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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小院(小说)
严金祥
一
晚上,煤油灯下,马祥云憋了两年多的话,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潘岑珍也有一肚子的话,加上这三天的身心摧残,心里是五味俱全了。这一夜,两人谁也没有心思睡觉,紧紧拥抱以泪洗面了一夜,马祥云只能相拥着安慰她。他俩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追究起来,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那个年代,马祥云与潘岑珍到了国家法定结婚年龄,那时规定男二十岁女十八岁。于是两人决定瞒着家里,偷偷到公社里去登记结婚。婚姻是人生大事,也是男女两个家庭的大事,如果不是迫于无奈,谁会瞒着家里去偷偷结婚呢?
是的,马祥云和潘岑珍的故事,说起来还有点源远流长呢。首先他两人同村,自小青梅竹马一起读书。后来,潘岑珍幸运碰上政府第一年办半耕半读农中,也就是每天半天劳动半天上课。读了一年,中途退学了。那时读书并不重要,退学也就很自然。
这两人文化不高,却都有艺术细胞,加上年轻人活跃,爱好文艺活动是天性。所以早在1963年,他们便参加了大队的业余剧团排练演出。一出黄梅戏《天仙配》,台上演得少年老成,台下看得掌声阵阵。一时成为全公社社员茶余饭后的话题。六年多来,随着在舞台上的锻炼,他们已经由边缘小跟班成长为了台柱子。逢年过节,便要忙碌在各大队相互调演和参加公社会演的舞台上。
演《天仙配》时,两人尚小,台上台下,大约趣味多多,情还谈不上。爱情之火什么时候擦出来的,如果去问这两位当事者,说不定他们自己都答不出。戏里夫妻演得多了,好事者倒先玩笑风刮起来。
后来终于有一天,水到渠成了。这年正月初五,夜已深了,山乡古道上的寒冷,被参加公社文艺汇演结束归来的队员驱散。那年代,交通条件不好,不像如今出门就坐车。从公社来回得步行20多里路。宣传队十几个青年男女,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中,马祥云和潘岑珍掉队了。而且不仅掉队,还走偏了路,直走到村西龙眼潭边一片刚竹林里了。两人在林中席地而坐,身体紧靠着身体。天是冷的,地是冷的,但两人的身体里,却流淌着热流。
马祥云说:“白天劳动时,经常有人开我玩笑说,你们两人台上经常成双成对,台下会不会假戏真做呀?还有人更是直截了当说,你们干脆先养伢倪后结婚吧。”马祥云说这话,是有意投石问路,想探探潘岑珍的反应。潘岑珍先是一声不吭。只听马祥云在表演单口相声。
沉默了许久后,潘岑珍终于缓缓开口,她说:“我现在很为难,因为我爸爸不同意我们来往。”马祥云听清了,并不感到意外,这几乎是他早就知道的结果。马祥云明白,无论是家庭经济条件、还是自己学历和体格相貌、与岑珍没比起来,确实有些不般配。潘岑珍身高1.7米、体重160多斤,马祥云身高比潘岑珍矮了5公分,体重更是少了60多斤。单从外观上看,就有人说过风凉话:马祥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潘岑珍是鲜花插上牛屎上。
但人总有亲好亲邻帮邻的,马祥云村上有个远亲,就诚心对马祥云说:“岑珍是匹好马,就看你会不会骑了。”潘岑珍的回答,也使马祥云明白,她是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的。尽管他早就看出,自己从来就不是一厢情愿。但用话挑明,今天还是第一次。不过有这就够了,有这,他就可以叫花子上街——得寸进尺了。于是,他用商量的口气说;“我们在戏里不是私奔过吗?过几天等公社干部上班了,我去大队会计那里开个结婚证明,然后你找借口去罗墅水浮桥姨娘家拜年,我们去公社部登记结婚。然后我们就私奔到江阴去,那里有我的继父,可以暂时住一段时间。”潘岑珍想了想答道:“什么暂时呀,既然去了就别再回来了。”马祥云一听,真是老鼠掉在米缸里——求之不得。至于到了江阴,今后的生活怎么办,热恋中的两个年轻,想都没好好想想。
几天之后,两人真在公社办公室文书手里办理了结婚手续。当晚就凭结婚证在罗渚镇杏花楼旅馆投宿。晚上,爱慕已久的这对青年,自然干柴烈火肌肤相亲。于是一番春凤开翅香溢帐,秋龙初试云雨情,不必细说。
起早两人起床洗漱用餐后,来到罗渚车站。刚踏进门,只见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少年,箭步来到潘岑珍面前,喊了一声“大姐”, 潘岑珍还没来得及反应,即有两个青壮年上来,连推带拉把她拥出了车站门,往水浮桥方向去了。马祥云万万没想到,这里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全盘打乱了他的蜜月计划。
