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这调子——苦的,认命的,拖着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它把山里的日子,压成四句最诚实的写照:出门,便是坡;落脚,便是石;想找一块三尺见方的平地,难;想活得舒展些,连神仙来了,也得摇头,道一句“莫奈何”。
我至今记得,头一回听见它,是在一个收工的黄昏。老陈和几个老伙计,扛着锄头,走在山脊上,影子被夕阳拖得老长。不知谁先起的头,那调子便悠悠地、颤颤地,从一张缺了牙的嘴里飘出来,像山风穿过石缝,呜呜的,带着回响:
调子落下去时,山也静了一静。我跟在后头,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学他们的样哼,却哼得轻飘飘,像一片没分量的叶子。我不懂“莫奈何”三个字有多重——它压弯过多少脊梁,浸透过多少汗水,又让多少人在夜里,对着黑黢黢的山,叹过一口长气。我只觉那调子好听,像一首没有词的歌。直到许多年后,我自己弯下腰,试着在那石缝里刨一刨土,才忽然听懂:那哪里是歌。那是山里人,把咽不下去的苦,揉成了调子,一句一句,哼给山听,也哼给自己听——好让自己,第二天,还能再爬起来,再爬一道坡。
你去看他们的地,便懂这句农谚,字字不虚。一块地,大的不过几分,小的,窄得只容一行玉米,像挂在山腰的绿飘带。地与地之间,隔着陡坡,隔着乱石,隔着一道又一道的坎。有的地悬在半山腰,下头就是深谷,人站上去,腿肚子发软。可老陈们,照样背着背篓,挑着粪桶,一步一步,爬上去,种下去,收回来。
我见过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背着一百二十斤玉米,从山腰往下走。那路,是他在石头上踩出来的,窄得只容一只脚,一边是崖,一边是坡。他走得极慢,极稳,每一步,都把脚实实在在踩进石缝,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岩层。背,被背篓压得几乎贴到膝盖;眼神,却是定的,是稳的,是几十年山路磨出来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稳。
我们说他们用原始的方式种地,语气里,或许夹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现代化的优越。可当你亲眼看见,一个人,用一副血肉之躯,去扛一座山的重力,去搬一座山的收成,你才会明白,“原始”二字里,藏着怎样惊人的力,又藏着怎样深沉的悲壮。
他们为什么不用机器?不是不想,是不能。拖拉机上不来——“出门就爬坡”啊,那路,连牛都走得艰难,何况铁疙瘩。收割机更不必提,它要平整的、连片的地,要宽阔的机耕道,而“地无三尺平”的山里,一样都没有。这里的每一寸地,都是人,用锄头,一锄一锄,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石头多,就一块一块捡,垒成地埂;坡太陡,就一层一层修,修成梯田。
你去看那些梯田——那是人与大地最动人的合作,也是最悲壮的角力。每一道田埂,都浸着汗,甚至浸着血;每一块平整的地,都是几代人,用一辈子的光阴,从一座桀骜的山手里,一点点“求”来的。
所以,当老陈们弯下腰,用锄头刨地,他们刨的,不只是土,是石头,是命运,是这座山千百年来,加在祖祖辈辈肩上的、沉重的命题。刨不动石头,就绕着石头种;移不走大山,就顺着大山活。
神仙都莫奈何的地方,老陈们,却奈何了它一辈子。他们没有神仙的法力,只有一双手,一把锄,一副不肯认命的肩膀。神仙摇头走了,他们却留下,弯下腰,把“莫奈何”三个字,一锄一锄,刨成了“奈何”。这是一种近乎卑微、却又无比坚韧的活法——不与天争,不与地斗,只是把自己,深深嵌进土地的褶皱里,像一粒种子,落在石缝中,也要拼了命地,发芽,抽穗,结出哪怕最瘦小的一粒粮。
一亩山地,老陈要种上整整一个春天,弯腰几千次,流汗几十斤,收上来的玉米,换成的钱,或许还不够城里人一顿饭。而一个年轻人,在城里工地搬一天砖,挣的,抵得上老陈一亩地一年。
因为那是他们的地。是父亲的地,祖父的地,是用一辈子心血,养熟了、认得了的地。放不下。就像一个人,放不下自己养大的孩子,哪怕这孩子,已不能给他任何回报,哪怕这孩子,注定要在他老去时,离他而去。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土地的忠诚。
而这忠诚,在“地无三尺平”的困境里,愈发悲怆,也愈发珍贵。
第三章 空巢与远行
若说老陈们的坚守,是一首低沉的、关于“留下”的歌,那么他们的子女——那些九零后、零零后——则用脚步,写下了一首高亢的、关于“离开”的诗。
我认识一个叫小磊的年轻人,九八年生,老陈邻村人。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却几乎没真正“种”过地。童年在学校,少年在县城中学,青年在南方的工厂、在城市的脚手架上。
他会玩手机,会打游戏,会在短视频里看那些从未去过的远方。可他不会插秧,不会锄草,分不清哪株是稗子、哪株是稻苗。连镰刀都握不惯,割几下,手就磨出血泡。
“那玩意儿,太苦了。”他撇撇嘴,眼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太阳底下晒一天,腰都直不起来,挣几个钱?”
