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拉运
文/姜兰芳
【编者按】姜兰芳的小说《拉运》是一部极具痛感的现实主义佳作,以冷峻克制的笔触,撕开了底层劳动者在时代夹缝中艰难求生的血泪画卷。小说以“拉运”这一挣命活计为线索,将主人公为娶妻求生的卑微恳求与拉车时的非人折磨交织,生动刻画了生存的极度窘迫。文中对毛驴惨死及被冷酷剥解的描写堪称全篇高潮。作者以近乎残酷的白描手法,将鲜活生命的消逝与市侩的逐利形成强烈对冲,极具视觉与心理冲击力。这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不仅是为驴而哭,更是拉板汉子们对自身命运的绝望哀鸣。小说超越了单纯的苦难展示,深刻揭示了在极度贫困下,生命被物化、尊严被剥夺的残酷现实。结尾同伴的惨死与诀别,将悲剧推向顶点,既是对那个沉重时代的无声控诉,也留下了令人窒息的文学余味。【编辑:纪昀清】
二十九岁,在村里绝对是大龄了。我妈整天念叨:“瞅瞅东头二狗,比你还小两岁,娃都满地跑了! ”可我家穷得叮当响,连给媳妇置办一身像样衣裳的钱都抠不出来。听说拉运,哦,就是拉送水泥楼板给需要的单位,这活能多挣工分,是生产队的肥差,然而指标金贵,得走门路。
为了这个,我豁出去了,把脸皮狠狠揣进裤兜,一趟趟往队长家跑。
队长家是几间土坯房,门口拴只长嘴山羊。说来也怪,这一家子,人和羊似乎共享了同一个特征——长嘴。队长厚嘴巴长长的向外突出,他老婆是远近闻名的“龙王嘴 ”,比她男人的嘴更长,连他家半大小子的嘴也长得异于常人。村里人调侃:“全都是长嘴,这长嘴也扎堆儿! ”在街上找队长,不用费多大神,人堆里嘴最长的那位绝对是。
那日,我去队长家,刚近门口,喊了声:“队长在家不? ”长嘴山羊 “咩 ”地一叫,头一低,尖角就顶在我腿弯上。猝不及防,我一个趔趄栽进泥地。队长老婆板着脸把我带进屋内。
内屋炕上,队长盘腿坐着,旱烟袋“吧 嗒吧嗒 ”响。我垂手立在炕脚地,赔着笑: “ 队长……嗯嗯、队长,就这拉楼板的事,我想干,想挣个娶媳妇钱,眼瞅快三十咧。”
我声音里拧着恳求:“ 队长,我家没钱,媳妇影儿都见不着。我娘愁得头发都白了,队长,您看—— ”
“你想拉运? ”队长长嘴一裹,话语受惊似的扑簌簌飞出了嘴。
“您抬抬手,把拉运的活给我吧,队长,我有力气,能吃苦。队长队长,就让我干吧,您的大恩,我会记一辈子! ”
队长的厚嘴噘着,烟袋锅慢悠悠在炕沿上“梆梆梆 ”地磕,烟灰簌簌朝下落。
屋子里只剩这单调的磕击声和呛人的烟味,像堵墙。
我耷拉着脑袋从屋里出来。那羊还在倒沫,嘴一裹一裹的,瞥见我,一扑一扑,跃跃欲试,又想顶过来。
两天后,母亲挎个小篮子,里面是攒下的十几个鸡蛋和两瓶散酒,又去了队长家。
羊看看她,好像还瞅了瞅篮子,确认里边装着东西,然后低下头,全副精力对付嘴里的草料,连叫都没叫一声。队长老婆掀帘出来,接过篮子,掀起布瞅了眼,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我再站到队长面前时,他态度松动了些,用火柴棍悠闲地掏着牙缝:“行吧,看你妈的面子。不过丑话说前头,交队里六成,记二分工。 自个儿落四成…… ”他抬眼把我瘦高的身板刮了一遍,“这活儿……可是‘挣死驴 ’的,你这身板……怕架不住,别媳妇没娶上,小命先交代了。哈哈。 ”干笑声像砂纸磨过,刺耳难听。
我心口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脚板忍不住在地上咚咚弹跳:“哪能呢?队长,您瞧好。等拉运完了,我非娶个媳妇回来不可! ”
母亲看着儿子脸上久违的亮光,也笑了:“儿呀,要拉运,得有好车。后院那两棵桐树,料还行,砍了打副结实的架子车吧。”我一摆手,胸脯拍得山响:“妈,甭操心,车的事,包我身上! ”
我找来两根碗口粗的硬槐木,剥了皮,两头钉上加固的铁掌蹄,做成结实的车轴。前梁拴根粗帆布襻绳,套在自行车座下。
车把两边绑俩铁环,不用时好卸下。整个车四米多长。襻绳往车座上一绑,捆紧下脚,这汗水和血水泡着、骨头缝里榨力气的路,就算踏上了。
