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冰山与火焰:重读海明威
张兴源
疫情三年,世界被迫按下了某种奇怪的暂停键。延河两岸本该是人来人往、车流如注的时节,却只剩下偶尔几声鸟鸣,衬得这座黄土高原上的小城愈发空寂。我这个人向来喜静,倒也没觉得日子难熬——我的“十二万卷楼”里那几万册藏书,足够我读上好几辈子。正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季节,我从书架上抽出了海明威。准确地说,是抽出了他的几乎全部中长篇小说,一本一本地读,有的重读,有的初读。这一读,便是几个月的光景。
读完之后,我得说一句实话:海明威给人带来的阅读感受,是可以而且只能用“令人震惊”来形容的。
这话说出来,也许有人会觉得夸张。海明威嘛,美国作家,诺贝尔奖得主,“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人物,“冰山原则”的创立者——这些标签我们早就耳熟能详,有什么可“震惊”的?然而,当一个作家在“耳顺之年”以后,在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寂静中,将一个作家的几乎全部重要作品从头到尾地、一字一句地读下来,那种感受是任何二手介绍都无法替代的。那不是知识的累积,而是一种灵魂的撞击与重塑。
一
先说说他的语言。
海明威对世界文学的贡献,最大的就是语言。这几乎是所有评论家的共识。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在给他的颁奖词中,称赞他“精通现代叙事艺术”,并肯定他对“当代文体风格之影响”。瑞典文学院说他“在文学风格上自成一家”。这些话说得堂皇,却也说得含蓄。他们没有告诉你的是,海明威到底做了什么。
他做了一件极其简单又极其艰难的事:他砍掉了文学作品中那些“漂亮”的冗词赘语。像一位不知疲倦的伐木工,他手拿板斧,将欧美文学传统中那些缠绕不休的修饰、那些叠床架屋的从句、那些虚张声势的形容词,一斧一斧地劈将下去,直到露出文字最本真的骨骼。他尊奉美国建筑师罗德维希的名言——“越少,就越多”——使作品趋于精练,使每一个词都不得不承担起它全部的重量。
美国评论界有这样一种说法:海明威投在文学语言上的阴影,其巨大,可谓无与伦比。他的独特的文体风格“引起了一场文学革命”,影响了不止一代文风。他是继马克·吐温之后对美国文学语言影响最大的作家。这话不假。你读一读海明威之前的美国小说,再读一读海明威之后的——那中间的差别,就像一条淤塞的河道被突然疏浚,水流一下子畅快起来了。从某种意义上说,20世纪美国文学的现代性转向,海明威是用他的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有传说海明威写作时是“站着写”的(站着写容易累,所以不写长句,不写太长的作品),这可从一个侧面,印证他的语言的极度凝炼与精道。
然而,如果仅仅把海明威理解为一位文体革新者,那又把他看小了。
他的简约从来不是贫乏。他在《午后之死》中提出了那个著名的“冰山原则”:冰山在海里移动很是庄严宏伟,这是因为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一个作家如果对自己所写的东西心里有数,那么他可以省略他所知道的东西;读者呢,只要作者写得真实,会强烈地感觉到他所省略的地方,好像作者已经写出来似的。露出水面的是文字,深藏海里的是情感与思想。形象越集中越鲜明,感情就越深厚越有力。这便是显与隐、实与虚、言与思的辩证法。那些被省略的八分之七,恰恰是海明威最着力经营的部分。他的“电报式”句子如同冰山露出水面的尖顶,简洁到近乎冷酷,但水面之下,是一座沉默的、巨大的、缓缓移动的冰体。
读《老人与海》的时候,这种感受尤为强烈。这部中篇小说本可以写成一千多页那么长——村庄里的每个人物,他们怎样谋生,怎样出生,怎样受教育——但海明威全部删去了。他只写老人在海上的三天三夜。然而就是在这三天三夜里,我们读到了一个老人的一生,读到了人类与命运搏斗的全部悲壮,读到了“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的不朽箴言。这就是冰山的力量。
评论家卡洛斯·贝克尔说,从来没有哪个作家像海明威那样强烈地主张、勇敢地捍卫、持之以恒地践行。我深以为然。
二
再来说说他笔下的人。
海明威一生阅历丰富、经历传奇。他十九岁主动参加一战,在意大利前线身负重伤;他做过记者,去过非洲狩猎,在西班牙报道内战,在古巴的海上追捕大马林鱼。他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冒险小说。但他真正的成就,是将这种经历转化为一种文学的精神气质。
他笔下的人物,从《太阳照常升起》中迷惘的杰克·巴恩斯,到《永别了,武器》中那个从战争中逃亡的弗雷德里克·亨利,到《丧钟为谁而鸣》中炸桥的罗伯特·乔丹,再到《老人与海》中与大鱼搏斗的圣地亚哥——这些人物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在一种极端的情境中,用行动来定义自己是谁。
海明威因此被人们冠名为“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作家。“迷惘的一代”这个说法,出自他的朋友、美国女作家格特鲁德·斯坦因之口。但细读海明威的作品,你会发现,“迷惘”只是表象,“寻求”才是内核。他的人物确实是迷惘的——战争的创伤、传统价值的崩塌、现代社会的异化,让他们无所适从。但他们并没有停留在迷惘之中。他们在斗牛场上、在战场上、在海上,用行动去寻找一种可以称之为“准则”的东西。
