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第一卷*一夜之间
第三章·关东的棋盘
作者:心如大海
主诵:红嫂
一九三一年九月,东北军的账面上有三十万人。沈阳东塔机场停着二百六十架飞机——霍克II驱逐机、侦察机、教练机,排列在跑道两侧,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在阳光下泛着光。兵工厂里的步枪十五万支,子弹三百万发,子弹箱码得比人还高。军舰二十余艘,总吨位三万余吨,在葫芦岛和旅顺的军港里静静泊着。对面的日本关东军,正规部队一万零四百人,加上武装警察和在乡军人,不到三万人。兵力八比一。可有些账不是写在纸上的。
沈阳兵工厂的库房里,一排排枪架望不到头。管理员老周每天来查一遍,拿块布把枪上的灰擦掉。他是河北人,在兵工厂干了十一年,从学徒干到库房管理员,每把枪的型号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枪管上涂着防锈油,油还没干,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铁和油混在一起的凉气。老周擦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了手,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他的腰不好,站久了就酸。他儿子在第七旅当兵,昨天刚回来看过他,穿着崭新的军装,腰板挺直,说:"爹,咱这枪好着呢,德国造的,一枪一个准。"老周笑了笑:"准了好。准了才能打鬼子。"他没想到这句话说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九月十八日晚上,老周睡在库房旁边的值班室里。炮声从北大营方向传过来的时候,他光着脚跑到窗前往外看。火光映红了大半边天,把兵工厂的屋顶都照成了暗红色。他的手开始抖。他披上衣服往外跑,跑到库房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又放了下来。库房的钥匙在营部手里——有人锁了,有人没锁,他不知道。他就那么站在库房门口站着,炮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他站了半夜,天亮的时候坐在地上,靠着门框,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
天亮之后日军来接管兵工厂。一个戴着白手套的日本军官走进库房,看了一眼那些枪架,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日语。翻译官转头对老周说:"太君问你,这些枪什么时候造的?"老周站在角落里,双手攥着衣角:"去、去年。""都是好的?""都是好的。"日本军官走过去,从枪架上取下一支步枪,拉了一下枪栓,放在眼前瞄了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验看一件货物。他把枪放回去,转身走了。翻译官对老周说:"太君说了,这里从现在起由皇军接管。你——回家吧。"老周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他们搬枪。一箱一箱往外搬,搬了三天三夜。十五万支步枪、三百万发子弹、六百门迫击炮、二百五十门重炮山炮,全部姓了"日"。老周后来回了河北老家,一辈子没有再摸过枪。他临死前对孙子说了一句话:"我那天晚上要是把库房的门砸开,把枪发给老百姓……"他没有说完。他的孙子后来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但谁也不知道如果当时真的发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而在北平的官邸里,张学良刚放下电话。屋里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坐在沙发上,穿着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荣臻从沈阳打来的电话,声音急促:"司令,日军进攻北大营了。第七旅问能不能还击。"张学良沉默了两秒钟:"不能。""可——""力避冲突。这是命令。"他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北平夜色很安静,远处有几盏灯在亮着。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很久。副官端着一杯新茶走进来,看见他站在窗前的背影,停住了脚步。张学良没有回头:"你说,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副官把茶放下:"司令,关东军这是在试探。""试探什么?""试探咱们敢不敢打。"张学良转过身来,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打?"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拿什么打?南京能给我什么?苏联能帮我什么?我一个人扛着三十万张嘴,没有军饷、没有弹药、没有后援。打输了东北也是丢,不打了东北也是丢。"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后来在回忆录里说:"我那时以为,日本不会真的吞并东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九十岁了,白发苍苍,坐在一张轮椅上。说完了,沉默了很长时间。
而锦州,城里的百姓并不知道北平的决策。他们在挖战壕,从早晨挖到天黑。六十多岁的刘老太太背着一袋沙土往城墙上走,身体佝偻着,两只手抓着麻袋口,指甲缝里全是泥。旁边一个年轻人看不下去:"大娘,你歇歇,我来。"刘老太太喘着气摆了摆手:"不歇。这是给咱们自己挖的。能多挡一颗子弹是一颗。"她把沙土倒在城墙根上,用脚踩实了,又转身往回走。她已经背了二十三趟了,腿在打颤,可她没停。城里的青壮年编成了自卫队,每人发一根木棍、一把菜刀。队长是个退伍的老兵,一只眼睛在直奉战争时被打瞎了,剩下那只眼睛亮得像钉子。他站在一堆木棍前面,对那几百个青壮年说:"鬼子来了怎么办?""打!""用啥打?""菜刀!""菜刀能不能砍死鬼子?""能!""好!"他把一根木棍举起来,"你们手里拿的,就是咱们的枪。没有子弹不要紧,咱们有胳膊、有腿、有这一腔血!"