一九七二年的秋老虎里,我的“挣死驴 ”生涯开始了。路线是从长乐路半坡预制厂,到朝阳门北边自强路那片喧腾的建筑工地。
我开始运送沉重的水泥预制楼板。一块六百斤!驴车拉两块,双套驴车拉四块。我和几个穷得叮当响的伙计,为了那点活命的指望,硬是用人力架子车拉三块!一千八百斤啊!我把自行车架在特制的车辕上,遇到上坡,人就使出吃奶的劲,和车合为一体,像濒死的牲口一样使劲往上拽。命,就拴在裤腰带上晃荡。
队长没说错,这活真不是人干的。牛马般的力气每日泼出去,汗水能接一脸盆。吃饭没个准地儿,常是路边揪把野菜,灰灰菜、马齿苋,管它老嫩,酱油一拌,就着冷馍囫囵吞下。渴极了,趴路边水龙头或河沟边,灌几口生水。
我和几个拉板人,来到长乐坡,弓着腰,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襻绳深深勒进肩胛的肉里,汗水淌过黝黑的脊背,一下下滴进尘土里。喘息粗重得像破风箱在拉扯。
哎,哎哟,伙计们,前——前面这坡,就是‘挣死驴坡’!”
拉板人老贾,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喘得胸腔嘶鸣:“那 —— 那边有挂坡的,一次两三角钱,要挂的吱声。 ”
我牙关紧咬,脖颈青筋蚯蚓般暴突,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挂——挂不起!省——这两三角,牙咬碎,也得——拉上去!”我明白,每一分钱,都是媳妇模糊的眉眼,
有了钱,何愁娶不下媳妇呢。
拉板人李毅,这位三十来岁的壮汉,此刻也面无人色:“他娘的,再没比这更熬人的活了,真能挣吐血,饿得前胸贴后背,好几回差点一头栽下去!就这破活儿,我媳妇还给队长家那‘龙王嘴 ’纳了好几双鞋垫,才求来的…… ”愤懑和无奈几乎噎住他。
老贾喘着气把他的话打断:“甭、甭叨叨!谁、谁不是?咱想活命,求爷爷告奶奶硬要来干的,就别喊苦! ”
背影在陡坡上凝固,破布衫被汗湿透,紧贴在凸起的肩胛骨上,绳索深陷皮肉,沉重的车轮在滚烫的尘土中一寸寸向上碾轧。哼哧哼哧的喘息,如同生命沉重的鼓点。
长乐坡半腰,有一家面馆。我们几个灰头土脸、汗臭熏人的拉板汉,怯生生蹭进去,想讨碗面汤泡泡自带的玉米馍。一个穿着干净工装、正吃面的顾客看见我们,眉头皱了皱,然后筷子一撂,像驱赶苍蝇般挥手:“老板!老板!‘黑霸 ’也来吃饭了,听说这帮人,几分钱的水都舍不得掏。快,赶紧,别让他们进来! ”
另外一个顾客也跟着喊:“老板,快挡住,这几个人都是些吃不饱不撂碗的,操心他们搅了你生意! ”
精瘦的老板立刻警惕地扫视我们,眼神像防贼。我脸上火辣,硬着头皮上前,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摊在手心: “老板,不怕您笑话,都是穷汉,就这点。一人一碗面汤,您看够不? ”
我知道那点钱,刚够一碗素面。
老板紧绷的脸松了松,吁口气:“哦,面汤啊,行。不过刚掺了凉水,得等烧开。”李毅眼珠发绿,捂着咕咕叫的肚子:“不 了不了,老板,肠子、拧成麻花了!一点 劲都没了。您、您赶紧端来吧,凉的、不 嫌,能喝就成。 ”我也忙点头:“一样,老板,快端来,只泡馍,不烧开也能喝。”
饥饿像无数只手,在胃里抓挠。
老板无奈摇头,从大锅里舀出几碗温吞吞、漂着几点油星的面汤水。我们如获至宝,蜷在角落小桌旁,迫不及待掰碎硬邦邦的玉米馍泡进去,狼吞虎咽。那工装顾客鄙夷地哼一声,扭过头去。
来到长乐坡附近一个家属院外,把几辆板车停树荫下。我招呼疲惫的伙计:“伙计们,老地方了,进去喝口水。 自来水在院里,咱们手脚轻点,别脏了地。 ”
众人有气无力应着:“放心,规矩,懂! ”
这个院的人跟我们有点脸熟,平日接水歇脚,不太言语。可这次,我刚凑近水龙头,一个烫卷发的女家属就皱着眉,独独指着我鼻子嚷:“你,说你呢,出去!快出去! ”
我一愣,懵了:“为啥?大姐,就喝口水,咋光赶我? ”指指旁边同样接水的伙计。