评论界将海明威笔下的人物称之为“准则英雄”。这个说法比“硬汉”要准确得多。“硬汉”强调的是身体的强悍,而“准则英雄”强调的是精神的尊严——一种在极端压力下仍然保持的、属于人的尊严。他的人物往往在行动与思考之间徘徊,最终选择用行动来回应命运的挑战。圣地亚哥出海八十四天一无所获,第八十五天终于钓上一条比船还长的马林鱼,却又被鲨鱼啃得只剩下骨架。在物质的层面,他彻底失败了。然而海明威却让我们看到了人类精神可能达到的高度——一种通过失败而非胜利来证明的尊严。
为什么《老人与海》能让海明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这部小说中有一种悲壮的英雄主义精神——这是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之后,人类最缺失的东西。《老人与海》就是一个寓言,寄予了作家对人类的精神祝愿。
两次世界大战把欧洲文明打得粉碎,传统的宗教、道德、价值体系全都摇摇欲坠。人们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在这个意义上,《太阳照常升起》中那些在巴黎和西班牙之间流浪的青年,《永别了,武器》中那个逃离战争又失去爱人的亨利,《丧钟为谁而鸣》中那个明知任务有误却仍然坚守岗位的乔丹——他们都是同一个人,都是海明威自己在不同人生阶段的投影,也都是二十世纪现代人在不同处境中的写照。
而海明威给出的回答是:即使一切都在崩塌,你仍然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崩塌。你可以像圣地亚哥那样,拖着巨大的鱼骨架回到港湾,然后在梦中继续梦见狮子。
三
然而,海明威的文学成就远不止于文体革命和英雄主题。如果以更长的时间尺度来审视,我们会发现,他在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比我们通常以为的还要重要。
首先,他是美国文学独立性格的塑造者之一。在美国文学走向世界的进程中,海明威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在他之前,美国文学多少还带有欧洲文学的影子——亨利·詹姆斯长期侨居欧洲,意象派诗歌从法国象征主义汲取养分。而海明威,这个来自芝加哥郊区橡园镇的美国人,用一种全新的、不属于任何欧洲传统的声音说话。他的语言是美国的——简洁、直接、实用,像一把没有装饰的猎刀。他的题材是美国的——或者说,是一个美国人在世界各地的冒险。他让世界看到,美国文学不仅有自己独特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可以响彻全球。
其次,他是现代主义文学从精英走向大众的桥梁。与他同时代的现代主义大师——乔伊斯、普鲁斯特、福克纳——他们的作品往往艰深晦涩,需要读者具备相当的文学素养才能进入。海明威不同。他的句子短得连小学生都能读懂,他的故事直白得像是新闻报道。然而在这表面的平易之下,隐藏着极其复杂的艺术匠心。他让普通读者也能感受到现代主义文学的魅力,而不必先读上三年的文学理论。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时至今日,海明威仍然是世界上被阅读最多的美国作家之一。
当然,海明威并非没有争议。有评论家指出,海明威的男性书写并非简单的男性主义想象,而是伴随着持续的主体焦虑。他对女性角色的处理,也一直是一个引发讨论的话题。还有人认为,他的“冰山原则”最适于表现个人主义英雄的个人感受,一旦想突破这个范围去进行更广泛的社会描写,便有些束手束脚。这些批评都有其道理。一个伟大的作家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恰恰是他的局限性与他的伟大性共同构成了他的独特面目。
福克纳在一次演讲中谈及最优秀的五位作家,把自己排在第二,把海明威排在第四。福克纳的理由是海明威“没勇气”。这话当然有失公允——一个十九岁就主动上战场、一辈子都在与死亡打交道的人,怎么会没有勇气?但福克纳的话也提醒我们注意一个问题:海明威的“勇气”,是一种什么样的勇气?它不是福克纳那种在文字密林中披荆斩棘的勇气,而是一种在极简中追求极致的勇气,一种在沉默中表达一切的勇气。两种勇气,各有各的艰难。
有学者指出,海明威之所以在世界范围内有着如此大的影响,除了他在叙事语言与文学形式革新上的贡献之外,还与他本人及出版公司有意识地打造“海明威”这一公共文化形象息息相关。他将自己的传奇生活融入故事,塑造出了一系列经典人物。他是“被观看的作家”。这话说得犀利,却也道出了一个事实:海明威不仅是一个写作者,他还是自己作品最称职的推销员。他明白,在20世纪的大众传媒时代,一个作家不仅要写出好作品,还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值得被谈论的人。
这让我想起我们中国作家的一句话:文如其人。海明威的人和文,高度统一。他的生活就是他的作品的一部分,他的作品就是他生活的延伸。这种统一,让他的文字有一种罕见的诚实——那是一种不欺骗自己、也不欺骗读者的诚实。
四
回到疫情中的那些阅读之夜。
我读《太阳照常升起》,看到那些在巴黎咖啡馆里虚度光阴的年轻人,忽然想到我们自己——疫情中被困在家中的我们,不也是一种意义上的“迷惘的一代”吗?世界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所有的确定都变成了不确定。我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正如海明威笔下的人物不知道战争何时结束、爱情能否善终。
