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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至味是清欢
文/周崇道
人常说,“古人是圣人”。读苏轼《细雨斜风作晓寒》诗,倍感此言如真。诗中写道:“如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至味是清欢”。他对淡雅生活的感悟,不仅道出了自己烟火日常的松弛和愉悦,更点破了浮世虚华中人们于精神的追求。
我们知道,苏轼的一生,是极富传奇色彩的一生。他二十出仕到花甲凋殒,四十多个风雨岁月,经历了太多的人生颠舛。从殿试开始,他中过状元,蹲过监狱,当过太师,受过贬谪。半世沧桑使他从骨子里认识到最大的享受莫过于清闲雅居,无论是壳中重启,还是再受打击,他都看到很淡,就像《定风波》里吟唱的那样:“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正因为这样,他才和朋友的茶食酒叙中发出了人间之味是清欢的千古绝唱。
和苏轼一样,许多古贤都是在经历了凄风苦雨和惊涛骇浪后才选择了清幽的生活。留侯张良和陶朱公范蠡就是最典型的两个。
张良是西汉的开国重臣,是刘邦打天下的左膀右臂。高祖出门进门,一刻都离不开它,活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功成名就后,却毅然隐退,在深山老林过上了神仙一样的生活。春秋范蠡也一样,身为越国宰相,玩诸侯于股掌之中,由他导演的“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谢幕后,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于是隐身蒿草,放浪江湖,一边作生意,一边扶贫,过着最单纯,最惬意的生活,受到世代人的追捧。
人是个感性动物,常常于动态中辩悟觉识,于经行中格物顾省。无论好事还是坏事,经一遭知酸甜苦辣,走一回识天高地厚,在比较中鉴别,在鉴别中取舍,进而避寒趋暖,去伪存真,在感知中选择适合自己的东西。苏轼、张良、范蠡,他们都是在顶级高光和极限覆压下看清了生活的本质,选择了富贵荣华外的休闲,这种生活取向不仅代表着他自己的诉求,也代表着一大片人的诉求。
我一位乡友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省城工作,几年前退休回到老家,一次偶遇牵手到屋内闲聊,我问他:“你年未古稀,官至正厅,身上的资源还非常丰富,有生之年何不求一兼职,捞些外快,为什么要回到乡下呢?”他笑了笑:“老兄有所不知,我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基层工作十五载,领导岗位三十年,没有一天轻松过。当干事怕业务出错一丝不苟,当领导怕单位出错未雨绸缪,到了后期,随着社会风气的变化,我日省夜察,防微杜渐,象在针尖上跳舞,在火塘边钓鱼,忙了,带着铁律上班;闲了,夹着尾巴做人,唯恐给党和国家造成损失,给自己带来麻烦。如今退了休,卸了任,放着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为,还发挥哪些余热干什么呢!”他说完,我暗暗的点点头,心思着:“也是。物各有类,人各有志,你不愧大学学历,受党教育多年,把古人对生活的理解悟透了。”
事实上,追求清欢的生活品味也不是人人都有。环境不同,阅历不同,对待事物的认知不同,生活的取向自然不同。一些人儿女情长,把幸福寄托在晚辈身上,不懂得“儿孙自有儿孙福”的道理,一味的奉献付出,用汗水换取回报,老了,还拼搏不已;一些人独醉物惑,一辈子只知道钱,不知道途程多彩和人生内涵,除了攫取财富,一切都与己无关。白天望着追,晚上数着笑,连做梦都是和钱打交道,这些人不懂得钱为何物,不了解钱外清欢的甘味,掉在钱眼里充当奴隶;还有一些人三观倾斜,灵魂涂尘,一辈子虚荣浮华,不切实际,好显摆,好张扬,好面子,甚至拉大旗作虎皮,为自己拉风,弄得精神和物质双重疲惫。更有甚者,置党性原则于不顾,贪污腐败,投机钻营,把行为捆绑在谋私的车上,把灵魂寄放在敛财的龛里,充当人民的罪人。这些人和古今名儒淡看优渥,喜见清贫的情怀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清欢是一场修行。
有人说,“人”字好写却难做,“心”字简单意难为。这句话告诉人们,要进入心灵的雅境,打造精神生活的极品,就要在实践中修炼自己。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好习惯,好意识的养成是一场刻骨铭心的改造,是主观世界向客观世界逐步转化的革命。好的理论是生活践行的总结。好的情操是颠舛人生的结晶。就像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里说的那样:“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意思是家里的田园都荒芜了我为什么不回去呢!弃官从农,也没有什么遗憾,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昨天迷失了道路,今天追回来也不算迟。可见他选择悠闲地田园生活,也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才作出的。
清欢是一次觉醒。
我们知道,张良扶汉后归隐山林,范蠡灭吴后游走江湖,不管是归隐也好,还是出游也罢,他们都是精神生活的一次大彻大悟。两位大贤其所以不尚荣华,不羡富贵,是他们从生活实践中悟到了别样的东西,看到了人性的本质需求,这种别样的东西和本质需求就是安闲和愉悦。就像走累了坐下来休息最爽心,背着金子在太阳山烧死最悔恨一样,正确的认识都是在权衡利弊后发自内心的慨叹。特别是中老年人,辛苦了一生,酸甜苦辣全尝过,东西南北全走过,风霜雨雪过后,最需要的是清风一缕,在最静谧的花庭树下享受茶粥之怡。在儿孙满堂的家庭氛围中安为膝下之欢。这时候,如果还继续为光景,为财富,为儿女,为虚荣不知进退,劳形瘁心,这样的人,不是傻瓜就是疯子。
清欢是一程认知提高。
有人说,生活就像爬山,爬得越高,看得越远。看得越远,心越清,气越朗,神越静。这话说的既朴素,又真实。人生进步,何尚不是这样。——少年幼稚,——中年成熟,——老年通透。几十个风雨岁月,谁能避免了这样一个由初萌到清醒的过程。对闲适生活的追求,正是这个过程的产物。青少年时期,踌躇满志,带着人生梦想可上山打虎,可下海缚龙。到了中年,大浪淘沙,风雨兼程,铁的现实使原来的狂妄变得真实。到了老年悟透了本质,明白了归宿,看清了富贵荣华背后的虚妄,终于从梦幻中解脱出来,——闲适,淡雅,幽独,清欢的生活才最适合自己。诗经里有句话叫“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这种对生活的顿悟就像突遇巍峨的大山,突见宽阔的大路一样,让人景仰,使人心怡。他不尚高官,不慕厚禄,希望自己是山顶上的持壶望海者,是榴花树下的执扇诀诗人。这种人格品位的提高,是集一生辛劳换取的精神成果,象洞中的仙,象寒殿的神,虽清苦,却永远是朝拜者企及的对象。
崇尚清欢是品位超然,是一个人的知识,修养,志趣和胸怀由一个层次上升到另一个层次的成化。
国学大师南怀瑾说过一句话:“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细品这句话,正是苏轼“人间至味是清欢”的翻版,是陶渊明“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的真实写照。
品若梅花香在骨,
人如秋水玉为魂。
让我们在清清淡淡的生活中做一个有知识,有品位,有修养,有情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