可消息传到了——锦州守军全部撤退。士兵们从城墙上下来列队往南走,刘老太太站在路边看着。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从她面前走过去,有人低着头,有人快步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看城墙——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刘老太太把手里的麻袋扔在了地上,里面的土洒了出来,洒了一地。那个回头看的兵叫陈大柱,二十一岁,家在锦州城外二十里的陈家沟。他的队伍撤进了关内,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他的娘在他走后的第三年病死了,死之前一直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面坐着,往北看。
沈阳城外还有一家人。男人叫李老五,种地的。他从地里回来的路上听见城里传来的消息,把锄头往地上一扔,蹲在门槛上不说话了。他媳妇从屋里出来:"咋了?""旗换了。""啥旗换了?""膏药旗。"他媳妇愣了一会儿:"那咱以后是啥?""亡国奴。"李老五那天晚上没吃饭,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上有一排大雁往南飞,它们不知道自己飞过的是谁的土地。李老五看着那些大雁,忽然站起来,对着天骂了一句粗话。后来他跟着义勇军进了山,死在了镜泊湖。他死的时候还穿着那件下地干活时穿的对襟褂子,褂子前襟被子弹打穿了三个洞。有人把他埋在了湖边的一棵松树下面,用刺刀在树干上刻了三个字——李老五。没有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可他死的时候没有当亡国奴。他骂完那句粗话的那天晚上,他就决定了。
而在长春,另一个场景正在发生。吉林副司令熙洽坐在他的官邸里,面前坐着一位日本军官。熙洽穿着整齐的中将制服,胸前的勋表在灯光下闪亮。日本军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流利的汉语说:"熙将军,关东军需要你维持吉林的秩序。"熙洽把身体往后靠了靠:"皇军的意思是——""合作。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熙洽沉默了片刻:"我只有一个条件——保留我的部队。"日本军官放下茶杯:"可以。"熙洽后来成了伪满政权的要员。他献城投敌的那天晚上,吉林城头换旗的时候,城外有枪声响了一整夜——那是他的旧部不肯投降的人在抵抗。那些抵抗的人后来大多数战死了,少数人进了山,加入了抗联。他们每次提起熙洽这个名字的时候,每个人的牙都咬得咯咯响。
关东的棋盘从九月十八日夜里开始落子。第一步是沈阳,第二步是长春,第三步是吉林,第四步是哈尔滨。每一子落下,都有人放弃,有人跪下,有人转身逃走。但也有人站着,在那个秋天里站着。他们站在街角、站在田埂、站在城墙上、站在被拆毁的铁桥旁。他们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样,可他们没有走。孙铭武在清原中寨子村的院子里擦枪,马占山在齐齐哈尔省政府的大楼里摁平了那张写着"沦陷"的报纸,陈翰章在敦化敖东中学的教室里坐着看窗外空空的旗杆,赵尚志在哈尔滨的街头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迎着风走。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可他们在做同一件事——留下来。
主播: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