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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我四十年前上山下乡第二故乡
——周至小寨子村
文/孙满星
晨醒,我想起唐代诗人温庭筠的名句《商山早行》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昨夜辞别其锁云夫妇,他俩再三叮嘱我早些歇息。我缓步登上二楼,这间屋子是他们特意为我打理出来的,原本是自家儿子的卧房,三面新的被褥铺的平平展展,电热毯早已打开,伸手一摸热乎乎的,就连窗帘似乎也是新换过的,地面拖洗得一尘不染,灯光下乳白色的地板砖泛着温柔的光亮。处处细节都透着老战友的缜密和心意。我脱了鞋上床坐下,将厚厚的柔软的被子捂住双腿,舒服的靠在床头,听着窗外如歌如吟的风声,睡前习惯性随手翻了一会儿手机走马观花浏览了一下当天发生的国内外新闻,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便熄了灯,脱衣睡下。楼下断断续续传来哗啦的麻将碰撞声,夹杂着邻里说笑的低语,热闹的声响顺着楼梯轻轻飘上来,又从门缝钻进房间,我就在这嘈杂里,慢慢坠入了梦乡。夜半时分,我起身去洗手间,周遭夜色浓稠,楼下的麻将声依旧没有停歇。我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这群老友消遣玩乐的兴致竟这般浓厚,熬到深更半夜依旧没有散场歇息的意思。俄而又想,衣食无虞的村民们,在冬日里的昼短夜长中,麻将搓到半夜也不失为一种消遣催眠的法子。
其锁云的家就紧挨周至县通往马召的0702公路边,浓重的睡意依旧裹挟着我。窗边紧贴着公路,一辆辆来往车辆驶过的轰鸣渐渐密集,起初感觉聒噪,渐渐适应,沉入梦乡。窗帘的缝隙里侵入的晨曦亮光拨开了我的眼帘。天光一点点亮了起来。我彻底清醒过来,楼下麻将喧闹声早已消停,屋内寂然无声,想必熬夜的他们正在酣睡,我翻身坐起,又习惯性的翻看了手机上早间新闻。忽然间,村里不知哪一户的公鸡率先扯开嗓子啼鸣,紧接着犬吠应声响起,随后四面八方的鸡鸣接连呼应,渐渐汇成一片热闹的晨曲。窗外天色愈发清亮,睡意彻底消散无踪。我心里忽然生出念头,想在这深秋微凉的早晨,去看一看当年下乡劳作的这片土地,让尘封的旧日回忆,借着清晨的光景再次鲜活丰盈起来。
穿戴厚实的毛衣与厚外套后,我走进卫生间,掬一捧微凉的冷水洗了把脸,混沌的神智瞬间彻底清明。随后回到二楼卧房,关掉室内灯光,拔下电热毯的电源线,轻手轻脚一步步走下楼梯。整座院落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其锁云一家人还沉浸在睡梦之中。我缓缓拨开沉重铁门的门栓,悄无声息地踏出宅院,站在了临街的路面上。抬眼向西远眺,视线落向记忆里那座老戏楼的方位。数十年前下乡插队的岁月里,这座戏楼曾是村子里最热闹的去处,我们一众知青,就曾在这里看过好几场经典的样板戏。只是岁月流转,如今再望向那个方向,旧时的戏楼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片平整的空地,独留那段看戏的记忆,清晰地烙印在心底。我转头朝东边眺望,那片田野正是我当年下乡务农的劳作之地。一幕幕往事骤然涌上心头:刚来到乡下的那些清晨,队长总会在我们栖身的饲养室门口敲打铁块,清脆叮当的声响划破拂晓,我们闻声抄起早已备好的农具,跟着本村社员一同往田间走去。老农牵着耕牛走在队伍前方,一声声悠长的吆喝回荡在田野之间,我们一众知青和社员们紧随其后。