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血色长虹》
第二卷*烽烟
第八章 · 铁流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大爱

一
1938年秋天,岐沟村的槐花落了一地,被风扫进墙根,积成一层薄薄的白色。
王巍已经离开岐沟一个月了。郑君一个人撑起了动委会的工作。他白天走村串户,夜里整理材料,把王巍留下的那几张地图看了无数遍,在上面添上了自己走过的路。他蹲在灶房门口,把最后几块干柴码进柴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听见有人从巷口走过来,脚步不急不慢。他直起腰,看见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从巷口拐进来,面生,但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那年轻人走到院门口,停住了脚。

"请问,这是郑君家吗?"
"是。"
"有人托我把这个带给你。"他把布包递过来,"从西边来的。"
郑君接过布包,掂了掂,里面像是书本之类的东西。他没有当众打开,只道了一声谢。年轻人转身走了。郑君拿着布包走回屋里,关上门,解开布包——里面是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论持久战》,纸页是新印的,墨迹还很新。书页间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他展开纸条,是王巍的字迹:"蓟县局势趋稳,已开始筹划后续。此数册供你参考。另,涞水敌情有变——新炮楼已增至四座。望你与肖炳林同志协同行动。勿轻动。"郑君把纸条看了一遍,叠好,放进灶膛里。然后他翻开那本《论持久战》,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
二
1938年11月的一个夜晚,郑君在岐沟村外的田埂上见到了肖炳林。肖炳林蹲在田埂背阴的一面,面前是已经枯黄的麦茬地。他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看见郑君走过来,没有站起来。

"涞水那边的情况,我已经摸清楚了。"肖炳林在地面上画了几道线,"四座炮楼,最东边那座离涿县最近,驻了大约三十个伪军。中间两座各驻二十人左右。最西边那座离涞水县城最近,驻了一个班的日军,加上伪军一共四十多人。"
"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不动。"肖炳林说,"先摸清他们的换防规律,等合适的时机。王县长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有事跟你商量。"
"我这边有一条路,可以通到蓟县方向。如果你需要转移或者运东西,可以走那条路。"
肖炳林在地面上划了一条线:"从岐沟出发,走干河沟,绕过伪军据点,翻过山梁——是不是这条?"
"你怎么知道?"
"我走过一次。"肖炳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路不错,但有一段太窄,两个人并行都困难。冬天积雪之后,恐怕更难走。"
"我会再探一遍,找一条更宽的路。"
"好。"
肖炳林把干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郑君,这条路,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路。你得让这条路能走通——任何时候都能走通。"
"我会的。"
肖炳林走了。郑君蹲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这才慢慢站起来,沿着田埂往回走。他没有直接回岐沟,而是绕了一段路,从老李家的后院翻墙进了村。
三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郑君几乎没有在岐沟村安稳地待过一整天。他白天照常帮人写信、劈柴、挑水,夜里出去踩点、熟悉地形、寻找更宽的路线。他把东边那几个路口一一走遍了。哪条路通向涿县方向,哪条路走不通,哪条路上有鬼子的巡逻队经过,他都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写在纸上。

