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区的事(二章)

    上世纪七十年代，唐宁县大兴水利，省里牵头修青岗水库。蓄水漫上来，散落在山窝的整片老屋，半坡上的坟墓，淹没成水下的遗存。传承的老宅，熟悉的沟坡，说淹就淹，纷纷挪窝的村邻、只得另寻安身之处。

    如今的肖老汉，当时的青壮年。眼见老宅沉水在即，肖老汉的父亲，四处请人踏山看地，相中一处月形山窝。山窝弧形规整，环山相拥，像一轮弯月兜着，山里老人都晓得，山形关联人丁，水形关乎财银，这样的地势藏风聚气，宜居宜业。

    屋前有水泥路缠绕山间，出坳上进县城，渡口直通青岗水库大坝达镇政府。早先山里人出山赶集，走亲访友，靠的就是这条陆渡相连的便捷路。山环水抱，路顺渡平，在庄稼人眼里，这就是再好不过的宅基福地。搬到山窝后，山静水安，一住便是几十年，守着几间新房、几分薄田，几处坡地，日出劳作、暮归歇宿，生儿育女，日子过得踏实安稳。肖老汉笃信山形地气，认定这月形山窝的格局动不得改不得，若有扰动，家宅就不再安宁。

    世道年年变，日日新，山中的光景也跟着城里时尚转。村里为方便大伙出行，将老旧渡口升级成花亭式小码头，把进山的老路拓宽硬化。路平了、渡稳了，村里人往来省心、雨天不再踩泥打滑，可这造福利民的好事，偏偏让肖老汉心里纠结。

    山水有章法，宅地讲风水，固化了肖老汉的观念。月形山势贵在气场安稳环抱不漏，原先的老路顺着山形走，不冲不压、不损地气。如今要劈山凿坡拓路，硬生生削开山体，破了山窝的旧势，动了风水的经脉。村里考虑路边坡易松动失稳，雨天会落土塌石，准备破山整坡，砌墙护路，消除隐患。寻常不过的护路举措，却让老汉的心思彻底拧住。

    执拗的肖老汉，说不让动就坚决不让动。既不许施工队开山扩路，也不肯让人砌墙护坡，日日守在自家门前的山路边，寸土不让。村干部一次次上门好言相劝，修路是公家惠民工程，护路是防塌方保安全，事关全村老小的出行，方便大家风水会更好，掰开道说透理，可老汉硬是油盐不入，听不进半句。庄稼人一辈子守着山水过日子，信的是祖辈传下来的风水规矩，守的是安家立户的安稳。在他眼里，路好不好走是小事，宅基稳不稳、地气足不足，才是天大的事。

    施工一再受阻，边坡就没法加固。扰动的山体没砌护墙，每逢雨季，时不时有小面积的滑坡塌方。泥土碎石顺坡下滑，土石堆堵路面，不仅阻断出行的山路，潜在的隐患更是威胁安全。

    明明是自己拦着护坡施工，老汉却从不往自己身上想。认定是村干部记恨自己未遂公家的意，借护坡挟私报复，任由山体塌方为难他。路人邻里偶尔两句的议论，愈发笃定自己的猜疑，一口咬定村干部是公报私仇。

    本是民生实事，就这么僵在心里。曾经修水库，淹祖屋，是时代大势，他顺从搬迁；如今修山路，改渡口，谋发展，根深的念想还是拗不过。

    肖老汉一辈子守着山窝，守的是搬迁的安宁。对山水地气的虔诚笃信，是老一辈人不肯变通的乡土执念。大道理并非不懂，自家的安稳才实在。

    全村人出行的安全与便利，村干部不能不顾，肖老汉只想守着自家安稳。立场不同，观念各异，便有了这说不通解不开的纠结。

拓宽的水泥路蜿蜒青山之间，延伸着山村日新月异的新生活。时至今日，山道依旧时有塌方。青山无言，绿水依旧，隔阂尚在。旧宅沉没碧波，旧念浮在山窝。山间的纷争，熟是谁非？观念的土撞上时代的新，谁说谁都有理，这理中藏着百姓最朴素的心思，也藏着山村最无奈的寻常烟火。