四月的麦苗刚刚泛起青绿,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这股熟悉的田野清香,又牵出了更早的童年旧事。儿时,我常跟着母亲钻进麦田里挖野菜,荠菜、灰灰条、勺勺菜、笤帚菜、蒿子,一筐筐鲜嫩野菜被仔细采撷。母亲坐在田埂上分拣野菜稍作歇息时,我便和周遭的小伙伴在麦垄间追逐嬉闹,肆意奔跑、打滚摔跤。每每打闹惊扰了栖息的土百灵,鸟儿便振翅腾空,清亮婉转的啼鸣,悦耳动听,在麦田上空悠悠散开,那清脆的声响,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一辆汽车沿着0702公路朝着马召方向疾驰而过,呼啸的轰鸣声骤然将我从回忆里拉回到现实。我左右观望缓步穿过马路,向着东边的田地走去。行至田埂边缘,我抬眼向南看去,巍峨的秦岭在深秋的晨岚中缓缓舒展轮廓,连绵起伏的群山雄浑厚重,几缕轻薄的云雾悠然萦绕在山峦之间,静谧又壮阔。我回身站在东侧路边,向北远眺,自周至县城驶来的车辆络绎不绝,一辆接着一辆穿梭在公路上。视线再往更远处延展,便能望见远处惊叹号一般矗立在周至县成密集参差的群楼中间的八云塔顶。往昔每逢赶集,我总要沿着蜿蜒的土路步行进县城,置办日常所需的农产品,可如今那条曲折狭窄的泥土小径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笔直的柏油大道。这条消失的小路,裹挟着无数细碎的旧日回忆。还记得有一回走在这条土路上,我在田埂间逮住了一只鼹鼠,乡下人常叫它地排子,这种小动物,常年在地底刨土钻洞,视力微弱。回去之后,我们把它扣在盆下看管,谁也不曾料到,这小东西打洞的本领格外强悍,硬生生从坚硬的泥土里掘开通道,悄无声息地逃得无影无踪。由此我常常想到它会不会是土行孙的部族,是不是穿山甲的亲戚。
我沿着道路一路向东慢行,从前公社兴办的国营养猪场就坐落于此。当年猪场里有个年轻伙计叫强民,和我们一众知青交情甚好,路上碰面总会递上一支烟,站着闲谈几句,强民生于斯长于斯,包打听善八卦,肚子里农村里混的素的故事一串一串的。吃着我们递过的香烟,就会报答一般讲出很多有趣的故事,常常逗得我们忍俊不禁哈哈大笑。有时笑的窝下身子半天直不起腰。在他诙谐幽默的故事里枯燥的下乡日子也多了几分烟火趣味。不知现在的强民身在何处,可曾安好?如果健在脑子清晰,开个网络直播,说不定能成网红。时过境迁,这片旧址早已改换了模样,旧日的猪场变成了气象观测站。鸡蛋黄一般的太阳从东方地平线缓缓升起,斑斓绮丽的云霞自沉沉夜色里缓缓升腾而出。清晨刺骨的寒凉慢慢消散,一层轻薄柔缓的薄雾,悠悠从沙沙河的河面漫溢飘荡开来。望着河面氤氲朦胧的景致,海德格尔那句“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忽然浮上心头,眼前这般恬淡悠远的光景,恰恰印证了这份温柔而诗意的生活之美。
缓步行至沙沙河岸边,宽阔的河面泛着清冷的水光,东方淡淡的霞光晕染开来,在水波之上铺就一层浅浅的红晕,仿佛丝滑抖动的锦帛。此起彼伏的水鸟鸣啼顺着河面四处漾开,清越悠远。河道两岸枯黄的芦苇伫立在凛冽的晨风里,枝叶轻轻摇曳、簌簌碰撞,发出细碎低沉的声响。芦苇深处栖息着越冬的水鸟,一声声“嘎嘎”的鸣叫穿透层层苇秆,看不见飞鸟的身影,清亮的啼声却在整片河面悠悠回荡开来。此情此景忽然勾起了脑海里两部文学经典的画面,肖洛霍夫笔下《静静的顿河》里,俄罗斯原野拂晓时分辽阔苍茫的自然景致,和眼前沙沙河深秋清晨的风貌莫名重合,一样带着旷野独有的静谧、清冽与雄浑。与此同时,高尔基《童年》里他在河面劳作时,凝望流云漫过水面的细腻心绪也涌上心头。