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第一卷*一夜之间
第四章·虫王庙前
作者:心如大海
一九三一年十月十八日,清原中寨子村。夜里起了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冻得卷了边,落在地上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北风从山那头刮过来,贴着地面走,把地上的枯叶卷成一堆又一堆。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结了灯花,噼啪跳了一下,把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晃了一晃。
孙铭武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面前是一张纸。纸上写着明天誓师的流程——几点到虫王庙、香案怎么摆、火铳怎么放、宣誓的次序——他写了三遍,第三遍用墨笔誊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不马虎。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孙铭宸坐在门边的一把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烟袋,烟已经灭了。他也没续,就那么捏着,拇指在烟杆上来回摩挲。他抬起头看着他大哥。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孙铭武的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眼窝陷进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大哥,"孙铭宸开口了,"明天要是出了差错——"
"不出差错。"孙铭武打断了他。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孙铭武把声音压低了,可那个"万一"还是从他嗓子眼里跳了一下,"老二,你记住,明天之后不管发生什么,血盟救国军只要还有人活着,这支队伍就在。"
孙铭宸把烟袋放下了:"哥,我怕的不是死。"
"你怕什么?"
孙铭宸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孙铭武。院子里的霜在地上铺了一层白,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块磨薄了的冰。
"我怕明天之后,咱们就再也回不了这个家了。"他转过身来。孙铭武站起来。他走过去站在弟弟面前,两个人的影子在油灯光里叠在了一起。他拍了拍孙铭宸的肩膀,一下、两下,掌力不重,可很沉。"老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砂纸轻轻擦过木板,"从卖房子那天开始,咱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孙铭宸没有再说话。他把烟袋重新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烟袋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像是那间老房子在夜里喘最后一口气。
十月十九日早晨,天还没亮透。虫王庙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孙铭武到的时候看见那些人已经来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倚着树,有的蹲在石头上,有的在检查手里的枪。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旗子是孙铭宸前夜赶出来的——红布,上面用墨写了"血盟救国军"五个字,墨迹还没有干透就被露水浸得洇开了一点。旗杆是一根老榆木杆,碗口粗,旗子挂上去被风一扯,木杆弯了一个弧度,又弹回来。
孙铭武从人群中间走过去。有人喊他"孙营长",有人喊他"孙大哥",有人只是看着他点了一下头。他都回了礼——眼睛看过去,下巴抬一下,脚步没有停。他走到庙门前站定,转过身,面朝那些来的人。风把他身上的灰布褂子吹得贴在身上。香案已经摆好了——两条长凳上面架了一块门板,门板上铺着红纸,红纸上面摆着五炷香和一个铜香炉。五把火铳上了膛,并排放在香案右侧,枪管朝着同一个方向。案面正中央放着一碗清水,那是用来洗手的——按老辈人的规矩,盟誓之前要先净手,手上的东西不能带到誓词里去。
张显铭站在香案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写满歌词的纸。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头发用水抿过,看上去像要去赴一场宴会。可他的嘴唇是干的,一直用舌头在舔上嘴唇。孙铭武扫视了一遍人群——他看见了那个第一个报名的年轻后生,站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把大刀,刀锋在晨光里闪了一闪。他看见了那个说"扛枪不行推车送粮总行"的老汉,蹲在人群后面的石头上。他看见了孙铭宸,站在香案右侧三步远的地方,正背着手看着那些火铳。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风把他的声音送了出去:
"九一八那天,我在沈阳。"
人群安静下来了。连旗子的声音都好像轻了一些。
"炮声一响我就知道——咱们中国人从今往后没有好日子过了。"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些脸,"亡国奴是什么?亡国奴就是人家让你跪,你就得跪。让你死,你就得死。"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绝不当亡国奴!"
那是第一排那个年轻后生的声音,攥着大刀的手指节发白。一百多条嗓子跟着喊了起来,震得虫王庙檐角的枯草簌簌往下落。
孙铭武等那个声音落下去,然后把那五把火铳中最左边的一把拿起来,举过头顶,又重重地拍在了香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门板震了一下,案面上的清水碗荡出了一圈波纹。
"今日我们在此盟誓。"他把自己腰间的短刀抽了出来。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刀身拔出来的时候在晨光里冷了一下。
"同心抗日,倘有二心——"他把刀锋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动作。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往前迈了半步又缩了回去。刀锋割下去。
血涌出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案面上。
他握着那只流血的手,转过身,走到庙前那根木柱前面。那根柱子是松木的,表面粗粝,被风雨吹打了几十年,裂了几道口子,裂口里塞满了灰。他把蘸着血的手指按在柱面上,一笔一画地写。血不够了,他又在掌心里重新蘸了一下。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柱子上留下了四个字——血盟救国军。
那个"军"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长到柱子下面接近他肩膀的位置。
他直起腰来转过身,把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举过头顶:"弹穿我胸!"
一百多双手举了起来。一百多个声音同时响起来:"弹穿我胸!"
孙铭武用那只流血的手又竖起了一根手指:"叛国投敌者——"
"杀!"
"临阵脱逃者——"
"杀!"
"奸污妇女者——"
"杀!"
"敢取民间一草一木者——"
"杀!"
每一声"杀"都比前一声更重,到最后一声的时候,整个虫王庙前的空气都像被那句话劈开了一道口子。风从口子里灌进来,把旗子扯得噼啪作响。
张显铭站了出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双手展开,举到胸前。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可没有破:
"下面——唱军歌!"
一百多个人同时张开了嘴。那首借了《苏武牧羊》调子的歌,被这一百多个人的嗓子从胸腔里拽出来,往山谷里撞,再撞回来——
"起来!不愿当亡国奴的人们!用我们的血肉去唤醒全国民众!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起而杀敌!起来!起来!我们要团结全国民众!去战斗!战斗!战斗!" 虫王庙前的黄土被风扬起来,落了每一个人一身一脸。没有人眨眼睛。一百多双眼睛看着旗子被风扯着往北飘。唱到"战斗!战斗!战斗!"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一百多条嗓子拧成一股,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什么硬东西,哪怕风再大也扯不断。
唱完了。没有人动。风还在吹,旗子还在响,可一百多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百多棵树。
孙铭武把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垂在身体一侧,血顺着指尖滴在脚边的土里。他的左手按在香案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门板。他说: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东北的骨头。日本人想打折这根骨头——没那么容易。"
人群散开的时候,有人走过那根柱子,伸手摸了一下那几个血字。血已经干了,暗红色,嵌在松木的纹路里。那天晚上孙铭武坐在堂屋里。他手心的伤口已经被孙铭宸用布条扎上了,布条渗出的血迹干成了暗紫色。他左手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他写字慢,左手写更慢,笔画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用力气压着纸面:
"今日立誓。以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捡来的。捡来的日子,不能白过。"他写完把本子合上。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呜呜地响。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号,又像什么也没有——只是东北秋天的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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