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日的渡口(小小说)
黄新
竹筏在那条青弋江上悠悠地漂着……江两岸的芦苇高过了人头,白鹭从苇丛里惊起,直拍着翅膀掠过水面。见A君坐在竹筏中央的藤椅上,眯着眼望那远山近水,手里捏着一把不知用多少年蒲扇,一直慢悠悠地摇着。
“叔,您看那。”外孙女小雅指着江岸边,“这是不是新四军当年渡江的地方?”
A君笑了笑,指节在藤椅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外公当年给我讲过,就在前头那个拐弯的地方。当时日本鬼子追得紧,上级命令他们连夜渡江,当时船桨都用布裹着,怕拔水响起。”
B君的女儿在筏尾掌舵,闻言插嘴道:“叔叔记性真好,我父亲这些年都不大提这些事了。”
“他是不好意思提。”A君哈哈笑起来,“那次渡江,他差点掉进水里,还是我拽了他一把……那时我们也才十六七岁。”
众人便都笑了。竹筏转过弯,章渡老街的青石板码头渐渐显露出来。孩子们雀跃着要上岸了,A君却摆摆手:“不忙不忙,再漂一段。水镇的好风光,得慢慢地看细细把看。”
晚宴摆在水镇老街尽头的老宅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青花瓷盘里摆着毛豆腐、臭鳜鱼、清炒西兰花。正中间还摆着一个大蛋糕,是B君的孙女用零花钱订的。A君看着那蛋糕上“寿”字的奶油花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红了……
“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B君从对面探过身来,拍了拍老同学的手背,“你当村支书那会儿,在台上讲话都不带眨眼的。”
“那不一样。”A君刚别过脸庞去时,“那年你爸走的时候,你还在外地,是我替你守的灵。你妈跟我们说,你就喜欢这口毛豆腐,让我记着给你留着。”
席间静了一会儿。B君低下头,筷子在碗沿上搁了半晌。他的女儿忙打圆场:“爸,叔叔,今儿是高兴的日子,咱们点蜡烛吧。”
烛光亮起来的时候,A君忽然站起身。他走到B君面前,像年轻时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班长,许个愿。嫂子走得早,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B君抬头看他。两个六旬老人的目光在烛火中相遇,几十年的光阴忽然就短了这么多。B君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孩子们起哄要他大声说出来,他却只摇摇头,睁开双眼,把蜡烛吹了。
切蛋糕的时候,A君把那朵最大的奶油花舀到B君碗里:“你小时候就爱吃甜的。那年你妈托我给你带麦芽糖,让狗追了二里多地,糖都化了。”
“我记得。”B君说,“你满身泥,糖黏在衣兜里,你哭得比我还伤心。”
夜慢慢深了。孩子们在院子里放起孔明灯,老人们坐在廊下喝茶。B君忽然说:“我这次回来,不想再走了。”
A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村老协正缺个懂账的。你当年数学就好。”
“可我不会电脑作帐。”B君也笑,“你那个会长,还是得你来当。”
这时天空上又飘起一盏盏灯,像倒悬的星星。A君站起身,把蒲扇递给B君:“走吧,去看灯去。孩子们等着咱们呢。”
小雅跑过来搀他,他摆摆手,表示:“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对B君说,“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吃老街头那家馄饨。老板还是当年那个,只是头发白了。”
B君跟上来,两个身影在青石板上慢慢并排着……
“其实,”B君忽然说,“我许的愿是,以后每年生日,都能跟你一起吃毛豆腐。”
A君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容:“那还不容易。只要你在,我就给你买。”
章渡的渡口的夏夜静极了,只有水声拍岸,一下,一下,又一下。远处的孔明灯越飘越高,渐渐分不清哪只是灯,哪颗还是星星……
汪晓东作于2026.7.28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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