她叉着腰,一脸嫌恶:“就不赶别人,就赶你,快出去! ”
我火气蹿上来:“咦?喝口凉水还犯法?水又不是你家的! ”
“走走走!再不出去我叫人了啊!”她声音尖利起来,引来侧目。
“嘎嘎嘎,伙计,你,哈哈,你…… ”旁边一个拉板伙计突然指着我下半身,爆 发出抑制不住的大笑。
我越发不解,手在脸上摸来摸去,嘴上摸了,还摸了一把下巴,但我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看,看你裤子!哈哈,都成‘ 四页瓦 ’了,嘎嘎嘎! ”
我下意识低头,轰然一声,血猛地冲上头顶,那条破旧长裤改的半截裤,裤裆缝线不知何时挣开了,从裆部直裂到大腿根。前后两片破布,随动作像破旗子呼扇,比女人的超短裙更短更“露光 ”。
我的脸瞬间火烫了一般烧,肯定涨成了猪肝色。我慌忙用手死命捂住裂口,把破布狠狠摁在一起,恨不得钻进地缝。我低着头,眼不敢抬,语无伦次:“对不住……对不住!唉,没、没发觉,裤子……顾不住行程了,丢人,丢人很! ”我佝偻着腰,像只受惊的虾米,狼狈不堪地逃出院门,身后压抑的嗤笑如针扎来。
卸完楼板,头一件事就是找个背人角落,把“ 四页瓦 ”使劲往一块拼,用随身细铁丝拧死。然后骑上自行车,屁股死死压住拧住的裤片,一路猛蹬,十字路口遇到红灯也不敢下,硬着头皮直冲过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飞回家!换裤子!
警察的哨音尖利刺耳:“停下!骑车的,红灯没看见?停下! ”
心一沉,暗叫不好,捏闸停下。警察走近,看我满头大汗、神色仓皇,又瞥见屁股下那可疑的铁丝拧痕,眉头锁紧。
我被拦下了。赶紧解释说裤子破了怕露腚,结果,一天拼死挣来的工钱,全填了罚款。
我们拉板人,又黑又瘦,出的牛马力,兜里最干净。可心里都明白,不能给国家抹黑。偶尔在半坡遗址撞见外国人举着长焦镜头,我们都赶紧低下流汗的头,或是把破火车头帽的帽扇死命往下拉,遮住脸,生怕这副穷酸相入了镜,损了国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眼下是难,是穷,可这不是国家的错,苦日子是暂时的,咬碎牙,挺过去,人这辈子,能搏几回?我们是在搏命!搏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明天。搏一个,娶妻生子的盼头!
我和伙计们拉着空车回返,又到了那鬼门关似的 “挣死驴坡 ”。望着陡峭的坡道,想起队长的话,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又到这阎王殿了,挣死驴坡,今儿不知又要挣死谁。 ”我抬手指了指对面坡下, “喏,伙计,看那里—— ”
众人望去。只见坡半腰,一辆驴车僵着,驴子驾车,膀袈、肚带、曳绳勾连着,把驴子和车辕紧紧捆绑在一起。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任凭主人如何吆喝鞭笞,钉在原地,倔强地尥蹶子,左踢右跳,喉间发出痛苦的嘶鸣。主人一看就是饱经风霜的老农,他急得满头汗,团团转。鞭子狠狠抽在驴身上:“驾!驾!你个犟种!走啊! ”
毛驴吃痛,猛地扬起两个前蹄,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车上两块沉重的楼板,因这剧烈的颠簸瞬间失去了平衡。它们顺着陡峭的斜坡,带着沉闷的摩擦声,轰然向下滑落。“哐当——! ”一声巨响。楼板沉重的前端率先砸在坡道上,震起一片尘土。而后端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撬起,借着下冲的力道和陡坡的角度,竟像巨大的攻城槌般,狠狠撞向正尥着蹶子的毛驴腹部下方,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毛驴整个身体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猛地向上方挑去!