我读《老人与海》,看到圣地亚哥在海上独自与大鱼搏斗,三天三夜,手上全是血口子,背痛得直不起来,但他就是不放弃。他说的那句话——“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在那些寂静的深夜里,像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上。疫情中的我们,不也是在各自的“海上”与各自的“鲨鱼”搏斗吗?有的人失去了亲人,有的人失去了工作,有的人失去了健康。但我们还在坚持。这种坚持本身,就是一种尊严。
我读《永别了,武器》,看到亨利在雨中抱着死去的凯瑟琳走出医院。那个场景让我久久不能平静。海明威写的是战争,但战争的残酷只是背景,真正让人心碎的是人在巨大的灾难面前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这种感觉,疫情中的我们并不陌生。
读到这里,也许有人会问:一个陕西作家,一个写陕北黄土高原的人,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去读一个美国作家?
我的回答是:文学没有国界,真正的好作家是属于全人类的。我写陕北和全国各地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海明威写西班牙的斗牛、非洲的草原、古巴的海流——我们的题材不同,我们的语言不同,但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人应该如何活着。在这个问题上,海明威给出的回答,对任何一个地方的任何一个写作者,都是有启发意义的。
海明威说过,大凡有成就的作家都好像有一个不幸的童年,这种不幸恰恰成了作家早期的一种心理训练。这话放在他自己身上是合适的——他那个严格的、不给他多少温暖的家庭,他早年在芝加哥的孤独,他在一战中受的伤——都成了他日后写作的养料。这话放在我身上,大概也合适。我出生于1959年,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被抱养给一户张姓人家。童年的经历让我早早地懂得了人生的艰难,也让我对文学作品中的苦难与抗争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也许正是这种亲近,让我在阅读海明威时,感受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张兴源散文选》的“后记”中我,我引用文友们的话说,作品要有“深沉厚重的历史感、鲜明突出的时代性和自具一格的独创性,要不趋时、不媚俗、不跟风”。这话是朋友们对我的作品的称誉,但我也一直以此为追求。而海明威,恰恰也是一个不趋时、不媚俗、不跟风的作家。他写的是他眼中真实的世界,用的是他自己找到的语言,表达的是他内心真实的感受。在这个意义上,我和他,相隔百年、相去万里,却是同一种人——都是那种相信文学应该有骨头、有血性、有尊严的人。
五
海明威于1961年用猎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一年他六十二岁,功成名就,誉满天下,却选择了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告别世界。很多人不理解,很多人叹息。但我想,一个一生都在与鲨鱼搏斗的人,也许只是太累了。他在他的作品中塑造了那么多“准则英雄”,他自己却没能成为自己的英雄。这大概是文学史上最令人心碎的悖论之一。
然而,他的作品留了下来。《太阳照常升起》留了下来,《永别了,武器》留了下来,《丧钟为谁而鸣》留了下来,《老人与海》也留了下来。2001年,他的《太阳照常升起》和《永别了,武器》被美国现代图书馆列入“20世纪百大英文小说”。他的短篇小说,更是世界短篇小说宝库中的经典。他的“冰山原则”,至今仍然是无数写作者奉行的圭臬。他在美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是世界公认的20世纪最著名的小说家之一。
疫情之中,我在延安的“十二万卷楼”里重读海明威。窗外是空荡荡的街道,窗内是满架的书。我读着他的句子,那些短得不能再短的句子,那些朴素到几乎透明的句子,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好的文学,从来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装饰。它像陕北高原上的石头,风吹日晒,雨水冲刷,千年万年地裸露着,却坚硬得让人心疼。海明威的文字就是这样——它不讨好你,不媚惑你,它只是站在那里,简洁、有力、沉默,像一座冰山,庄严宏伟地移动着,大部分沉在水面之下,只有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而我,一个黄土高原上的写作者,在那个疫情蔓延全球的特殊年代里,与这位远在大洋彼岸的文学巨人,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这种对话还会继续下去——只要还有人读书,只要还有人写作,海明威就不会真正死去。
冰山不会融化。火焰不会熄灭。
2021年初冬于延安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