同样是河畔晨光,同样是天地间无声流动的风物,两位文豪落笔时的感知与心境,在此刻和我眼前的所见所感互相镜像悄然相融。我沿着河岸缓步向前穿行,忽然,枯黄杂乱的野蒿草丛里猛地窜出一只野兔,慌慌张张地奋力奔逃,转瞬便消失在旷野深处。这一幕瞬间让我想起契诃夫那篇《万卡》。小小少年万卡给乡下的爷爷写信,字里行间满是对乡间生活的怀念,其中就有他和爷爷在原野里追捕野兔的欢乐往事。记忆里,爷爷挥起木棍轻撵逃窜的兔子,嘴里笑着打趣,喊着这只“短尾巴鬼”,一人一兔在野地里追逐嬉闹,祖孙二人畅快的笑声飘荡在原野之上。此刻目睹野兔仓皇逃窜的模样,那份轻灵鲜活的快乐,仿佛又真切地萦绕在了心头。
我慢慢收回飘散的思绪,猛然想起《史记》中李斯临刑前的那番慨叹。李斯遭赵高构陷,和儿子一同被判处极刑,奔赴刑场之时,他回望一生,对儿子感慨,如今再想回到家乡上蔡,牵着家中黄犬,走出东门追逐野兔嬉戏,这般平淡自在的乡间光景,再也无从实现了。身居高位半世,峨冠博带,权柄在握、周旋朝堂、追逐权势,到了人生终局,偏偏最眷恋的却是乡野田园、逐猎野兔的朴素欢愉。足见再波澜壮阔的人生,终究会被乡野间恬淡自在的日常打动,寻常田园风光,足以让历经宦海浮沉的李斯满心怅惘,念念不忘。
快要走到河道跟前时,我转身向东拐去,踏上了沟边的田地。这条沟壑沿岸,从前生满了枸桃树与洋槐树。下乡的那几年,每到槐花盛放的时节,我们便跟着村里的乡亲钻进这条沟里采摘槐花。那是一条槐树沟,一到春天,开满了云朵般的白花。成群的蜜蜂蝴蝶莹莹嗡嗡。构成一幅绮丽斑斓的风景。每到这个时候,我们和社员们一起提着笼子,背着背笼,拿着长钩,弯镰,哼着样板戏去采摘槐花,一时间槐花沟里欢歌笑语一派风情,采摘回来的槐花拌上面粉蒸成麦饭,再由老乡手把手教我们调味烹制,辣子、醋和蒜,清香扑鼻,急不可耐的操起一筷子放进嘴里,绵绵糯糯,愈嚼愈香,舌尖起舞味蕾蹦极,成了人世间最美味的佳肴,每每想起颊齿生香。离开村子后的几十年里早已没有吃到过那样原生态的槐花麦饭。朴实的乡土滋味至今镌刻在心历历在目,那一段简单温热的岁月,成了心底格外温柔美好的回忆。如今沟壑里堆满了秋收之后收割下来的玉米秸秆,层层叠加放着,秋风吹来,有一股腐败的刺鼻的味道。记忆里曾经郁郁葱葱、遍布沟坡的槐树,如今已然变得稀疏零落,满目凋敝。我抬脚跨过窄窄的田埂,顺着沟壑一路向东再往北走,眼前铺开一片平整的麦地,旧事再次涌上心头。
刚下乡那会儿,生产队把我们这批知青和村里的女社员分在一处,一同给棉花秧子喷施农药。生产队满工是十分,我们这群知青每天劳作下来,只记八分工。几个年轻知青心里愤愤不平,总觉得待遇不公,去找队长讨要说法。队长听罢,指着一旁两百斤重的粮桩子笑着说:“谁能独自扛起这袋粮桩子,往后每日便记满十分工。”几个身形单薄、力气尚浅的知青,轮番上前尝试,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挣得面红耳赤也都没有把粮食桩子弄到肩上。其中还有一位体格魁梧、身强力壮的知青,自忖力气远超旁人,跃跃欲试,信心满满,曾奈那根粮桩分量实在沉重,他几番发力非但没能将扛起,反倒差点扭伤了腰,狼狈地退了下来。这下所有人都彻底服气,往后再也没人计较八分工的高低,踏踏实实地跟着妇女们给棉花防虫打叉抹“裤腿”(把主杆一下的叶子抹掉,集中养分水分开花孕蕾)。我们每个人都戴着简易口罩,肩头各自挎上沉甸甸的药桶。田间有两位带着我们劳作的技术员轮班值守,一个名叫团团,识字不多,性子憨厚,我记着在地头里,坐下休息时,他用他造出的字,让我猜;另一个叫乖毛,见多识广,人情阅历十分丰富。我们到河边把药桶一一灌满清水,再折返田地,由二人按比例调配农药。调配妥当后,我们学着本村妇女的样子,反复按压药桶加压,沿着棉垄一点点喷洒药液。