他给我算账:城里打零工,一天一两百,运气好三百。再累,好歹是“现钱”,干一天拿一天。种地呢?春播,夏锄,秋收,忙活大半年,遇上好年景,一亩挣个千把块;遇上旱涝,颗粒无收,连种子钱都赔进去。
“我宁愿出去,每天找五十块钱,”他说,“也比在家干农活强。五十块,好歹揣在兜里,踏实。种地?那要看老天爷脸色,赌不起。”
他说得理直气壮,也无可辩驳。
因为这是事实。是千千万万个“小磊”,用脚投出的、最真实的一张票。他们不是不爱家乡,不是不孝,不是不懂事。他们只是,在一个“劳动必须明码标价”的时代里,做了最理性、最合生存逻辑的选择。
你不能怪他们。
就像不能怪一条鱼向往更宽的水,不能怪一只鸟飞向更暖的南方。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是天性,也是天理。当山里的土地,已载不动一个年轻人对生活的全部想象,当“种地”在经济的天平上,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他们的离开,便成了必然。
于是,村庄空了。
我走过许多这样的村子。青砖老屋还在,墙上春联还在,可门锁着,锁上落了灰,灰上结了网。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曾经炊烟袅袅的屋顶,如今只在逢年过节,才升起一缕短暂的、孤独的烟。
村口老槐树下,再没有乘凉的孩子,只有几个老人,搬着小板凳,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他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巷里,格外响亮,又格外寂寥。
学校里,学生越来越少。一个班,从几十个,到十几个,到几个,最后,连老师也走了。校舍空着,窗户破了,风穿堂而过,呜呜的,像哭。
这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却无比彻底的“空心化”。
不是房子空了,是人空了。不是地荒了,是种地的人,断了代。
老陈们,是六零、七零、八零后,是“会种地”的最后一批。等他们老去,等锄头再也举不起,这片土地上,将第一次,出现一个巨大的、填不上的断层——上一代,老得种不动;下一代,不会种,也不愿种。
中间,是空的。
这空,比荒了的地,更让人心慌。地荒了,来年还能再种;人断了,技艺失了,记忆没了,那便是真正的、不可逆的消逝。
我有时夜里睡不着,会想:当一个民族,最后一批懂得“如何把一粒种子,变成一穗粮食”的人,慢慢走进黄昏,我们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几亩地的收成?几座山的耕作?
