在小小的船里坐

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那时候的我，头一沾枕就沉入梦乡，梦里真有一艘两头尖尖的小船，载着我漂在银河上。星星是亮的，天是蓝的，夜是甜的。如今七十年过去了，那个坐船的孩子还在那里，坐在同一片星空下，只是他的小船漂了太久，终于漂回了黑夜的港湾。原来黑夜从不可怕，它只是把我送还给童年的自己——那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睡着、什么都不用想的自己。

渐渐地，我竟开始珍惜这些无眠的夜晚。黑夜不再是敌人，而成了一位沉默的老友。它不催促，不评判，只是静静地陪着你，让你在它的怀抱里，慢慢地、慢慢地，把心放下来。

“先睡心，后睡人”——心若安了，眼自然就合上了。即便今夜依旧无眠，那又怎样？至少在这无边的黑里，我找回了童年的那只小船，它还在那儿等着我，两头尖尖，载着满舱的星光。

黑夜，原来是最好的安眠曲……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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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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