原来那个少年,是水浮桥潘岑珍姑妈的儿子。两个青壮年,是姑妈家邻居。这几天潘岑珍有点反常,被她父亲看在眼里。女儿要去姑妈家拜年,而且说要住在那里,本来这也正常。但晚上躺在床上,他越想越不放心,外面女儿与马祥云的传闻,他不是不知道。就这样睡到一觉醒来,即起身骑上自行车飞驰二十里来到罗渚水浮桥,女儿果然不她在姑妈家,这才有了车站劫人一幕。
从此,马祥云和潘岑珍两人虽近在咫尺,却如同相隔天涯。马祥云每次上罗渚或大队部,要经过潘岑珍门前大路,这场婚事风波后,只得绕道而行。这期间,马祥云曾亲自上门求亲,也请人上门劝老泰山网开一面,先后五六次努力,都无济于事,马祥云束手无策了。潘岑珍呢?几乎变了个人似的,孤言寡语,只自顾劳动,走路也不与人打招呼。有次路上远远看见马祥云,也好似没看见一样。
转眼间光阴如箭,不觉到了第三年,一天,潘岑珍正跟往常一样,与生产小队社员们在水稻田里耘稻。耘稻就是用一种耘耙农具,在稻棵根部除草松土。正当潘岑珍在水田里满头大汗劳作时,大队派人来把她叫到了队办茶场办公室。一个星期前,潘岑珍父就被大队专案组叫去,关进了毛泽东思想学习班。今天叫潘岑珍来,要她交待为父亲上蹿下跳的问题。
大队主任气势汹汹地对她说:“希望你能与你老子划清界限。不要站在人民的对立面。现在,老老实实把你去罗渚区委找人的事说清楚。实话告诉你,你老子的问题很严重,背后还有根子,我们要顺藤摸瓜,你要讲清你老子叫你去找的谁。”
潘岑珍把雨帽头抓在手里,上下挥着为自己扇风。听完了主任的问话,只回答了一句“我没有去!”主任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于是发动专案组人员对她开展了三天三夜的车轮战攻心。没想潘岑珍横了一条心,死猪不怕开水烫,一个字也没有。
潘岑珍的父亲,早年曾参加过新四军武工队活动。当年他有个结拜义兄叫肖根瑞,也为武工队办过事,后来生病死了,遗下一对老母幼子。那时朋友好到称兄道弟结拜,要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义兄死了,潘岑珍父亲就把这对老母幼子当做自己的母亲和儿子来照顾,二十年始终如此。三年困难时期,一次肖根瑞之子饿得可怜,肖根瑞母亲就去小队山芋地里,用手刨了几个山芋回来煮了给孙子充饥。这事被人检举,结果被队长罚白干三日不记工分。肖根瑞母亲自己饿得发慌,还要经这打击,当晚就上吊自尽。潘岑珍父亲闻知,火爆本性按捺不住,把肖根瑞母亲遗体抬进队长家里,闹丧整整七日。后来公社一位干部出面,才妥然解决。这位干部是老武工队队员,与潘岑珍父亲有过生死之交,两人好沟通,问题也好解决。没想到潘岑珍父亲却因此为自己种了个苦瓜。
马祥云私奔落空,不久,被大队安排任茶场会计。专案组对潘岑珍连续三天吓、诈、骗,都未能达到目的。于是决定改变战略,他们暂时把潘岑珍父亲放回了家。却把潘岑珍留下,并安排她与马祥云住在一起。专案组组长说:“你是马祥云的合法妻子,从今往后就住在这里吧!”专案组知道马祥云私奔的事,这么做,大约就是要气气潘岑珍的父亲。而潘岑珍的父亲,却不知道女儿也关在了茶场。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而且被安排跟马祥云住在一起。却已如落入平阳之虎,根本无法火爆。
这事来得太突然,潘岑珍没有想到,马祥云更是不知道妻子在这里受审。这才有本文开头,马祥云和潘岑珍,通宵未合眼,俩人紧紧拥抱以泪洗面的一幕。
两颗从来就没有分开的心,又在一起了。人生总有不如意,姻缘多磨似古戏。从此,潘岑珍白天就在茶场劳动,这是他俩命中注定,与众不同的结婚仪式。
这次运动,潘岑珍父亲经受了大小批斗十三次。不过后来终于过关,其中原因,还是多亏那位老武工队员从中护佑。老武工队员也一度靠边站,但不久就解放出来了。
二
茶场离马祥云家只200多米,一支烟的时间就到家,说家,不如说是“鸡窝”。马祥云18岁那年,父亲因病医治无效,英年早逝。如今,三间土墙茅柴屋拥济着母子6人,马祥云下面有2个弟弟、2个妹都未成人。现在,全家既欢喜又忧愁,喜的是,马家有了头房新妇。忧的是,三间茅屋怎能容纳新婚房间。无奈马祥云小俩口只能住在茶场。没多久,一天,潘岑珍对马祥云说:“总不能这样长年住在茶场,得想办法把土墙屋改造一番,还是回家住好。”“是啊!我也曾不止一次地这样考虑过,可目前是,` 蚯蚓翻跟头——腰里不硬。'”(指腰包里钱不多) “我明天回娘家借些,你再求助徐场长申请借支一部分。”他俩商议着砌屋事直至午夜才入睡。
一个半月后,马祥云把母亲和弟妹们,按排在茶场暂住。
每天吃过晚饭,马祥云要奔走六个生产请小工。那时候,大工泥瓦匠、木匠的工价每天1元6角。小工是“帮忙,”但有互助性质,一旦他有造房砌屋,你得去“还工。”
砌屋施工中每天,对大小工需供吃4餐包括“点心”还得每人一包许昌牌香烟。
马祥云每天起早步行来回18公里,上罗渚街上买菜,到家忙屋场工地杂活。一日四餐二三十人的吃饭,烧洗全是潘岑珍一个人。因阿婆(丈夫母亲)有病,姑娘(丈夫妹)尚小都不能帮衬。在场人无不称赞她做事利索。
经一个多月的忙碌,马祥云在众亲好友的帮衬下拆了原来的三间土墙茅草屋,五间丈三六高的黄石墙瓦屋,加门前院子终于完成。