这种打药的农活,一直要干到棉花苗齐腰高,花蕾瓷实了才结束。初干这份农活时,浓烈的药味直往鼻腔里钻,熏得人头昏发闷,阵阵反胃。每劳作一阵子,两位技术员便会招呼我们停下歇息。一次休憩间隙,乖毛带着我们钻进沟边河滩摸螃蟹,谁料草丛里陡然窜出一条毒蛇。一众知青和社员吓得连声惊呼,纷纷往后躲闪奔逃,唯独乖毛神色镇定,稳步上前一脚稳稳踩住蛇身,徒手攥紧蛇的脖颈。半空里使劲的摇抖,挣扎扭曲的蛇身就渐渐僵直成一根棍子。此时,他利落处理掉蛇头,把整张蛇皮剥离,顺手把蛇皮插到一根木棒上,粉里透红细嫩紧实的一滩蛇就松软在阔大肥硕的草叶上,他说正好带回去炖煮,让大家尝尝。待到蛇肉烹制完成,他给我们知青点端来。我细细品尝了几口,与其他动物肉质迥异,细细的嫩嫩的,口感竟和鸡肉十分相近。

我转身继续向北走了一段路,脚下这片田地,从前整片都栽种着玉米。秋天里一眼望不到边青纱帐。在下乡的岁月里,秋收掰玉米,算得上是最熬人的农活。那会儿遇上连绵阴雨,雨水一落就是整整一个月,队长生怕成熟的玉米长时间闷在地里发霉发芽,便安排社员顶着冷雨下地抢收。我们每个人背上竹编背篓,一头扎进湿漉漉的玉米地里,弯腰掰下饱满的玉米,两脚踩在半尺深的稀泥里,濒临枯干的叶片如同刀片,割着人的手脸胳膊。一个个人弄得跟下了崽的泥母猪一样。一趟趟运到路边堆放,再借助架子车分批运回村里。

一天繁重的劳作结束,背篓的勒带把每个人的肩膀都磨得红肿发胀,夜里躺在床上,酸痛一阵阵钻着骨头,忍不住低声呻吟,久久难以入眠。玉米运回晒场之后,生产队便按份额把玉米分配到家,量化到人。家家户户都要把玉米摊在土炕上烘干,晾晒干透之后再上缴公粮。我们知青同样分摊了交公粮的定额任务,剥完玉米粒,难题却来了:我们平日里住的是饲养室简陋的木板床,根本没有炕用来烘干玉米。几番斟酌,我们凑钱买了一瓶白酒、一盒羊群烟送给饲养员。收下薄礼的饲养员十分爽快,腾出饲养室的大土炕,帮我们分批把玉米烘得干爽通透。等玉米全部达标,我们便跟着村里的社员一同赶路,去往县里的粮站缴纳公粮,完成这一年秋粮的任务。缴完公粮,繁重的农活并没有就此停歇,一项更辛苦的工作接踵而至:砍倒地里的玉米秸秆,待耕牛犁翻土地,再种下越冬的小麦。我和一众知青编入男劳力的队伍,每人手握一把小砍锄,在地垄上一字排开,各自负责四行秸秆的砍伐。队长定下了严苛的规矩,玉米茬必须贴地砍得低矮,如果留茬过高,很容易绊倒犁地的耕牛,一旦因此伤了牲口,干活的人还要承担赔偿,工分也会扣除。我们不敢有半点马虎,一次次俯身去砍,尽量把秸秆贴着地面砍断。常年劳作的社员手掌布满厚茧,早已习惯了这份粗糙的摩擦,可我们知青平日里少有干重体力活,掌心皮肤娇嫩。连日砍玉米杆后,手掌硬生生磨出了一个个的水泡。水泡胀痛难忍,许久都没法消退,每到夜里躺在床上,一阵阵钻心的痛感袭来,只能不住地倒抽冷气,辗转难眠。当年日复一日砍伐玉米秸秆,过度发力让我的大拇指落下了腱鞘炎的病根。这么多年过去,这个旧伤始终没能彻底痊愈,每逢天气转凉、或是手部用力稍多,一阵阵酸胀刺痛依旧会清晰地冒出来,时刻提醒着那段下乡劳作的艰苦岁月,也时刻不由吟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我天性好奇心重,看着老农赶着耕牛在田里稳稳犁地,心里总觉得新鲜,便再三央求老农,让我试着赶牛犁上一段地。老农心软,笑着应允了。可真正上手才知道,犁地看着简单,实则极考验功底。老农犁出的垄沟笔直整齐、深浅均匀,我握着犁耙跟在牛后,却手忙脚乱、左右摇晃,犁出来的地弯弯曲曲、歪歪扭扭。牛根本不听我的话,肆意妄为,整得我焦头烂额,笨拙的模样逗得一旁的老农开怀大笑。后来老农手把手教我如何使驭牛,传授给我人与牛形成默契的对话,前进不能喊前进,要喊“得起”,后退要喊“稍、稍”,向外,要喊“喔喔”,向内要喊“吁、吁”,扶犁要脚踏稳腰挺直,目视前方的目标,地畔的点,前行的牛,脚前的犁三点一线,才能把行子犁端,平稳把控,借牛力渗人力,才能深浅均匀。得了老农的真传我后来也成了犁地的高手。这段新鲜又有趣的下乡小事,我后来提笔写成一篇散文,有幸刊发在了《西安晚报》的文艺副刊,把这段质朴可爱的田间记忆永久留存了下来。