不。
我们失去的,是一整套关于土地的、活着的知识;是一种与自然相处的、古老而温厚的智慧;是一段,用汗水和节气写成的、属于农耕文明的、漫长的记忆。
这些东西,书本记不全,视频拍不下。它们只活在一双手的肌肉记忆里,活在一个老人对一场雨的预感里,活在一句“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的、代代相传的歌谣里。
当这双手,握不动锄头;当这个老人,闭上眼;当这句歌谣,再没人唱——
那便是一个时代,真正地,落了幕。
想到这里,我的心,便像被山里的雾,浸得又湿又冷。
第四章 守望者的辩证
可是,朋友,请允许我,在这一片湿冷的怅惘里,停一停,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目光,从悲伤里,抬起来一点。
因为,若我们的笔,只停在哀叹,只为消逝而哭,那我们便辜负了这片土地,也辜负了历史本身。
世间的道理,往往两面:消逝里,孕育着新生;看似“终结”的时刻,常常,正是另一种“开始”的起点。老辈人不说“辩证”,他们只说——河水改了道,可水还是水。 这话里,藏着比任何道理都更深的通透。
“最后一代农民”这个命题,便值得我们,借这通透,重新看一遍。
它是悲壮的,没错。老陈们用原始的方式,守望一片注定要变的土地,他们的背影,是农耕文明最后的剪影,值得所有的敬意与挽留。
但它,也是必然的,甚至是进步的。
请想一想:我们真希望,子孙永远像老陈一样,弯着腰,在石头缝里,用一双手,去扛一座山的重力吗?真希望,“地无半亩平”的困境,世世代代,压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肩上吗?
不。
我们奋斗,发展,搞现代化,搞机械化,搞城镇化,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让后代,不必再吃老陈吃过的苦,不必再流老陈流过的汗,不必再把一生,禁锢在一片贫瘠的山地里吗?
小磊们的离开,从个体的、情感的角度看,是一种断裂,一种失落,一种让老陈心酸的“背叛”。
可从历史的、发展的角度看,这恰恰是生产力松绑的标志,是社会往前走的脚印。当一个社会,能提供比“种地”更有吸引力、更有尊严、更有回报的活法,年轻人选择离开土地,奔向更宽的天地——这难道不正是我们几十年来,孜孜以求的、“让农民富起来、让农村活起来”的、最初的愿望吗?
我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把农民,永远绑在土地上。
我们想要的,是让他们,有选择的权利。
老陈没有选择。他生在山里,长在山里,除了种地,别无所长,也别无出路。他的坚守伟大,却也无奈——那是被土地“留住”的坚守,被命运“困住”的守望。
而小磊有选择。可以走,可以留,可以在城里打拼,也可以,若有一天他愿意,带着新的眼光、新的技术、新的本钱,回到这片土地。他的离开,不是“背叛”,是“自由”。
这自由,正是老陈们,用一辈子的弯腰,替子孙换来的。
所以,“最后一代农民”的消逝,与其说是悲剧,不如说,是一场伟大的、疼痛的、却又避不开的“分娩”——旧的生产方式,正在死去;新的可能,正在它的阵痛里,孕育。我们哀悼旧的,但不必惧怕新的。
因为还有一层道理,老辈人也懂:树枯了一截,根还活着,来年,新芽从老皮里钻出来。 消逝的,只是形式;活着的,是本质。
老陈们种地的“方式”,是原始的,会被淘汰。可他们种地的“精神”——对土地的忠诚,与自然的和解,在贫瘠里造生机的坚韧,对“把一粒种子养成一穗粮食”的敬畏——这些,不会消逝。它们会换一副模样,在新的时代里,继续活。
就像一条河,改了道,换了名,可水还是水,奔流还是奔流。
所以,当我再去看老陈扛锄头的背影,心里,便不再只有悲伤。
我看见的,是一个时代的谢幕,也是一个时代的序章;是一双手的退场,也是一种精神的、永不退场的守望。
这,便是“最后一代”的两面——他们既是终点,也是起点;既是消逝,也是传承;既是我们必须温柔告别的过去,也是我们无法割舍的、走向未来的根。
第五章 石头缝里的新生
那么,未来,究竟在哪里?
当老陈们老去,当小磊们远行,当“原始的方式”注定退场,这片“地无半亩平”的山地,难道就只能走向荒芜,走向沉寂?
不。
困境的尽头,往往站着转机;矛盾的此岸,常常望得见彼岸。
山地的难,是真的:地块零碎,无法机耕,活计太重,收成太薄。这些,是勒在山地农业脖子上的“死结”。
可难的另一面,常常,正是长处。
平原的地,肥,连片,适合大机器一气呵成,这是它的强。可也正因为如此,平原的农业,往往趋于雷同——你种麦,我也种麦;你种玉米,我也种玉米。产量虽高,却难有特色,难有溢价,在市场的洪流里,只能随波逐流,挣一份辛苦钱。
山地呢?