“呃——昂!” 毛驴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惨嚎,声音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猛地捅穿了所有人的耳膜,套在驴脖子上的车辕绳索,瞬间绷得笔直,像一条冰冷的铁链,像淬过火的铁箍,带着千斤坠力死死勒紧了它的气管,勒进了驴子粗壮的喉管深处。
眨眼之间。刚才还暴躁尥蹶子的活物,此刻已被高高地挑离了地面。它的四只蹄子在空中徒劳地、疯狂地蹬踹着,踢起一片片尘土,似生命绝望的灰烬。
一切陡然间发生,却又被巨大的惊骇和痛苦拉扯得无比漫长。
驴子脖颈被绳索死死向后勒紧,绳索深陷皮肉,勒得它头颅像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死命向后扳去,致使它脖颈高扬,与脊背硬生生折成一个毛骨悚然的直角。暴凸的眼珠布满了血丝,惊恐地、茫然地瞪视着那一片灰蒙蒙、漠然无声的天空。粉红色的长舌头被巨大的勒力挤压得吐出一大截,长长的、软塌塌的、无力地耷拉在嘴角,粘稠的唾液、混合着从喉管深处呛出的血沫拉成丝线,又断断续续地滴落, “啪嗒……啪嗒…… ”砸在下方干燥的坡道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带着腥气的印记。
“呃……呃……嗬……嗬嗬…… ”
它的喉咙深处,只剩下一种令人头皮炸裂、骨髓发冷、毛骨悚然的、断续的、如同破旧风箱在濒临散架前最后挣扎的喘息。每一次艰难的吸气,胸腔都剧烈起伏,撕扯那被勒得变形的胸腔都剧烈地、不规则地鼓胀起伏,每一次短促而痛苦的呼气,都带出一串带血的泡沫,顺着耷拉的舌头滚落。
粗壮的脖颈在绳索的绞杀下,肌肉痉挛般地抽搐、扭动,试图挣开一丝缝隙,却只是让那紫黑色的淤痕更深地烙印进皮肉,仿佛要将骨头都勒断。绳索深陷皮肉,留下紫黑色的淤痕。
时间,仿佛被这惨烈的景象粘稠地拉长了。
“啊! ”我和伙计们失声惊呼。众人木然呆立。卸板?来不及!砍绳?没刀!再说几块楼板太重,饥肠辘辘的拉车人,早已耗尽了搬动巨石的力气,只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那垂死的生灵在半空中徒劳地挣扎。
老农看着挣扎的爱畜,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扭曲变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头驴,哪里只是牲口?它分明是老农心尖上剜下来的肉,是他的命根子!
