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遥远的土坯屋
在我的记忆深处，牢牢扎根着一座低矮简陋的土坯屋，那是我童年完整的家，藏着清贫岁月里全部的温暖。如今高楼林立，青砖瓦房随处可见，可每当夜深人静，脑海里总会浮现土坯墙斑驳的模样，心底漫开绵长又酸涩的思念。
盖土坯屋是上一辈庄户人一辈子的大事。春天趁着雨水调和，父亲去村边洼地挖来细腻黄土，掺上切碎的麦秸，挑来井水反复踩踏、翻搅，和成黏实的泥坯料。再搬来长方形木模，将黄泥满满填实，用木板刮平表层，小心翼翼掀开模具，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土坯就码在了空场地上。白日摊开晾晒，夜里怕露水打湿，还要用塑料布遮盖，一连晒上十几天，等到土坯干透发硬，才能拉回来垒墙。
屋子的墙体全靠土坯层层叠起，缝隙之间抹上掺麦糠的黄泥粘合。没有精致墙砖，没有雪白墙皮，整面土墙是淡淡的土黄色，坑洼不平，长年风吹日晒，墙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墙角还印着雨水冲刷出的暗色纹路。屋梁是村里老树砍下的原木，粗笨厚重，屋顶铺一层厚厚的高粱秸秆，再盖上黄泥压实，简简单单遮风挡雨。房门是两块拼接的旧木板，开关时总会发出 “吱呀” 的闷响，小小的木格窗户糊着一层薄白纸，透光微弱，一到冬天寒风顺着窗缝往里钻。
土坯屋冬暖夏凉，是贫苦年月最好的庇护。盛夏三伏天，屋外烈日烤得大地发烫，蝉鸣聒噪不止，一踏进土坯屋，扑面而来就是沁人的阴凉，不用风扇，也能躲开燥热。午后暑气最盛的时候，我躺在土炕上午睡，屋内清风幽幽。母亲搬个小板凳坐在炕边，手里一把蒲扇轻轻来回摇动，凉风徐徐拂在我身上，赶走萦绕不散的蚊蝇。她一边摇扇，一边慢悠悠给我讲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故事，声音温和低沉。我半睁着眼望着糊纸的窗棂，听着故事，伴着蒲扇搅动的微风沉沉睡去，梦里仿佛望见月宫清冷的影子。
到了寒冬，土墙厚实锁得住暖意，屋里盘着一方大地锅、一盘宽大地炕，墙角还摆着一只泥糊的小火炉。每到天冷，村里不少老人愿意往我家土坯屋里凑，热乎乎的屋子招人喜爱。大伙围着火炉、土炕拉家常，说说庄稼收成，聊聊邻里琐事，欢声笑语挤满小屋。屋里位置不够坐，母亲便默默把板凳让给旁人，自己转身走到院里，拾柴、挑水、收拾杂物，忙前忙后，从不争抢一处暖和座位。母亲每日烧柴做饭，烟火的热气渗进土墙与土炕，整间屋子温温热热。傍晚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烤着红薯、煮着地瓜干，就着咸菜啃窝头，热气氤氲在低矮的屋内。入夜，厚实被褥铺在温热的土炕上，钻进被窝浑身暖意融融，窗外北风呼啸，呜呜掠过屋檐，我躺在炕上睡得安稳，常常做起甜甜的美梦。再凛冽的北风，也吹不散屋内的暖意。
屋里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老旧木桌，两条长板凳，靠墙立着一口盛水黑陶缸，里屋一面大土炕占了大半空间。白日父母下地劳作，偌大的土坯屋只剩我一人。我趴在矮桌写字，或是靠着土墙翻看小人书，土墙粗糙的触感，至今刻在掌心记忆里。傍晚炊烟从屋檐缓缓升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柴火噼啪作响，小米粥、玉米面窝头的香气填满整间土坯屋，清贫的日子，却吃得心安踏实。
土坯屋的小院也是童年乐园。土墙围起一方小小的天地，墙根种着几棵向日葵、几株豆角，春夏时节藤蔓顺着土墙攀爬。我总沿着土墙根追逐蜻蜓、挖茅草根，下雨天，雨水顺着土墙往下淌，在墙脚冲出一道道泥沟，雨停之后，墙角还会钻出细碎的小蘑菇。邻里之间没有高墙阻隔，站在土坯屋门口，就能和左右邻居闲话家常，谁家蒸了干粮、谁家腌了咸菜，都会互相送一碗，人情味浓得化不开。
土坯屋也藏着数不清的辛苦。遇上连绵阴雨天，土墙容易返潮，墙皮一块块往下脱落，地上湿漉漉的，被褥都泛着潮气。暴雨时节最让人揪心，父亲整夜守在屋里，生怕屋顶漏雨泡软土坯，坍塌伤人。每过两三年，父亲就要和上新泥，一点点修补开裂脱落的墙面，维持屋子安稳。
后来日子渐渐宽裕，村里家家户户翻新房屋，红砖平房慢慢取代了老旧土坯屋。我家也推倒土坯房，盖起宽敞亮堂的砖房。拆屋那天，看着陪伴全家多年的土坯墙一堵堵轰然倒塌，黄泥碎块散落一地，我站在路边悄悄红了眼眶。
再往后，我们搬进楼房，瓷砖墙面、铝合金窗户、冷暖空调，生活条件天翻地覆，舒适便捷，可我再也找不回土坯屋独有的安稳气息。新式房屋干净漂亮，却少了黄土与麦秸交融的质朴，少了柴火烟火浸润出来的温柔。
时常回乡，当年成片的土坯屋早已消失不见，只剩平整的宅基地。我站在原地，闭眼回想，仿佛又看见泛黄的土墙、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顶袅袅的炊烟，看见母亲守在地锅前忙碌的身影；仿佛还能听见夏日蒲扇轻摇，耳畔回荡古老的传说，冬日土炕暖意绵长，满屋乡邻闲谈说笑。
那座遥远的土坯屋，装着父辈半生的辛劳，装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藏着乡土最纯粹的烟火与人情。岁月走远，土坯屋不复存在，可那份独属于黄土老屋的温暖，永远留在心底，岁岁年年，令人念念不忘。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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