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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棵树
(短篇小说)
作者:张小河(澳洲悉尼)

我的窗外有两棵树。秋天的时候,一棵碧绿,一棵通红。每天早上起来一睁眼,面对的就是这一片大红大绿的景色。只是,绿叶子的是长年不落的,所以至今还常看常青;但红叶子的已接近落光,还把大地染得一片血红。
一
我与她的相识纯属偶然。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她要到哪里去,我们都是人生的过客。
那年秋天,我在一个清新明媚的异国城市作访问学者。中秋节的时候,一群半生不熟的朋友,说着半生不熟的语言,吃着半生不熟的食品,聚在一起开半生不熟的派对。也许是嫌那食品实在太半生不熟,我于是自告奋勇地前去炒菜,却不留神被热油烫伤了手。菜没炒熟,倒差点把手给炒熟了。烫伤的滋味恐怕只有受害人才能感受,幸亏一一她及时出现了。她帮我把手放进冷水里降温,还抓起我的手来检查,其间却无意间将一只小巧的脚丫,踏在我的拖鞋上。她当时也许是过于专注于我的伤情,但我却感到一阵春意在心中荡漾,不由得想入非非。后来我们熟了以后,就把这场始于动手动脚的恋爱称为“一脚钟情”。
照说这本来应该是一场误会,但当我们终于突破性的底线,彼此得到期待许久的满足之后,我们的爱恋却与日俱增。她是那种乍看上去很一般,但越接触越耐人寻味的女人,她的美丽是必须要通过深入了解才能体现的,这与我过去所接触过的各路美人恰好相反。在大庭广众面前,她无疑是个淑女,夸张一点说是举止端庄仪态万方。但当她倒在你怀里的时候,就突然变得色眼迷离,象一条蛇一样地纠缠着,使你不由得春心大动,不能自己。她皮肤白皙,身材的比例很好,小巧玲珑得使人顿生怜爱,恨不能把她整个地含在嘴里。
情到浓时,我们经常忘乎所以,就互相取起外号来。她管我叫“调情的料儿”,简称“调料儿”。我投桃报李,管她叫“做爱的料儿”,简称“作料儿”。叫她“作料儿”是名副其实的,她确实是我当时所接触过的少数几个女人中,最风情万种的一个。
“你真的爱我吗?”在一轮疯狂的做爱之后,她突然直着眼问我。
“当然!” 我不假思索地说。“‘调料儿’和‘作料儿’碰上了,还能是什么?”
“别净开玩笑,说说我哪儿好?”
“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这算啥,还有呢?”
“风情万种,倾国倾城。”
“有点夸张哎!”
“秀外慧中,德才兼备。”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纯情似水,光彩照人。”
“你这是在说我吗?”
“‘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你干脆说我是你亲妈得了!”
“对对对,救命之恩,情同再造啊!”
“好你个‘调料儿’,再来!”
我们于是在客厅的沙发上重新开始,抚摸,亲吻,挑逗,不知羞耻地使出各种招式,再一次几乎同时达到高潮。
“我简直都有了男性的感觉啦,”她似乎是很认真地大声表白,但人还处在一种高度兴奋的痉挛里,眼泪都流出来了。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怎么知道男性是什么感觉?”我大声地笑起来,反正已经筋疲力尽,就剩下说嘴的本事了。
“不许笑了嘛,我都抽筋了。”她还在陶醉不已。后来她告诉我,她真的是能像男人那样的射精呢!
她是那种有着各种虚荣心和小毛病的贪图安逸的女人,我是那种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北方汉子。每次出街或造访某地,我都会给她买一点小小的伴手礼,而她每次都欣然受之,并报我以明媚的微笑。我们相亲相爱,她给了我一个女人所能给予的一切。
二
在我们中间似乎有着某种默契,彼此都不多谈各自的过往。她和我一样是短期在此地访问的学者,在远方有着幸福的家庭,而我则已经离婚多年,正受着感情和生理上的双重煎熬。她同情我的孤独,我欣赏她的妩媚。干柴烈火,久旱甘霖,我们付出感情时没有丝毫的吝啬。我们都酷爱性事。每次聚首求欢,都要冲击人的体力所能达到的极限,因此总是累得精疲力尽。有时连我们自己都对我们的性爱潜力惊诧不已。我们还经常故意做出各种难以启齿的动作,说些粗俗不堪的脏话。打情骂俏,呼爹喊娘,虽然激发了我们做爱的热情,但肉麻得连我们自己都感到难堪。
“嗨,你说这是我们这种人应该做的吗?”当我们正做爱时,她突然问。
“‘食色性也’,这是圣人说的呀。”
“我看咱们都快成流氓了。”
“你还算是一好人吧!我就不好说了。”
“不打自招!”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可奇怪的是我却还总是想要......”