三年前,穷日子刚压死老伴,撇下个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孙子。家徒四壁,灶膛冷得能冻死鬼魂。老汉狠狠心,掏出箱底压了半辈子、本想给自己打口薄棺材的几块银元,又东挪西借,凑足了那笔沉甸甸的牲口钱。翻山越岭几十里,才从牲口市牵回这头骨架还算匀称的小毛驴。
初来时,小家伙怯生生的,耳朵支棱着,一身细软绒毛。老汉待它,比待亲孙子还金贵。小驴就在他倾尽心力的呵护里,渐渐褪去怯懦,长出结实的筋肉,阳光下,皮毛泛着温润的光泽。
开春耕地,它小小的身子拉着沉重的犁铧,在老农 “驾!驾! ”的吆喝声中,一趟趟走着,将板结的土地翻出新鲜的、充满希望的土浪,就是老汉嗅到的活命希望。秋收拉粮,它驮着沉甸甸的麻袋,蹄声嘚嘚,走在洒满夕阳的田埂上,一路响进老汉的心坎里。
这驴,是他拉扯孙子的指望,是苦日子里刨食、相依为命的伴儿啊!它不光是牲口,更是沉默的兄弟,是苦海无边中,与他一同挣扎泅渡、能让他抓住不至于沉没的唯一浮木。它是劳作的依靠,更是情感的寄托。老汉盼着它再壮实些,好多拉点柴火,多驮点粮食。多少苦难的日子,就靠着这头驴,一日日往前熬,仿佛才能看见一丝微茫的光亮。
“呃——昂!呃——嗬嗬——昂! ”那窒息、垂死的声音,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醒了老农。他喉咙里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驴!我的驴啊——!下来!快下来啊! ”鞭子“啪嗒 ”一声掉在尘土里,他浑身筛糠般抖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扑了上去!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不顾一切地去抠、去掰那深深勒进驴脖子、绷得如同钢筋的绳索。粗糙颤抖的手指在冰冷的绳索和滚烫的驴皮上徒劳地抓挠,指甲瞬间劈裂,渗出血丝,却撼动不了分毫。他又红着眼,嘶吼着去抬那压在驴身上的楼板,肩膀顶住冰冷的、沾满泥浆的水泥板边缘,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虬龙,周围的人全都想助他一臂之力,可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拱,可那六百斤一块的巨石,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
“天爷!我的驴啊——! ”老农绝望地仰天惨嚎,声音都变了调,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看着半空中那与他相依为命的伴儿在痛苦的深渊里沉沦,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绝望地跺着脚,捶打着坚硬的地面。
我们这群拉板的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心脏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只能看着那驴的蹬踹渐渐失去了最初的狂暴,变得虚弱。后来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更剧烈的窒息痉挛。那 “呃……嗬嗬…… ”的窒息声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粉红的舌头颜色开始发暗发紫……
足有一个小时,这漫长而残忍的死亡之舞才缓缓落幕。驴眼中最后一点生命的光彻底熄灭,暴凸的眼珠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高昂的头颅终于无力地垂下。最后一下轻微的、无意识的抽搐从它的后腿掠过,然后,一切都静止了。四蹄僵直地垂向地面,庞大的身躯被那致命的绳索吊着,轻轻晃荡。坡道上,只留下一片被蹬踏得狼藉的尘土,和它身下那一小滩混合着唾液、血沫与失禁尿液的污迹。
时间,仿佛被这惨烈景象凝固了,粘稠得如同沥青,每一秒都沉重得让人窒息。阳光惨白地照着,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老农扑过去,抱住尚有余温的驴尸,嚎啕恸哭,哭声在空旷的坡道上回荡,撕扯着每个人的心。
对面羊肉泡馍馆的伙计,眼神像鹰隼盯上了腐肉。几乎是驴咽气的同一刻就小跑了过来。他没看老农那张涕泪横流、扭曲变形的脸, 目光直接粘在那条刚断气的驴身上。他凑近老农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冰锥子一样扎人:“老哥,甭哭了,再哭也哭不活。趁热乎,剥了皮,肉还值几个钱。晚一刻钟,肉一僵,血淤了,就只能论堆贱卖喂狗了。 ”说着,从油腻的围裙兜里捻出几张薄得透光的毛票,硬塞进老农那只还沾着驴汗和泥巴、不住哆嗦的手里。
老农像被烫着一样,猛地甩开那几张票子,嘶哑地吼:“滚!滚你妈的!我的驴!我的驴啊——! ”他扑在驴身上,脸贴着那尚有余温的脖颈,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闷在皮毛里,变成绝望的呜咽。泡馍馆伙计撇撇嘴,也不恼,弯腰捡起散落的毛票,在裤子上蹭了蹭灰,语气带着不容