山地“山高石头多”,是短处。可也正因为这“高”与“多”,山地有了平原没有的东西:海拔的落差,气候的多样,昼夜的温差,洁净的空气,无污染的水,以及,千百年来,没被化肥农药彻底“驯化”的、还保持着野性的土。
这些,在“吃饱”的年代,是无用的,甚至是累赘。
可在“吃好”的年代,在人开始追健康、追品质、追“原生态”的今天,这些,恰恰是,最稀缺、最金贵的资源。
于是转机,在石头缝里,悄悄萌了芽。
你看,那些曾经只配种玉米、种土豆的贫坡,如今,种上了高山茶。云雾缭绕的山头,一垄垄茶树,吸着山间的灵气,长出城里人趋之若鹜的、带“山野气”的好茶。一斤,抵得上过去一亩玉米的几十倍。
你看,那些乱石遍布的坡地,种上了药材。天麻、党参、黄连、重楼——这些娇贵的、只认“山野”的草,在石头缝里,长得格外精神。它们不要平整的地,不要大机器,它们要的,恰恰是山地的“野”,是那份平原给不了的、独一份的生长环境。
你看,那些悬在半山腰的梯田,不再只为填肚子而种,而成了“景”。春天灌水,梯田像一面面镜子,映着天光云影;秋天稻熟,金黄的浪,一层层,铺向天边。城里人开着车,跋山涉水地来,拍照,住宿,吃农家饭,买土特产。一片曾经“种不出钱”的地,如今,靠“被看见”,就挣来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进项。
这,便是山地农业的、转过身去的活路——
不与平原比“产量”,而与平原比“特色”;不与机器比“效率”,而与自然比“品质”;不把土地,只当“产粮的车间”,而把它,还原成“孕育生命的、完整的生态”。
思路一转,曾经的“短处”,纷纷翻成了“长处”。石头多?那是天然的排水,是药材最爱的“透气”。坡度陡?那是绝佳的采光,是茶叶攒香气的“温床”。地块碎?正好,种多样的作物,做小而美的“精品”,避开雷同的红海,驶进差异的蓝海。
而科技,也并没把山地,忘在角落。
大拖拉机上不来。可小巧的、为山地量身做的微耕机,上来了。个头小,力气足,能在窄田埂上转身,能在陡坡上攀爬,把老陈弯腰几千次的活,分担去一大半。
收割机进不了梯田。可无人机,飞得进来。在山顶盘旋,喷药,播种,看墒情,用一双“天眼”,替老陈,守着这片他曾经只能用脚丈量、用眼观察的地。
山路难行,运不出去。可电商的网线,铺进了山村。一部手机,一个直播间,山里的土蜂蜜、老腊肉、高山茶,便越过千山万水,直达城里人的餐桌。“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老话,在数字时代,头一回,真正应验了。
还有合作社,还有土地流转,还有政策的托底。
那些零碎的、一家一户种不过来的地,开始被流转、被整合,交给懂技术、懂市场、懂经营的“能人”,去专业化地打理。老陈们,不必再亲自弯腰,把地“租” 出去,收一份稳当的租金——一亩六百,年年有着落——再在合作社里,打一份轻松的工,挣一份体面的钱。他们的晚年,头一回,有了“不种地也能活”的底气。
而那些曾经“空心”的村庄,也开始,有了“回流”的迹象。
不是所有人都走了。总有一些人,在城里闯了一圈,看遍繁华,也尝遍漂泊,忽然,在某个深夜,想起山里的雾,想起老屋的炊烟,想起父亲那双裂口的手。于是,他们回来了。
带着城里的见识,带着攒下的本钱,带着对互联网、对品牌、对市场的理解,回到这片他们曾经急于逃离的土地。
他们,便是“新农人”。
第六章 归途与新人
让我,给你讲一个“归途”的故事。
他叫阿明,九零后,曾经也是“小磊”中的一个。在南方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站了五年。五年里,攒下一些钱,也攒下一身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对“根”的渴。
有一天,他在短视频里,刷到了家乡的山。刷到那片他小时候跑过的、如今长满荒草的坡地。刷到一个老乡,在直播里卖山里的野生菌,一晚上,卖出了他一个月工资的货。
他的心,动了。
