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抒怀
文/老兵
当那抹殷红再次漫过眼帘,五十年的光阴便如喀喇昆仑的雪崩,轰然碎裂。我听见岁月深处传来铁锹击打坚冰的闷响,听见皮靴陷进泥沼的咕啾声,听见战友们粗重的喘息在稀薄的空气里结成白霜。
那一年,我们顶着“喀喇昆仑硬七连”的旗号,从叶城出发。库地的风裹着雪粒,刮在脸上像刀削;赛力亚克大坂的盘山路绕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可这些不过是序曲。当车队在三十里营房停下时,高原反应已然扼住每个人的咽喉——太阳穴突突跳着,眼前发黑,胸腔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真正的炼狱在尼斯楚大坂。
海拔六千米的山脊,含氧量只剩平原的一半。七月的大坂本该是夏季,可冰雪只是稍稍松动了筋骨,便将道路沤成稀烂的泥浆。军车轮胎空转着,扬起褐色的泥雾。连长惠长命站在车头,脸被紫外线灼成紫红色,他摘下皮手套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嘶声喊道:“下车!走上去!”
于是我们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散落在山道上。有人走着走着便栽进雪窝里,口鼻埋在冰屑中微微翕动;轻症的拖着重症的,胳膊绞着胳膊,膝盖顶着膝盖。卫生员胡荣站在接应的嘎斯车斗里,看着我们七倒八歪地爬上来——前胸的呕吐物结了冰碴,呼出的白气若有若无,任凭他怎样呼喊,回应他的只有风在钢索般的电缆线上拉出的尖啸。他咬着嘴唇不敢哭,可眼泪还是滚下来,在脸颊上烫出两道沟。
他后来在日记里写:“那天我才知道,人的意志能比身体走得更远。”
温泉哨所蜷缩在两山夹峙的褶皱里,像一枚生锈的图钉,把“中国”两个字钉在国境线上。大雪封山的日子,这里便成了孤岛。唯一与外界相连的是一部电台,台长袁新成每天扯着嗓子唱《我为祖国守边防》,歌声裹在电流的嘶啦声里,断断续续地飘向远方。他知道,指挥部的人在听,山那头的战友也在听。
纪律在这里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是命。
那回在前哨打篮球,皮球蹦蹦跳跳地滚向那道不到一米高的铁丝网——那就是警戒线,线那边是争议区,是绝不能逾越的红线。十几个年轻汉子追到线前,齐刷刷刹住脚,像被无形的绳拴住了。篮球从铁丝网底部的空隙滚了过去,在几十米外的碎石滩上弹了两下,停住了。风把球上的尘土吹起来,飘过那道低矮的铁丝网,铁蒺藜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我们伸着手,指尖离球不过三尺,可那三尺,比尼斯楚大坂的六千米还要远。
“算了。”不知谁嘟囔了一声。
大家讪讪往回走,有人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为那个球。是为那三尺的距离,我们守住了,可心里那道坎,翻不过去。
最疼的一幕,发生在抢修电缆的那天。
山洪冲断了通信线。副指导员马杰、祁永成、一排长魏玉贵和十几个战士赶到河边,河水裹着冰碴,咆哮着撞击岸石。上士司炳瑞解下腰间的军用水壶,那是全哨所仅有的一壶白酒,原本要留到除夕夜。他拧开壶盖,递给警卫员张林堂:“喝!”
张林堂仰头灌了三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把麻绳往腰间一缠,冲身后的战友咧嘴一笑:“哥几个,水里见。”
冰河吞没了他们。只看见麻绳在浪头里一起一伏,像垂死挣扎的蚯蚓。岸上的人攥着绳头,手心被勒出血痕也不敢松。四十五分钟,比一辈子还长。当他们被拖上岸时,嘴唇紫得发黑,下身僵硬如石,张林堂哆嗦着脱掉毡靴,冰碴子哗啦啦倒出来,他的牙齿在打战,上下颚磕出的声响盖过了风声。
岸上静极了。不知谁先哽咽了一声,然后整条峡谷都响起了压抑的呜咽。
前哨的陈夫宇排长带着加强班,驻守在离印军哨所最近的观察点。每天天不亮,两个战士要攀爬两小时的峭壁,在雪山顶峰一趴就是一整天。望远镜的镜筒冻在眼皮上,揭下来时带着一层血皮。他们还在荒原上用石块拼出九个巨字——“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白色的是石英,铁青色的是页岩,远远望去,像大地自己长出的誓言。
最苦的是挖雪。
1975年6月,我们奉命打通被积雪封死的尼斯楚大坂道路。每人一顶皮帽、一双毡桶、一副纱布口罩、一把铁锹。紫外线像烧红的针,扎进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一锹下去,雪粉腾起来,灌进鼻腔,堵得人眼前发黑。干一天活,脸上焦红起泡,晚上洗脸,水盆里漂着薄薄一层皮屑。
可没人停。因为都知道,山那边是战友,是家信,是一年未见的新鲜菜。
七月一日,党的生日那天,最后一锹雪轰然垮塌。山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后方的车开了过来,卸下白菜、猪肉,还有鼓鼓囊囊的邮袋。有人抢过一棵白菜,咔嚓咬下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哭出来,眼泪滴在菜心的冰碴上。
“有我的信吗?”前哨的兵挤过来,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才敢接过那些皱巴巴的信封。
如今回望,喀喇昆仑的群山依然铁青着脸。但我记得的,不是它的险峻,是那些在绝境里依然挺直的脊梁,是那些在冰河里冻僵却不肯松开电缆的手,是那些望着界碑时眼底灼灼的光。
军旗又红了。那红,是康西瓦陵园里英烈的鲜血浸染的,是我们青春的温度煨热的,更是五十年风雪都洗不褪的、刻在骨头里的颜色。
只要这面旗还在飘,喀喇昆仑的每一块石头就都知道——这里有人来过,有人守着,有人把命留在这儿,把魂也留在这儿。
作者简介
王乃仁,一位老兵,退伍后先后在西安某企业担任党办主任、工会主席,高级政工师等职。从事政工工作三十余年,先后在陕西社科院《经济改革》《全国总工会》《全国日杂行业协会》等刊物发表数十篇论文,百余篇工作信息和文章。退休后,先后在《三秦欢乐颂》、《三秦雅颂》发表诗歌、散文等文章百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