商量的冷硬:“老哥,想开点。死了就是坨肉。这坡上,死驴见多了。你甭剥,一会儿太阳一晒,肚子鼓起来,臭气熏天,队上还得罚你款!你不剥,我找别人剥,钱你也别想要了! ”他把票子又往前递了递。老农的哭声戛然而止,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浑浊的泪眼茫然地看向四周。坡道上,只有我们这群同样被钉在原地的拉板人,还有远处零星几个探头探脑的路人,没人能帮他。他枯树皮般的手颤抖着,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几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票子,死死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他喉咙里发出“嗬嗬 ”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抽,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抽动,却再没发出一声哭音。
泡馍馆伙计得了默许立刻像得了令的屠夫,动作麻利得吓人。眼神里最后一丝伪装的怜悯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职业性的、近乎冷酷的神情,他像变戏法似的从油腻的围裙下抽出一把尺长的剥皮尖刀。刀身狭长,薄如柳叶,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卡在车辕里的驴尸尚有余温、但已彻底僵直。暴凸的灰白眼珠空洞地映照着太阳无情的轮廓,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致命勒痕触目惊心,像一道丑陋的烙印,宣告着生命的终结。
他喊来馆里另一个伙计出来帮忙,这家伙同样面无表情。两人合力,粗暴地将套在脖颈上的车辕绳索去掉,将驴尸一点点挪下来,“扑通 ”一声摔在坡道上,激起一片尘埃,浑浊的尘土眯了人眼。
驴尸仰面朝天躺着,四蹄僵直地伸向天空。
剥皮开始了。伙计手腕一沉,尖刀从驴的胸腹中线精准地划开一道口子,发出轻微的“嗤啦 ”声,再划破皮毛,令人牙酸的“嗤啦 ”声响起,如同撕裂一块坚韧的粗布。
皮肉分离,露出底下鲜红、湿润、还在微微颤动的肌肉纹理和纵横交错的白色筋膜。暗红色的血液,粘稠得如同尚未凝固的漆,不再是喷涌,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情愿的粘滞感,顺着刀口和伙计翻动的手指边缘,汩汩地、缓慢地涌溢出来。它们迅速在干燥滚烫的坡道上洇开一大片不断扩张的、深不见底的暗红色沼泽,贪婪地吮吸着阳光的热量,散发出浓烈得化不开的、带着铁锈与内脏腥气的死亡气息,直冲鼻腔。血迅速在干燥的坡道上洇开一大片深色,微微颤动。
伙计的动作娴熟得近乎残忍。刀尖成了他手指的延伸,在皮与肉之间那条微妙的缝隙里灵巧、冰冷地游走、剥离。持续的“沙沙 ”声不绝于耳,那是刀刃刮过筋膜和脂肪层的声音,干涩、粘腻,像无数细小的砂砾在摩擦着神经。巨大的驴皮被一点点掀起、卷开,仿佛在褪下一件曾经鲜活、此刻却沉重无比的肮脏毛氅。随着皮毛的剥离,大片大片失去了遮蔽的肌肉组织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微凉的空气和灼热的阳光共同作用下,那鲜艳的生命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暗淡、淤紫,最后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白。
没有人说话,只有刀割皮肉的“沙沙 ”声和伙计偶尔低声的指令。阳光毒辣,烤 得人头皮发麻,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流进 眼角,又涩又痛,却没人抬手去擦。时间 仿佛被那粘稠的血和腥气凝固了。
整个剥皮的过程,漫长而专注,持续了一个时辰。我们这群拉板的汉子,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泥塑木雕般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场冷酷的“解剖 ”,看着这血腥的一幕。每一刀下去,仿佛都割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阳光毒辣,烤得人头皮发烫,汗水混合着无法控制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意流淌,流进嘴角,是咸涩的苦味,流进眼里,是灼烧般的痛楚,却无人抬手 去擦。时间被那粘稠的血泊和刺鼻的腥气彻底凝固,只有那单调而刺耳的 “沙沙 ”声,像锯子一样反复切割着沉默。终于,一张相对完整的、湿漉漉沉甸甸的驴皮被剥了下来,像丢弃一块破抹布般扔进旁边的竹筐,暗红的血水立刻浸透了筐底。
伙计换了一把更厚实的砍刀,刀刃厚重,闪着乌沉沉的冷光。伙计鼓足了劲,朝着毫无生气的驴尸,举起了刀,开始肢解那具失去了皮毛、显得更加庞大而惨白的驴尸。砍刀剁在骨头上,发出沉闷而钝重的“咚!咚咚! ”第一声闷响,砍刀重重剁在连接脖颈的脊椎骨上。那声音钝重、扎实,带着骨头碎裂的轻微“咔嚓 ”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胸腔里,震得心脏发麻。紧接着,“咚!咚!咚! ”沉闷而规律的声音接连响起,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肉分离的撕裂声。砍刀起落间,血沫和细小的骨渣飞溅。“咚 ”,每一次都像砸在人的心坎上。
不到半个时辰,那庞大完整的躯体,就在这冰冷、高效、毫无感情的劈砍下,变成了一堆大小不一的、尚带着体温、筋肉还在神经性地微微抽搐的肉块!