他回来了。不是回来“种地”的——他依旧不会插秧,依旧握不惯镰刀。他是回来“做农业”的。
第一件事,不是下地,是“上网”。他给家乡的山,拍视频,做直播,把云雾、梯田、老屋、炊烟,把老陈们弯腰的背影,把石头缝里长出的野菜,一一呈现给屏幕那头、成千上万的城里人。头一场直播,三千人在线,他紧张得手心出汗,话都说不利索;可那一晚,他卖出了老家积压了半年的蜂蜜。
第二件事,是“整合”。他把村里那些荒着的、老人种不动的地,一家一家谈,流转过来,连成片。然后,不种玉米,不种土豆,种城里人愿意花高价买的、有“故事”的东西——高山有机茶,林下仿野生菌,古法酿的土蜂蜜。
第三件事,是“请人”。他知道自己的短,于是请农技专家,来指导种植;请设计师,来做包装;请物流团队,打通“最后一公里”。他甚至,请回村里几个还走得动的老人,不让他们干重活,而让他们,把那些“老手艺”——怎么晒菌子,怎么酿蜂蜜,怎么腌腊肉——一样一样,教给年轻人,录成视频,做成“非遗”,变成产品里,最动人的“附加值”。
一年,两年,三年。
阿明的“山货”,在网上,卖火了。直播间有了固定的粉丝,品牌有了口碑,合作社从一个人,变成十几个,几十个。那些曾经外出打工的年轻人,看见家乡也能挣钱,也能体面地活,便一个接一个,回来了。
空了的老屋,重新,升起炊烟。
破了窗的校舍,被改成“民宿”和“研学基地”。城里的孩子,来山里,体验插秧,体验采茶,体验“把一粒种子,养成一穗粮食”的、他们从未经历过的、生命的奇迹。
老陈,也变了。
他不再需要,弯着腰,在石头缝里,刨那一亩三分地。他把地,流转给阿明的合作社,每年,收一份租金。闲的时候,去合作社,给年轻人“上课”——讲节气,讲墒情,讲哪块地的石头下面藏着肥土,讲一场雨过后,该不该锄草。
他的“老经验”,头一回,被明码标价了,被尊重了,被当成了“宝贝”。
他看着阿明们,用他听不懂的“无人机”“直播”“电商”,把他种了一辈子的地,经营得风生水起,眼里,浮起一种复杂的、又欣慰又怅惘的光。
“我们那时候,”他喃喃,“哪敢想,种地,还能这么种。”
是啊,谁能想到呢?
可这,便是“归途”的意义,便是“新人”的价值。
阿明们,没回到“过去”。他们没有像老陈那样,弯下腰,用原始的方式,去重复一遍祖辈的苦难。他们回到的是“土地”,面向的,是“未来”。
他们接续的,不是老陈的“锄头”,而是老陈的“精神”——那份对土地的忠诚,那份在山地里造生机的坚韧。只不过,他们给这份精神,换了一身新衣裳:科技的,市场的,品牌的,互联网的。
于是,代际的“断裂”,在这一刻,被一种更高维度的“接续”,弥合了。
老陈的“经验”,与阿明的“技术”,握了手。
传统的“智慧”,与现代的“手段”,融到了一处。
“守望”与“出走”,在“归来”里,达成了和解。
这,便是发展最动人的模样——
不是新的,彻底否定旧的;也不是旧的,顽固抗拒新的。而是新的,从旧的土壤里,长出来;旧的,在新的枝叶上,得着延续。像一棵树,老的根,供养着新的芽;新的芽,又替老的根,把生命,伸向更高的天空。
所以,“最后一代农民”,或许,真是“最后一代”——最后一代,用“原始方式”种地的农民。
但“农民”这个身份,不会消亡。
它会蜕变,会升级,会从“靠天吃饭、凭力气活”的“传统农民”,蜕变成“懂技术、善经营、会管理”的“新型职业农民”。从“被土地困住”的人,变成“驾驭土地”的人。从“守望者”,变成“开拓者”。
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山,还是那座山。
可种地的人,变了。种地的方式,变了。土地与人的关系,也变了。
这变化里,有失去,也有获得;有告别,也有重逢;有老陈们弯腰的背影,也有阿明们挺直的脊梁。
它们,合在一处,构成了这片山地,最完整的、关于“未来”的答案。
尾声:土地永恒,守望不息
写到这里,山里的雾,又起来了。
我仿佛又看见老陈,扛着锄头,站在山梁上,望着他种了一辈子的地。背影,在雾里,有些模糊,又有些清晰。
我知道,他终将老去。他的锄头,终将生锈,被挂在老屋墙上,成一件“文物”,被孙子好奇地摸一摸,问一句:“爷爷,这是干什么用的?”
