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第一次在海南的芒果园里过冬，是六年前的事。那年他五十三岁，黑龙江绥化老家正被零下三十度的寒流裹得严严实实。他穿着单衣站在三亚的晨光里，看露珠从芒果叶尖滚落，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又重新插进陌生泥土的老树。起先他总梦见雪，梦见松花江封冻时冰层发出的沉闷响声，后来梦里渐渐有了海浪，有了槟榔树影，有了南方女人用软糯口音喊他"阿叔"的声音。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务农。东北的黑土地养了他半辈子，春种秋收，大豆高粱，那是刻进骨血里的农时秩序。可当村里的年轻人走光了，土地流转了，他守着三间空屋和一台旧拖拉机，忽然觉得自己成了故乡的赘物。南下海南是因为同乡说那边缺种菜的人手，冬季北运的瓜菜要赶在春节前上市。他攥着一张站票挤了四十六个小时的火车，脚肿得塞不进鞋，却在走出海口车站的瞬间被满目苍翠钉在原地——三角梅爬满立交桥墩，椰子树把天空剪成碎片，空气里浮动着菠萝蜜的甜腥。这不是他认识的冬天。

 

　　他在乐东的农田里种起反季节豆角。最初两个月，他听不懂本地话，吃不惯清淡的汤粉，被毒辣的日头晒脱了三层皮。夜里工棚闷热难当，他躺在竹席上看蚊帐外的星光，忽然想起老家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但某个清晨，当他蹲在垄沟边摘豆角，指尖触到带露的豆荚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了上来——那饱满的弧度，那绒毛扎手的触感，和黑土地上的油豆角一模一样。植物不问来处。他听见自己哼起了东北小调，而对面田垄上，一个四川女人正用川剧腔调唱着什么，两种方言在晨风里撞了个满怀，又各自散开。

 

　　与此同时，两千公里外的苏州工业园区，二十岁的湘西姑娘小满正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她离开凤凰古城那年，吊脚楼下的沱江水还映着元宵节的灯火。村里的女孩大多去了长三角，说那里的冬天虽然冷，但工厂里有暖气，宿舍楼下有便利店，每个月工资到账时手机叮咚一响，比山歌还动听。小满起初不适应，食堂的甜腻口味让她每顿饭都要倒半瓶辣椒酱。可第二年春天，当她第一次拿到计件奖金，给自己买了件羽绒服，站在金鸡湖边看音乐喷泉时，她忽然觉得这座没有山的城市也可以很美。周末她学会了坐地铁，从一个站晃到另一个站，看窗外掠过成片的香樟树。她给家里打电话，母亲问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等厂里放长假。但"回来"这个词越来越模糊，她开始说"回苏州"，说"我们那边"。

 

　　老周在海南过了第三个春节。大年三十晚上，他和十几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农工围坐在工棚外吃火锅，东北的酸菜、四川的腊肉、海南的海虾在同一个锅里翻滚。有人放起了烟花，绚烂的光影倒映在灌溉渠的水面上，像把整个天空的星星都摇碎了。老周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落叶归根"，说人死了要葬回祖坟，魂才能找到回家的路。可此刻他嚼着酸菜，看着满桌操着不同口音的笑脸，觉得这话也许只说对了一半——如果根只是用来回去的，那春天往哪里长呢？

 

　　去年，小满在苏州城郊租了一间带小院的房子。她在窗台上养了辣椒和薄荷，都是从老家带来的种子。薄荷长疯了，蔓延到大半个花盆，辣椒也结得密密麻麻。隔壁的本地阿婆探头看，夸她种得好，她笑着说"我们那儿也种这个"。说"我们那儿"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指的是凤凰，还是苏州？那天晚上她拍了张辣椒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新家的第一茬收成"。评论里老家的同学问："定居了？"她回了个笑脸。

 

　　而老周今年在海南承包了五亩芒果园。他把老伴也接了过来，老两口在果园边搭了间铁皮屋，屋前种了两棵三角梅。女儿在视频里说："爸，过年回东北吧。"老周镜头一转，对准了满树金黄的芒果："回啥，这儿就是过年。"屏幕那头的雪落得无声，这头的阳光却烫着耳朵。他挂断电话，忽然哼起一句歌词，忘了在哪听过的：哪里有土，哪里有水，哪里就长着草。

 

　　傍晚他骑着电动车沿田埂回家，后座绑着刚摘的火龙果。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橘红色，风里有稻香也有咸腥。他想起老家门前的老榆树，树根拱破了水泥地，却再也长不出新枝。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颗心脏跳得稳稳当当。六年前那趟南下火车上的忐忑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人原来可以像蒲公英那样活，风往哪吹，种子就往哪落，落下来就生根，生出来的根又会在下一个春天长出新的方向。

 

　　他在铁皮屋前停好车，老伴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东北的排骨，案板上切着海南的四角豆。两种气味纠缠着升起来，在晚风里拧成一股绳。老周突然觉得，这根绳，就是他的老家。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