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的武功山魂

昆良/丙午年中伏

妈妈突然说：“傻子老大，井冈山我去过好多次，我是喝萍水河水长大的，但萍乡的武功山经常在电视里播，七彩的帐篷、高原的草甸、金顶和古代的祭坛，让我向往。可惜我现在94岁了，去不了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心里动了一下——她不是不想去，是觉得“不可能”了。那一刻，我决定带她去。

我了解妈妈的脾气。她这一生，最不缺的就是“坚持”。小时候因为重男轻女，家里不支持女儿上学，她就拽着爷爷的衣角，求爷爷做爸爸的工作。爷爷用他的威严，为她争来了读书的机会。读中学时，她要走三十里路到萍乡中学，背着自己的行李和书，有时候交不上伙食费，就饿着肚子坚持上课。后来她考上江西省卫校，毕业以后辗转各地，救死扶伤一辈子。她把这个故事讲给我们听，讲了一辈子——我们兄弟姊妹个个都考上大学，也许就是这段“拽衣角”的记忆，像一味奇丹妙药，悄悄种进了我们的心里。

她一生对“山”有一种特别的情感。年轻时点名要去井冈山，一去再去，后来又走遍国内许多名山大川。她坚持锻炼身体，用脚步确认自己心里的每一座“山”。如今94岁，她想看武功山，我才知道这座山在她心里停留了多久。

经过多方筹划，我选了一家现代化程度较高的民宿，陪妈妈上了武功山。我没有安排她登山，而是带她去了武功山地质博物馆。这座博物馆是地质部门与许多专家学者多年心血的结晶——他们把一座山5亿年的历史，浓缩在展板、矿石、模型和影像里。

我们请了一位讲解员，叫康宁，微信名是“月色二两”。她讲得认真、生动，妈妈听得入神。一个多小时里，她拄着拐杖，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走，认真看每一块矿石标本、每一段图文说明，听康宁讲武功山的春夏秋冬、草甸的形成、地底的秘密。她不说累，也不肯坐轮椅——直到看完了最后一个展区，才轻声说了一句：“我有点累。”

那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旅游服务中心明明备有轮椅，而我们始终没有主动提出来。母亲不说，是因为不想扫大家的兴；我没有想到，是因为我把她的“坚持”当成了“没问题”。她94岁的腿，每一步都在消耗，却始终没有抱怨。她不是来参观的，她是来完成一次自己与“山”的约定的——她心里那座遥远而高大的山，这一次终于落地了。

博物馆的巨型电子显示屏上，循环播放着武功山的四季。夏天是满山绿意，秋天是金黄草甸，冬天是雾凇和云海，而最让人心动的，是帐篷节的七彩画面——成千上万顶帐篷散落在高山草甸上，远远望去像一片开在云端的彩色花海。妈妈盯着那画面看了很久，忽然指着屏幕，轻轻地说：“那有点像井冈山的杜鹃花啰！”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井冈山的杜鹃花，是红色的，开在四月的山坡上；武功山的帐篷，是七彩的，搭在秋天的草甸里。她是在用自己看过最久、最熟悉的风景，来理解眼前这座初次见面的山。她一辈子走过了许多山，每一座山都被她记在心里，然后用来对照下一座山。武功山在她的记忆里，就这样与井冈山相遇了。

康宁还告诉我们，武功山形成于数亿年前的地质运动，几经沧海桑田。我在山脚下看那些浑圆的山脊和散落的巨砾，就能认出花岗岩地貌。花岗岩遇水风化，产生球状风化，风化的沙粒在坡脚堆积成沙土，最适合竹子生长——井冈山的竹子茂盛，也是同样的道理。山有石，石生沙，沙养竹，这就是大地的逻辑。

山的两侧因朝向不同而风格迥异：北麓温润，草甸如毯；南麓奇峻，石峰林立，像羊狮慕的险峰，那是每年春夏之交台风雨水反复冲刷的结果。同一座山，因风雨不同，长出了不同性情。山顶还有古人用一块块石头垒起的祭坛，建于东晋，距今一千七百多年——那些石头是古人用自己的肩膀一步一步搬上去的。他们在山顶筑坛，为的是表达对天地的一份敬畏与沟通。

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到武功山时，山路只有7米宽，沙石路面，一处隘口横架着锈迹斑斑的传送带。我当时想，武功山要真正起来，不能只靠修路，还需要地方政府统筹规划。如今进山已是标准的二级公路，四季平坦的沥青路、白色标线、太阳能路灯一应俱全。索道从山脚延伸到山腰，山脚下还有农民用轿子抬游客上山——现代与传统并存，各自安好。当地百姓因路而富，因游客而见多识广，勤劳、诚信、友善。

我们住的民宿，设施不亚于五星级酒店，灯光、电视、窗帘都可以用语音控制，门前还利用高墙延伸出一小段玻璃栈道。妈妈坐在床边，对小度说“小度小度，打开窗帘”，窗帘缓缓拉开，窗外的山影和云海一齐涌进来——她笑了。

下山时，我到萍水河边站了一会儿。这条河从武功山流下，经萍乡汇入湘江，是萍乡唯一有码头的水道。它向外送去水和情，向内引来人和货。古人筑祭坛敬天，今人修公路通人。而一个94岁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完博物馆全程，则是把自己的心安放在这座山的时间深处。

武功山的魂，不在山顶，也不在祭坛，而在每一个认真对待它的人心里——在康宁的讲解里，在修路人铺下的沥青里，在94岁母亲轻轻说出“我有点累”的那一刻里。她当年拽着爷爷衣角求读书，今天拄着拐杖走完博物馆全程——同一个动作，跨越了80年。

这大概就是“养心”真正的意思：你用什么养你的心，你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妈妈用她一生的坚持养了我们的心，而我也终于有机会，用一次陪伴，养回她的心。

她来的时候觉得很遥远、很高大，离开的时候，她坐着轮椅，安静地回望群山。我知道，她心里那座山，已经不再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