我知道,那些“地无三尺平”的石头地,终将不再,由一双双裂口的手,一锄一锄地刨。它们会被微耕机翻过,被无人机看过,被电商卖过,被城里人的镜头,一遍一遍,拍过。
我知道,村庄,或许不会再回到,炊烟户户、鸡犬相闻的旧模样。但它会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作为“乡愁”的载体,作为“生态”的屏障,作为“文化”的根脉,作为,一个民族,无论走多远,都回头望得见的、精神的故乡。
这一切,都是必然的,也都是好的。
我忽然又想起那句老农谚——“山高石头多,出门就爬坡,地无三尺平,神仙莫奈何。”
小时候听,觉得它是一声叹息,是山里人对命运,最无奈的低头,是收工路上,几个老人拖着颤音,哼给山听的那支没有词的歌。可如今再听,我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莫奈何”的,是从前的山,是从前的路,是从前那个,除了弯腰、别无他法的年代。而今天,坡还在,石还在,可“奈何”它的法子,变了。微耕机爬上了坡,无人机越过了石,电商的网线,把“三尺不平”的山地,连成了通向世界的、平坦的路。当年神仙莫奈何的,如今,人,用智慧,奈何了。
农谚没有错。它诚实地,记下了一个时代的难。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删去这句农谚,假装难不曾存在;而是,在它后面,续上新的句子——续上老陈们的弯腰,续上阿明们的归来,续上一代又一代人,把“莫奈何”,活成“奈何”的、不屈的脚步。
因为,发展,从不以“怀旧”为目的;进步,从不以“停滞”为代价。我们怀念老陈,但不该、也不能,把老陈,永远留在他的苦难里。我们致敬守望,但更该,为守望,辟一条通向尊严与富裕的、新的路。
这,便是发展最深沉的温柔——
它不否认消逝,却相信新生;不回避疼痛,却指向希望;它温柔地,为过去送行,又坚定地,为未来铺路。
所以,当我最后一次,望向那座山,心里,已没了最初的、湿冷的怅惘。
我看见的,是一座,正在“蜕变”的山。
石头还在,褶皱还在,云雾还在。可它的土地上,正长着,新的作物,新的希望,新的人。
老陈们的守望,没有白费。
他们用一辈子的弯腰,守住的,不只是几亩地的收成,而是这片土地的“魂”——对生命的敬畏,与自然的和解,在贫瘠里,也要开出花来的、倔强的尊严。
这“魂”,不会因锄头退场而消散。它会融进阿明们的直播里,融进合作社的账本里,融进城里孩子体验插秧时、那一声惊喜的尖叫里,融进,每一个从山里走出去、又走回来的人,那滚烫的、关于“根”的记忆里。
土地,是永恒的。
它见过刀耕火种,见过铁犁牛耕,见过老陈的锄头,也将,见证阿明们的无人机。它不语,只是默默地,把每一代人的汗水,收进肌理,把每一代人的守望,刻进年轮。
而人,是流转的。
一代,又一代,弯下腰,又直起身,离开,又归来,守望,又开拓。我们是土地的孩子,也是土地的主人;我们是它的过去,也是它的未来。
所以,不必为“最后一代”,过度悲伤。
因为,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一片土地,弯一次腰,流一滴汗,动一次心——
守望,便,永不熄灭。
山,便,永远,年轻。
而那“咚——咚——”的锄声,终会与那“神仙——莫——奈——何——”的哼唱,汇成一支更辽阔的歌,在风里,在云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生生不息的脚步里,
一直,一直,
唱下去。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30多万字的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60多万字的《关河浩气》及100多万字的《李蓝起义》等。
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