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小说
作者:肖玲
《无名花》
阿香管那间屋子叫“鬼屋”。
不是因为吓人,是因为里面那个女人太安静了。别的房间里,总是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叫、男人粗鲁的笑骂,还有宪兵皮靴踢门的巨响。唯独最里头那间,挂蓝布帘的,像一口钉死的棺材,没声。
阿香是济州岛来的,十五岁,编号“89”。她每天的工作除了接客,就是给那日本女人打扫。日本女人叫节子,有个小女孩,叫千代。
第一次进去时,阿香怕得发抖。节子太太正坐在窗边梳头,丸髻梳得一尘不染,身上的和服虽然旧,却浆洗得平整。见阿香进来,节子没像其他姐姐那样歇斯底里地挥手赶人,也没骂她“脏丫头”。她只是把千代往怀里拢了拢,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焦土,好像那里开着一整片的樱花。
阿香扫地,灰尘在从缝隙漏进来的光柱里跳舞。她听见肚子咕噜一声,赶紧捂住。
“饿了吗?”节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是那种阿香在老家听过的、贵族夫人的调子。
阿香不敢应,只低头。
节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饭团,掰了一半,塞进阿香手里。那饭团凉透了,却带着一点甜味。阿香狼吞虎咽地吃,眼泪掉下来——自从上了这艘该死的船,再没人给过她不带唾沫的食物。
后来阿香知道了,节子是“军人遗孀”,是“为了天皇”自愿来的。其他的日本兵提起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敬畏:“那是自己人,是来帮我们的。”
可阿香夜里起夜,总看见节子跪在佛龛前,对着一张照片磕头。那背影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阿香不懂佛经,但听得懂哭声。那不是感恩的哭,是像被挖掉了心脏的母兽发出的哀鸣。
有一天,来了个新兵。断了一只胳膊,满脸都是还没长熟的青春痘。他进了节子的房间。没过多久,里面传出那新兵杀猪一样的嚎叫,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阿香吓得缩在墙角。以往男人发火,挨打的总是她们这些“朝鲜婆”。可这次,门被撞开了,断臂的新兵跌跌撞撞跑出来,脸色惨白,嘴里念叨着:“疯子……她是个疯子……”
阿香偷偷往里看。
节子坐在地上,头发散乱,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裂的镜片。她没看跑掉的兵,也没看阿香。她盯着自己怀里的千代,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那一刻,阿香突然明白,这个被叫作“自己人”的女人,其实比她们这些“外人”更像个鬼。她们是被抢来的,身上有绳子捆过的痕迹;而节子太太是被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丈夫、自己的“荣耀”一步步推进这个深渊的。她们的痛在皮肉,节子的痛在骨头缝里。
那天晚上,阿香趁宪兵换岗,把自己省下的半块糖塞给了千代。
小女孩怯生生地问:“欧尼,妈妈什么时候不哭了?”
阿香看着那双清澈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眼睛,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她想说,等你妈妈意识到她用身体供奉的不是“荣耀”,而是恶魔的时候,她就不哭了。
但她只是摇摇头,摸了摸千代的头。
第二天清晨,蓝布帘没有拉开。
宪兵踹开门时,一股怪味飘了出来。节子太太穿戴整齐,怀里抱着千代,已经硬了。阿香挤在人群里,看见节子那张涂了淡淡口红的脸,竟然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终于从这出戏里杀青了。
日本兵们皱着眉,抱怨晦气,随便扯了两块草席把人卷了拖出去。
没人哭,没人祭奠。那个所谓的“英雄遗孀”,死得还不如一只战壕里的老鼠。
阿香被赶回去扫地。她在角落里捡到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少佐笑得很得意。阿香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然后悄悄把照片塞进了自己破烂的衣襟里。
她不懂什么是国家,什么是战争。她只知道,就是这个男人的笑容,害死了眼前这个连饭团都舍不得吃的温柔太太,害死了那个叫千代的小女孩。
傍晚,阿香趁着倒脏水,把照片扔进了茅厕。
看着那张傲慢的脸在污水中慢慢泡涨、模糊,阿香觉得,这世上终于少了一个鬼。
至于她自己,她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已经化了的糖,那是节子太太昨天给千代的。阿香把它含在嘴里,甜得发苦。
她还得活着,替那个死去的母亲,尝一尝这人世间剩下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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