伙计用一个大竹筛子,将那些最大块的、还冒着丝丝热气、带着血水的肉块端到旁边的水龙头下。他拧开水阀,清凉的自来水“哗—— ”的一声,猛烈地冲击在那些鲜红的、纹理分明的肉块上。血水、组织液瞬间被冲散,混着自来水,在筛子底下汇聚成一股蜿蜒的、淡红色的溪流,无声地、汩汩地流淌进旁边的土沟。清水冲刷下,肉块翻滚着,白花花的脂肪层、暗红色的瘦肉、断裂的筋络清晰可见,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令人眩晕的光泽。
刚才还在坡道上负轭前行、倔强抗争的那副脊梁,此刻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筋骨,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虚脱。
拉板的汉子们,包括我, 目睹生命成为“ 肉 ”的残酷转化,手颤声颤。有人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猛地别过脸去,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有人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更多的人,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浑浊滚烫的泪珠子,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滚烫的浮土里,瞬间就被吸干,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圆点,如同生命消逝的印记。
看着那筛子里翻滚冲刷的肉块,又望望坡道上那摊已经变成暗褐色、边缘发黑凝结的血迹,还有旁边那张随意丢弃、沾满血污的驴皮,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喉咙像是被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死死扼住,又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物伤其类的巨大悲凉:“刚……刚才还尥蹶子……还……还活蹦乱跳……喘着气……使着劲儿……就……就这么一袋烟的工夫啊…… ”
我艰难地喘息着,仿佛也感受到了那种窒息的痛苦,后面的话被哽在喉咙深处,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摇头,“……就成了……一堆……案板上的……肉…… ”
那头驴的垂死挣扎,那近半个时辰的冷酷剥解,像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一刀一刀,刻进了每个目击者的骨头缝里,带着血腥气和死亡的冰冷重量。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尘土,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生命消逝后的虚无与沉重。
他说:“驴肉!新鲜的驴肉!刚挣死、才剥皮出锅的驴肉嘞——! ”泡馍馆伙计甩着手上的水珠,那熟悉的、尖利得如同刀子划玻璃的叫卖声,猛地响了起来,狠狠地剜在每个人鲜血淋漓的心上。那几个拉运的人, 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死死钉在那肉块上,瞬间全都泪如雨下。
晌午,泡馍馆门口支起了大锅,热气蒸腾,肉香四溢。那诱人的、属于死亡的味道,终于击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几个刚才还默默垂泪的硬汉,再也绷不住,扭过脸,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蹲在路边,呜呜地哭出了声。哭声压抑而浑浊,是对那驴的悲悯,是对自身命运的恐惧,更是对这挣命般生活的无尽辛酸。
李毅把空车停在长乐坡顶。他望着脚下那吞噬生命的陡坡,又回头狠狠吸了一口远处飘来的肉香,突然“扑通 ”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长乐坡——! ”他朝着陡坡嘶吼,声音带着血泪,“长乐坡,我给你跪下了!我的汗,我的血,全他妈流干在这儿了!我能活着回去,就算我命大! ”
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尘土里,一下,两下,三下,沾满了灰土与绝望。
远处,那催命的叫卖声又起:“驴肉!新鲜的驴肉!刚挣死才剥皮出锅的驴肉嘞! ”
李毅站起身,拍掉膝上的土,眼神空茫地望着家的方向,喃喃道:“人叫你‘挣死驴坡 ’,一点不假!你能挣死驴,也能 挣死人啊!这辈子,再不来这儿拉运了!”那语气,是彻底的枯槁与诀别。
李毅,回去没几天就死了。听说是累吐了血,一头栽倒,再没起来。
果真,再不来了。
可怜的,果真来不成了。
长乐坡的月光,再也照不见那个跪着磕头的后生。
(此文原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姜兰芳,1967 年生于咸阳市钓台镇郭村,1986 年辍学务农,1987 年开始创作,先后著有《写在烟盒纸上的散文》《乡村风流》《苍白的云》等作品。其中《朝上拽与朝下拉》获全国“改革开放三十年 ”农民有奖征文二等奖;《庄稼人的爱心情结》获首届金剑文学奖;网络小说《婚殇》居“首届网络小说创作大赛 ”人气榜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