岐沟村以东有一条土路,沿着拒马河的支流,弯弯曲曲地通向涿县县城。郑君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白天走,夜里也走,边走边看路边那些庄稼、地垄和沟渠。他找到了一处野地,在道路转弯处外侧,长着一片茂密的矮灌木丛。他蹲在灌木丛后面,面朝道路的方向试了试视线——能看到路面。他又蹲了一会儿,退出来,在灌木丛根部一侧找了找,发现一小块被野草半遮半掩的凹陷地面。他伸手拨开枯草,底下的土是松的。他记下了这个位置,但没有做任何标记。他知道,这条路以后会有人走。他要做的是让这条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已经在那里了。
四
1938年11月底,郑君收到了张廷瑞托人带来的消息。那是一个走街串巷的相面先生,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袍,手里举着一面白布幡。他在村里走了一圈,最后在郑君家门口的树荫下坐了下来,像是走累了歇脚。郑君从院子里走出来,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位小哥,面相不错,天庭饱满,日后必有大成。要不要算一卦?不收钱。"
"不算命。"郑君说。
"那聊聊天也行。"相面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丢在地上,"你东西掉了。"他又看了郑君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重新把白布幡举起来,拖着步子朝村口走去。郑君等他走远了,才弯腰捡起那张纸条。他回到屋里展开,读到了张廷瑞的来信。
"君儿同志:我已调任涿县路东县长。工作已在东代屯一带展开。然敌情严峻,急需各方配合。若你处有条件,望在拒马河两岸建立联络点,以备不时之需。周文龙部政训处的工作已告一段落,现由吴学纯同志接任。"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张"字。郑君看完,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他想起张廷瑞的样子——他其实没见过他几次,多数时候只是听人说起。但这个名字在涿县一带,已经是一种象征。他走出屋,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槐树的树冠。他想:涿县路东,东代屯。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迟早会需要一条连通的路。
五
1938年12月的一天,张廷瑞亲自来了岐沟。他穿着一件旧灰布长衫,个子不高,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瘦。他看见郑君从柴堆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是郑君?"
"是。"
"我是张廷瑞。刚从东代屯过来。"他走进院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没有客套地寒暄。他坐了一会儿,说:"涞涿县委跟我讲了你的情况。你在岐沟这边做得不错。"
郑君也在门槛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中间放着那堆劈好的柴。
"你在这里有多少个联络点?"张廷瑞问。
"五个。"
"分别在哪?"
郑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张廷瑞一眼,伸手指了几个方向。"村东头一个。村西头一个。村南边的碾房里。还有两个在邻村。"
"可靠吗?"
"可靠。"
张廷瑞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些联络点,能不能延伸到涿县路东?"
"路东?"
"对。我需要一条能连接拒马河两岸的地下交通线。不能断。如果在路西有你的联络点,路东有人接应,消息就能穿过去。"
郑君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还没劈完的木柴,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我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三个月。"
"好。就三个月。"
张廷瑞站起来,把石墩上落的一层灰尘用手拂去,拍了拍手。"三个月后,我让人来岐沟取消息。你这边准备好了,就让人带一句话:'拒马河的水,清了。'"
郑君点了点头。张廷瑞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君儿同志,你做的这些事,没有人会知道。但拒马河知道。"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像被风吹散的烟。郑君站在院子里,弯腰捡起刚才那根木柴,重新拿起了斧头。
六
1939年1月,郑君在岐沟村外的田埂上又一次见到了肖炳林。这一次,肖炳林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一身老百姓的旧衣裳,但腰里鼓鼓囊囊的。四个人没有进村,蹲在田埂背阴的一面。
"涞水那边四座炮楼的换防规律,我已经摸清楚了。"肖炳林说,"再等一两个月,等青纱帐起来之后,可以动手。"
"你打算先打哪一座?"
"中间的。中间那座打掉,东边和西边的就被切断了联系。到时候,你负责接应。我在北边打,你在南边堵。"
"好。"
肖炳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那条往东的路,我已经派人走过了。能走。张县长那边,也派了人往西探。两边加起来,这条路就能从蓟县通到涿县路东。"
郑君没有说话。他蹲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他在心里把那条路又过了一遍——从岐沟出发,往东,翻山,过干河沟,进入蓟县地界;再往东,接上张廷瑞的路东根据地。他沿着这条路走了一遍又一遍,从秋天走到冬天,从冬天走到开春。他知道,这条路总有一天会走通。不是他来走,就是别人来走。他先把路探好,把路踩实。
"拒马河的水,清了。"他说。
肖炳林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转身走了,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田埂朝北走去。郑君蹲在田埂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麦田尽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村里走去。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冰在化,路在通,人在走。水不等人。他也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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