                   心  事

    青岗库水，揣着难平的心事，静静卧在山野之间。

    唐宁人眼中的青岗，库水就是县城20万居民的大水缸，一汪清水，腾起万家烟火。对淹没区八千村民，这汪库水，不止是山水摆弄的风姿，更是双手捧着的饭碗，维系日子的钱袋子。一汪碧水，一头连着县城万家用水，一头兜着库区千计民生，多年来，就这么安稳地依存。

    长住库区的人，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间的老移民。为修水库，当年举家搬迁，随后辗转漂泊，兜兜转转，终究故土难离，选择返迁回来。良田沉于水底，故土只剩山头，没别的手艺，靠着水中的鱼虾讨生活。朝朝暮暮，日复一日，摇船撒网，风浪为伴，习惯成寻常的日子。

    村里有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本是庄稼汉，却成捕渔人。那时的丘陵，此时的岛屿，聚焦一代人简短的光影。临水而居、以渔为业，风里浪里熬了几十年。精准扶贫之前，勤勤恳恳一年到头，以万把块钱的捕鱼收入，维持着紧巴巴的家，日子过得朴素又拮据。

    脱贫攻坚的春风吹到库区，政策精准落地，拆危房建新居；低保兜底，公益岗位，帮扶解困的硬措施，让库区人焕然一新。脱贫行动无须惊天动地，旧貌改变却是润物无声，勤劳的老实人得到实实在在的回报。依旧是那些山，依旧是那片水，依旧是耕耘，依旧是捕捞，获得与补贴，一年达到两万元，稳稳翻了倍。对既种庄稼又捕涝的库民来说，这多出来的收入，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那是政策带来的红利，是汗水换来的体面。安稳的生计，才感觉到生活的好，那些年的山水，那些年的人心，样样安然舒畅。

    水库蓄水后，这方山水就以两全其美，相呼吸，相依偎。源源清水滋润着县城，鲜跳鱼虾滋养着渔民。互不辜负的生态与互相依托的生计，就这样温柔共生。

    保护水源地、优化水生态，政府以高质量发展的水生态治理项目招商，引进资本推动“以渔治水”，随之而来的便是库区内被禁止的野钓与捕捞。

    只有高质量的发展，才会更好地保障与改善民生。好政策，要的是绿水青山的长久；好政策，要的是万家饮水的安全。好政策落在以渔为生的渔民身上，却是另一番滋味。

    一纸禁令，一班人马，收走库水中的网，断了以渔为生的路。

    返迁的移民，年过五六旬，谋生技能单一。只会种红苕玉米，萝卜白菜，只会摇橹撒网，捕鱼捞虾。年轻时尚能外出打工，上了年纪，就驾驭不了远方，只能守山望水过日。忽然间，仅有的依靠被禁止，委屈与茫然，自然而然从抵触中滋生出来。

    矛盾，不是刻意的对抗，只是截断生计的无可奈何。进村走访，库区究竟有多少人靠捕鱼谋生？

    那位六十多岁老移民，低头沉默，一直说是不知道。问急了，竟闷出声来：2000多人。

    2000多人？数据出自何处？老移民抬头坦然说道：“政府虚报得，我就虚报得。”语气里透着一股朴素的倔强。

    直白的一句话，带着执拗与赌气，道尽了底层最真实的无奈。

    生态治理的数据光鲜，产业转型的脱胎换骨。报表上的渔民，不过零星几户。捕鱼捞虾从来不是返迁移民的休闲活，放不下活计的老人仍会摇橹放网，渔获所得构成家庭不可或缺的财源。

    数据反映的是整体态势，移民算的是一日三餐与柴米油盐。数据能够精简平衡，日子没法敷衍将就。老移民的“虚报”，并非恶意的撒谎，不过是底层小人物无力的申辩。

    绿水青山，乡村最动人的风景。青岗库水，清澈见底，一城人的饮水之源，一方人的烟火之炊，关乎的都是民生。山水依旧，心有波澜。没人想对抗。禁渔为了水生态，终究是增进民生福祉。山水不负人，人亦不负山水。相信青岗水库，全城人的“大水缸”，永远澄澈明净；相信库区的村民，会有新的“钱袋子”，安稳美好的日子。

                        王 竞   写于2026年7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