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新屋初火 稚年惊伤
一九七二年的春天,我们家盼了一辈子的四间土塔房,终于稳稳当当落成在了东岸场的院基上。
春风和暖,地气回暖,新盖的房子周周正正、敞亮体面,是父亲靠着一十八块血汗家底,一土一木拼出来的家业,也是我们家第一处真正立得住、扎得稳的宅院。可庄户人过日子最懂土里的规矩,新夯的白康土墙、新搪的黄泥墙面、新盘的土炕土灶,处处都是湿泥新活,潮气沉沉、浸骨发凉,万万不敢着急住人。 乡下老理向来如此,新屋必须经过整整一夏天的日晒风干、通风晾透,等墙皮干透、炕灶去尽潮气,方能搬进入住、居家过日子。所以那大半年,我们一家人依旧老老实实栖身在老旧主窑里,吃住起居、夜里安眠,分毫未变。
只有母亲心思细腻、盘算周全。为了让新房潮气散得快、早日晾透安家,她早早便把灶具、灶火挪进崭新的土塔房起火做饭。四间安间土塔房是两坡水格局,规整敞亮,北边两间专门留作灶房,屋内盘着一铺满间大土炕。侧边用胡基打了一道隔断矮墙,分开灶火区与炕台区。
隔墙上特意留了一处小小的通透孔洞,洞口做得格外窄小。这不是匠人省事,是村里出过惨烈旧事:早年别家孩童从宽大隔墙洞口钻爬玩耍,失足跌进滚烫的碱水大锅,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自此全村盖房,隔断小洞一律修得极小,只为护住年幼孩童,杜绝意外。
七十年代初的乡下,压根没有通电,八几年村里才陆续用上电灯。那时候家家户户夜里照明,全靠油灯度日。平日里多点煤油灯,光线柔和微弱;偶尔烧柴油点灯,黑烟极大,熏得墙面发黑、满鼻烟灰。每到夜里,一盏煤油灯搁在小洞旁,昏黄微光浅浅漫开,堪堪照亮炕面与地面,屋里勉强能见人影,夜里照看孩子、起身忙活,全凭这一点微光。 为加速新房除湿干透,母亲日日在新灶房生火起烟、做饭烧炕。烟火热气缓缓萦绕四壁,一点点烘透潮湿的土墙、泥皮与新盘的土炕。若是依旧在老窑做饭,新房潮气积散不去,一年都晾不透。靠着日复一日的烟火熏蒸,新屋湿气慢慢褪去,泥墙日渐紧实干爽,悄悄攒着日后安家入住的安稳底子。
新房收尾全是农家细活,胡基缝隙、墙面接口,全用细泥坯一点点填实抹平,泥镢反复搪压打磨,墙面平整结实。屋内土炉、灶膛、烧火巷道、存坯风道排布有序。匠人依规施工,西北角土墙掏凿烟道,以胡基嵌砌加固,乡人俗称“狗窝子”,排烟顺畅不回烟;东南角预留烧火、存坯巷道,紧挨灶房大门,是本地盖房最稳妥的老格局。
那年家里光景稍稍松动,院里母鸡安稳下蛋,只是鸡蛋素来金贵,五分钱一枚,全都攒着换钱贴补家用,平日极少舍得吃。那日新房烟火安稳,日子渐有起色,母亲心里欢喜,破例取出一枚新鲜鸡蛋。 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这便是顶金贵的吃食。母亲取来铁勺,滴上少许清油,打入鸡蛋,撒上细盐调味,再掰碎粗粝的玉米面馍花细细翻炒。油香、蛋香混着玉米馍的粗粮香气,满满飘溢在新灶房里。对我们乡下孩子来说,这一口咸香温热的鸡蛋炒馍花,已是世间最好的珍馐。
美味即将炒好,香气勾得人心慌。老二弟弟年纪最小、嘴最馋,满心惦记这口稀罕吃食,急忙拿上一只白净洋瓷碗、一双筷子,撒开小腿就往灶房飞奔。孩子年纪小,眼里只有美食,脚下毫无顾忌,跑得又急又快。刚踏上新房门前的台阶,脚下猛地一绊,身子往前直直扑去。
额头不偏不倚,正好磕在木质门框下棱的硬木棱角上。
不是大口磕碰、血流不止,却是在印堂上方磕出一道整齐小口,鲜血细细渗出、慢慢往外冒。哪怕伤口不大,看着也触目惊心,老二弟弟当即疼得哇哇大哭。
母亲吓得慌了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第一时间伸出手掌,紧紧捂住孩子额头的伤口按压止血。父亲也赶忙上前,寻来晒干的旧棉布,烧成细腻绵软的棉套灰,小心翼翼敷在破皮的小口上。温热的棉灰紧紧糊住创口,既能吸附余血,又能护住伤口、封住渗血的口子。
止住渗血后,母亲慌忙掏出随身带着的蓝色手帕。这块手帕她日日带在身上,时常攥在手里,干活闷热的时候也会顶在头上遮阳防尘,平日里洗得干干净净。仓促之间没有别的绷带,只好拿它应急。彼时弟弟头小脸小,宽大的手帕刚好绕额头缠上一圈,轻轻绑扎压实,稳稳压住伤口,彻底止住了渗血。包扎妥当后,母亲打来温水,细细擦干净孩子脸上的血渍。
看着哭红眼眶、受了委屈的老二,母亲满心心疼,反复念叨:“叫娃多吃点、多吃点,好好补一补!” 那一枚鸡蛋、一个玉米面馍炒出的吃食,本就寥寥少许。彼时家里只有我们姊妹三人,还没有小弟。母亲手上沾着面,还在灶台前擀面忙活,无暇分身,便由父亲拿着筷子,小心翼翼把喷香的鸡蛋馍花均匀分开,我、妹妹、老二弟弟,三人各分少许,小口小口咂摸这份清贫年月里难得的香甜。
母亲一边揉搓面团、擀面切面,一边带着心疼嗔怪:“跑那么急干啥!脚下也不看路,慌慌张张,这下磕破额头,受苦了吧!”
这句念叨、母亲常用的蓝手帕、一口加盐的玉米鸡蛋馍花、额头一道浅浅的伤疤印记,时隔五十余年,依旧清清楚楚刻在我心头。那道印堂上方的小口,后来愈合结痂,常年留着淡淡的疤痕,就连村里的大夫当年看完,都记得这道稚嫩的磕碰伤痕。
如今回想,那个年代的孩子最是容易满足。常年粗茶淡饭、清汤寡水,一口放油加盐的鸡蛋炒馍花,便能让人忘乎所以、快步飞奔,一时莽撞,便落下一场小小的惊吓、一道经年不散的疤痕。
这座崭新的土塔房,尚未正式入住,便盛满了最真切的农家烟火、最质朴的父母温情,藏着清贫岁月里的欢喜、慌乱与疼爱。日日升腾的灶火,烘干了新房的潮气,也一点点烘暖了我们一家人往后安稳踏实的烟火日子,成为我此生难忘的童年印记。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