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印室里的女兵们
在军旅生涯中,有许多瞬间值得铭记,能与女兵们一起工作的短暂时光,是难忘的一抹亮色。
我本想称她们为女战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女兵”这个称呼更亲切。女兵是军中骄傲的符号,是绽放在绿色军营中的玫瑰。
我们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入伍,经过四十五天新兵连军训后,一九七三年元月底,我们几个新战士被分配到当时的南京军区后勤部司令部办公室文印室工作,令人惊讶而又令人惊喜的是,在这充满阳刚之气的军营中,迎接我们的不仅是须眉,还有英姿飒爽的女兵。
文印室的任务,就是承担军区后勤部文件、材料的打印和铅印工作。由于岗位和工作性质的特殊,女兵心灵手巧的优势,使她们成为文印室传统的骨干力量。我们没分配去之前,文印室里九名战士中,就有五位女兵,三位打字员,名字叫徐燕、周丽红、任文勇,二位拣字员,名字叫白绿江、陈苏虹。她们虽然当时的年龄比我们这些新兵小,但她们的兵龄都在二年以上,可以称作老兵了。
刚开始,在这些女兵面前,我们表现不出男兵“气质”,总觉得怯生生的,在她们“傲娇”的眼睛里,总是下意识的整理衣冠。女兵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日常生活工作的不足,促使我们努力修正自己的行为,找到更好的自己。我们每天都要排队上下班,在有女兵的队列里,青春的时光被绿色军装映衬,爱美的年龄与俊俏的身影交织,我是女兵,我是快乐的女兵,那份自信,为队伍带来激情与速度,每天上下班,行进在南京市中山东路75号(工作单位)与中山东路128号(生活营区)的繁华道路上,引来行人注目观看,目光里满满的都是羡慕、称赞、欣赏这些青春靓丽的女兵,而作为“绿叶”的我们,同样为她们感到自豪,也藏有一份骄傲。
不久,我和其他两位新战友,被分配任打字员。刚开始,我们每天面对一张2500多个汉字字盘表,逐渐熟知每个汉字的排列位置,和它附近的关联词。大约一个星期后,再拿着字盘表与键盘上的字相衔接,强化对键盘上“实物”汉字的记忆意识。大概10天,开始进入打字操作阶段。先练手法,使僵硬的手指变的柔软一些,类似发电报。这方面,女兵们有她们的优势,个个手指灵巧,打字速度极快。记得,三个女兵分别辅导我们三个新兵,徐燕具体带我。刚开始练手法,她们练给我们看,轻巧的如飞燕。到我们手里,小小的打字按键感到很沉很重,用不上力。她们不厌其烦,一遍遍示范,整个打字过程,如行云流水,其声清脆悦耳。
在女兵们的耐心辅导下,我们的技能水平在一天天成长。20多天后,我们能上机打文件和材料,就是速度慢一些,找字的位置还不太准确,有时找不到,就去问她们。无论多忙,她们总是停下机来,耐心地告诉你。有时,看到她们忙,我们不好意思打搅她们,就自己慢慢查字表。观察到这种情况,她们会停止手中的工作,走过来,慢慢地指给你要找的字,这时,你看见她们的是字里行间的战友情谊。
掌握了打字技能后,油印技能是文件质量优劣的关键。而油印质量的关键在调墨。调墨既是技术活,又是体力活。油墨经过几十次,甚至上百次像揉面一样,来回揉、摔、搓,不停的“搅拌”、调和,使其变得“柔情”、“柔软”,发亮,印出来的文件,字体清晰、光洁、亮滑,给人一种视觉上的美感。为此,文印室在班长的带领下,做了好多尝试和改进,总感到与军区司令部、政治部文件对比,还是差强人意,办公室的秘书们也有此感觉。不过,女兵们为此做过不懈的努力。十七八岁的年纪,爱美的年龄,每天挂着围裙,带着护袖,手拿调油墨的刀,上百次调试,再一张张印刷出来,有时油墨粘在手上,得冲洗多次,她们的手是有茧子的,是“粗糙”的,这是油墨的香气与青春的碰撞交织在一起,在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构成了她们那段时间里最难忘的风景。
文印室里有了她们,整个工作环境也明亮整洁。每天上班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长条的办公桌上,女兵们手拿各种清洁工具,如灵动的舞者般穿梭于办公场所,将每一处角落清理得纤尘不染,仿佛在精心装扮自己的“舞台”。在她们心中,整洁的环境是工作底色,能赏心悦目,让效率在舒适中悄然提升。而每天下班前,她们又用干净柔软的抹布,神情专注的把打字机擦拭的油光锃亮。她们懂得,打字机是她们的"武器",如同战士手中的钢枪,承载着责任与使命担当。她们把工作台前的物品放置有序,每一个文件夹、每一支笔都物归原处,摆放的恰当好处,如同她们精心梳妆打扮自己。
下班前,文印室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按照保密纪律要求,将每天打印文件废弃的纸张、物品焚烧掉。女兵们在焚烧炉前,将一张张油印而粘连在一块的纸张捻开,投入焚烧炉里,油墨燃烧所产生的黑烟,呛得人鼻喉难受,女兵们在烟熏火燎中坚守着,直到最后一张废纸化为灰烬。坚守、专注,每一处细节里,都体现对保密工作和保密纪律的敬畏,彰显着她们作为军人的严谨和女性的细腻。
女兵们性格迥异,做事风格各具千秋,不同特质的相互融合,共同铸就了她们独一无二的处事风格,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徐燕,性格开朗,走路带风,快人快语,做事利落,天生一副热心肠,举手投足间映射出管理团队、处理事务的领导风范。与徐燕性格相反的周丽红,则柔性十足,做事和与人相处,总是和风细雨,和颜悦色。任文勇不温不火,沉稳内敛,初次认识,给人可能有距离感,她不会主动问你什么,但面对他人的求助,她真诚的心予以帮助,不厌其烦地给以指点。
性格互补的女兵们,她们会一起交流打字与印刷技术,有时还会一起分享零食。工作之余的欢声笑语,如银铃般的清脆,时常在文印室回荡,仿佛能驱散所有的疲惫和烦恼。她们用青春和热情,为男兵的世界里增添了绚丽的色彩。那段时光里,我们乐享其中。
然而,美好可能总是留给回忆的。就在我们在她们传帮带的指导下,对打字印刷技术刚刚入门、能接手工作的时候,突然间,一纸调令,将这5名女兵调离文印室,分赴南京军区后勤部所属的几家医院,从事医护工作。从组织的关爱来说,对这几个年青的老兵有一个交代,给她们一个长期稳定的职业。
相处、接触,刚做同事不到两个月,当女兵们全部调走的那一刻,说实话,我们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短暂失落。文印室里的打字声依然此起彼落,可那熟悉的身影和熟悉的笑声却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和未完成的文件,仿佛在诉说着她们的离去,一切都变得那么安静。从那一天起,文印室告别了有女兵的历史,她们有可能成为文印室里最后的身影,如同一道风景化作一道彩虹,成为最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