于是我们继续,直到大汗淋漓,精疲力尽。对她这样一个出色的“作料儿”,我这“调料儿”也心旷神怡。交欢成了我们节日般的盛宴。
“我希望你真的爱我,”每次完事之后,她总要说这句话。
“我当然爱你!”我知道她有负罪感,所以说得格外真诚。
于是我们开始作诗: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说。
“百日恩爱胜纯金”,我跟进。
“纯金也怕烈火炼!”
“烈火炼就有情人!”
“好诗!”
“就是,顶针体七言绝句!”
“接着来呀!”
“情人正是你和我,”
“你我总要两离分。”
“分离两日聚一日,”
“一日夫妻百日恩。咦?我怎么又绕回来了?”
“这叫顶针内循环体,开一代诗风啊,才女才女!佩服佩服!”
“去去去,别拿我开涮!”
“才女”是学计算机的,在文学造诣方面当然远不及我,所以每当完事之后,我的文学讲座也就同时开始。我这样做主要是想使我们能在性的满足之外,还能有思想的沟通。
说起来,也许是读书人的怪癖吧一一即使是在长期的“无妻徒刑”里,我也从来不会去招妓。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实在受不了那种相对无言的尴尬。
“作料儿”虽然是理科出身,但并不是文采全无。在文学讲座进行了几个星期之后,我们居然可以用中国古典诗词进行唱和了。比如以下的两首,就很有那么一点意思了。
我写给她的《临江仙》:
流水无情花有意,谁说哀怨非诗?三天不见传书迟。飘零虽久远,藕断更连丝。
赋得凤凰千古韵,谁人笑我心痴。西窗共剪暮秋时。不求群芳羡,一日胜春时。
她的唱和也委婉动人:
郎有心思妾有意,何须再赋新诗? 女儿总比男儿迟。天涯云路远,日久鬓成丝。
生就羞花闭月貌,谁人不与心痴? 夜深更爱无言时。堪怜比翼鸟,归巢落两枝。
在我的词里,暗含着司马相如以凤求凰的期盼。但在她的回诗中,却用杨玉环的故事来预示结局。
当然,有时我们也会长久地相拥而卧,默默无语,可问题是,这样我很快就会落入梦乡,有两次甚至还打起了呼噜。而她居然就那样睁着眼睛,默默地等待着我的醒来。
因为有时会有负罪感,就使我们经常在希望尽量延长肌肤相亲的同时,也努力使彼此尽快地达到高潮,好像完事了就能逃脱罪责似的。
我们从未谈及我们的将来。虽然我真诚地爱她,但却从来不希望我的爱会给她带来任何家庭不幸。而我,也真诚地相信她是爱我的,正如她屡次对我坦诚地说起的那样。
三
终于,分手的时刻不可避免地到来了。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正充满泪水。
“我不愿意离开你,但我必须得离开了。”
“那我跟你走吧!”
“怎么可能!我不许你跟着,但也不许你忘了我!”
“说真的,我就是忘了我姓什么,也不会忘了你的!”
“又来了,就会说嘴!”