继续向北缓步前行,眼前的田地早已换了模样,成片的猕猴桃藤蔓沿着水泥支架和琴弦一样的铁丝舒展铺开,如今猕猴桃早已成了当地农户赖以增收的经济作物。我沿着猕猴桃架下的田埂穿行,忽然又惊起了两只野兔,它们倏地窜出,飞快消失在田地深处。望着野兔逃窜的身影,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创作的长篇小说《一窝野兔历险记》。细细想来,我和野兔之间的缘分早在下乡那段岁月里就深深结下了,田野间一次次与野兔相逢的画面,在心底埋下了创作的种子。也正是这些过往见闻,让我萌生了写作的念头,想要描摹弱小的野兔在荒野之中艰难求生,一次次闯过生死险境,在残酷的自然里奋力活下去,最终寻觅到伴侣、安稳栖息的故事。整部作品的创作笔法,也借鉴了杰克·伦敦擅长的荒野写实风格,着力刻画自然的凛冽与生命的倔强。此刻才恍然发觉,原来根植于心底的创作热忱,早在数十年前这片乡土的晨光与旷野里,就已经悄然生根发芽。

朝阳爬上东边秦岭的半山腰,晕开温柔的绯红霞光。光束穿透层层晨云,呈放射状倾泻而下,铺满了沙沙河宽阔的水面,浸润着满是青草气息的麦田,也轻柔落在野蒿丛与枝干疏落的构树枝桠之上。麦田深处的土百灵再度放声啼鸣,清亮婉转的歌声此起彼伏;河面之上,白鹤与野鸭的鸣啼遥遥传来,声声悠远。目之所及的天地间生机盎然,大自然独有的蓬勃美感扑面而来,整个人仿佛彻底融进旷野之中,心胸豁然开阔,所有心绪都变得舒展通透。
此情此景,屠格涅夫笔下《猎人笔记》散文里细腻的秋日乡野画面骤然浮现在脑海。忆起他深秋时节带着猎犬漫步乡野、描摹一草一木、一禽一兽的细腻笔触,眼前这番景致恰好与文字里的诗意重合,心底漾起恬淡又丰盈的愉悦,满是浸润在自然诗意里的安然与欢喜。
整个人静静沐浴在暖融融的晨光之中,思绪翩跹,不由得想起法国作家普鲁斯特关于追忆过往的文字,那些潜藏在细碎光景里的陈年往事,总会在某个瞬间徐徐苏醒。古罗马诗人也曾留下箴言:回忆,便是一次重生。
我正沉浸在这两句充满哲思的感悟里,身后传来了电动车的声响,其锁云骑着车寻了过来。他笑着招呼我:“满星老友,别在野外转了,快回来吃早饭,家里早饭都给准备好了。”我坐上他的电动车,一路顺着晨光折返院落,回去享用热腾腾的早饭。早餐格外丰盛,大多是是他们亲手做的,一部分是从街上买回来的。白花花的豆浆与黄亮亮的油条,搭配着水煮的红皮鸡蛋,一盘爽口的凉拌红萝卜丝清冽开胃,酥脆的锅盔、油汪汪的辣子夹馍摆在一旁,另有一盘蒜苔炒腊肉臊子,鲜香浓郁,满满都是地道的乡土滋味。我们围坐在一起边吃边闲谈,欢声笑语萦绕在屋内。其锁云跟我聊起了当年一同下乡的其他知青,当年这些知青下乡劳动时,留下的点点细节还有让当地社员茶余饭后的各种趣闻。话语一来一回间,无数尘封的往事缓缓翻涌而出,那些年少结伴劳作、苦中作乐的知青岁月,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我吃着吃着,几十年前知青岁月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再次涌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