“我发誓是真心的,我们可以录像为证”。
本来只想留个纪念,但很快我们就从电视屏幕里看到了一对赤裸的男女。她那还算年轻的身体曲线毕露,色彩柔和,有着协调的比例,就像是刚刚从欧洲19世纪的油画中走出来的。与她相比,我那过去曾经令人羡慕的躯体虽然已经开始发福,但却依然表现着一种男性的刚健。我们的身体扭曲着,盘踞着,逐渐化成一体。偶尔瞥一眼电视,我发现她正把一双秀腿搭在我的肩上,随着我的身驱而作性感的摆动。她居然在一丝不挂的时候,还能发出那种妩媚的微笑。
“你想怎么干我都行,反正今天我是你的。”
其实这些话都是多余的,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我们还有什么没有做过的了。一到床上,她就变得百依百顺,风情万种,好像尽量地让我快活,已经成了她生活的目的。连我们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交欢,竟像新婚夫妇一样的刺激和频繁,好像是要弥补过往所有的不幸,或者是预支今后即将失去的幸福。
“我爱你”她说。
“你也爱你,”我回答,心如刀绞。
“我原来还希望你能有新的爱情,但现在我不希望你再爱其他人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可是我马上就要走了。”
“为什么不能留下呢?”
“我还有一个女儿,快要上学了。”
“带她出来吧,和你一起!”
“那她爸怎么办?”
“她爸?!” 是的,我几乎忘了,那里还有一个她爸,那个正在被我们所伤害的人,而我没有任何权力要求她放弃。虽然我知道,在所有的感情欺骗中,夫妻差不多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但在实际上,我们确实已经伤害了他。也许这全是我的错,是我错误地理解了那个“一脚之情”。
“难道离婚真的是那样难吗?”这其实是明知故问。我自己的离婚官司,从儿子出生以后就开始了,一直打到他上了中学才结束。
“我们结婚已经快十年了!我不能用这样的理由离婚。”
“爱情不正是婚姻存在的最大理由吗?”
“爱情是结婚的必要条件,但却不是离婚的充足理由。除了爱情之外,我们还有责任......”
“为了责任而维持无爱的婚姻,难道不是很苦的吗?”
“人生本来就很苦的啊!所以我才这么地想和你在一起。”说着,她又把头埋到了我的怀里。“你做得比他好多了。他就像撒尿似的,五分钟就完事了,从来都没有象你这样体贴,我和他一个月也做不了一次。可是和你,几乎就是一日三餐。”
“他会不会在外面有人了?现在的男人……”我当时一定是满脸的鄙夷。
“他不会的,这我知道。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凤凰男,除了我,基本上没人会嫁给他。”她说话时,满脸的认真和自信。
我顿时感到万分的内疚和后悔。作为一个经济学者,我当然深深地知道,几十年来,中国的农民对于中国,承受着多么大的痛苦和委屈,又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和贡献。
“可我们毕竟也是真爱。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地投入过。”我打破了长久的沉默,试图自欺欺人地自我安慰。
“也许吧,可今天是我们最后的一次了,你以后还是忘了我吧!”
“这怎么可能?”
“至少我走了以后,不许再找我。”
“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
“我知道,我也从来没有象这三个月一样地爱过。”
我沉默了。想起了电影《廊桥遗梦》。我们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我们难道是在模仿吗?也许吧!但她确实比斯特里普漂亮,而我,也不像易斯特伍德那么老迈。
我们没必要模仿任何人,我们要的只是对得起我们自己。
她上飞机那天,我怕彼此太难过,也为了避嫌,我没能去送她……

转眼三十年过去了,我至今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她到了哪里去。我的这个三个月的女人,所给予我的性和爱,是我永生都难以忘怀的。为了追求这样的爱,我已经在一种有名无实的婚姻中煎熬了整整15年,而为了得到她,我也许还将用去我余下的全部生命。
(2024年3月定稿于悉尼)
本期实习编辑:贾馨妍 校改

作者简介:
张小河:生于北京,于1993年获澳洲阿德雷德大学博士学位,曾就职于北京师范大学、香港浸会大学和澳大利亚纽斯卡尔大学。已发表学术论文60多篇。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影评写作并获奖项。曾任香港影评协会会员并获该会影评比赛冠军。现为澳大利亚新州华文作协会员和悉尼华语作协会员。作品涵盖剧本创作、影视评论、小说、诗歌和散文等领域,主要发表于该会会刊《南极光》、澳大利亚《澳洲新报》副刊澳华新文苑、《大洋时报》和《世界华人周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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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7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