第二年,凤凰岕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晚,等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时,潘岑珍的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了。这几天,马祥云比以前特别更忙,因徐场长,生病住院,茶场所有事情都有马祥云管理;白天要按排春茶采摘,车间茶叶杀青、揉捻等各项生产。晚上回来就给她揉腿,听村里的老人说吃鹅蛋对胎儿大脑发育有益,他就把家里的鹅下的蛋全积余着,自己一个也偏不得吃。
潘岑珍看到心痛地说:“祥,你不要光顾我,自己也要吃,再讲茶场又这么忙。”“没事,我身子骨硬着呢。”
那天中午,岑珍正在院子里摘菜,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坠痛,她扶着墙喊马祥云:“祥……”马祥云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喊声扔下斧头就跑过来,紧张得脸都白了:“珍,怎么啦?”
“可能……要生了。” 岑珍的声音发颤。
马祥云赶紧把大队,合作医疗室的女赤脚医生请来,又烧热水,又找盆,忙得团团转。女赤医让他在门外等着,他就靠在门框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里面岑珍的叫声,心揪得紧紧的。他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岑珍加油,岑珍你别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紧接着,又一声啼哭响起。赤医笑着推开门:“马祥云,恭喜啊,龙凤胎!”
马祥云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冲进屋里。岑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看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笑。赤医把两个裹在衬衣里的小“肉团”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是闺女,这是小子,多俊。”
马祥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他看着岑珍,又看着两个孩子,哽咽着说:“珍,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岑珍也哭了,这次是喜极而泣。她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这两个小生命,是她和马祥云爱情的结晶,也是他们婚姻的希望。
村里的人听说马祥云生了龙凤胎,都来道喜。马家院挤满了人,有人送鸡蛋,有人送布料,还有送猪肚肺的。马祥云的娘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岑珍的手说:“岑珍,你真是我们马家的功臣啊!”
岑珍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暖暖的。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有了新的意义。她不再是那个被命运逼迫的潘岑珍,而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她要和马祥云一起,把这两个孩子养大,让他们过上比自己更好的日。
正当全家沉浸在无比欢乐之中,马祥云的母亲又老毛病复发——胃炎,农村人习惯称其“心口痛”马祥云急忙请来大队医疗室吴医生,见祥云母亲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痛苦地声呻吟着。吴医询问了病情朝马祥云说:你娘的病,我无能为力,建议去公社卫生院做个“胃镜”检查。在当时交通工具,并不发达的状况下,只能用12型手扶拖拉机。好在如今他被大队提升茶场场长,立即按排驾驶员,把母亲送来公社卫生院。经查,医生说已是晚期胃癌。真是晴天霹雳,马祥云顿时双眼湿润。可马祥云始终不放心,怀着对母亲深厚的爱,不到黄河不死心——坚持转宜兴人民医院再仔细检查。不料,经一个多月的住院,母亲还是撒手人寰。几度春秋几度愁,至于马祥云的2个弟弟,2个妹妹的成长历程就不用细说。
三
龙凤胎的到来,让马家的日子热闹起来,也让柴米油盐的压力陡增。马祥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自留地里干一阵活,回来吃口早饭,又得去茶场。
丫头叫马燕,伢倪叫马军,平时全家习惯地分别称他们小燕、小军。两个孩子长得胖乎乎的,很招人喜欢。可照顾两个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小燕夜里总哭,岑珍就得抱着她哄,一哄就是大半夜;小军 体质弱,容易生病,每次生病,岑珍都得抱着他往大队赤脚医疗室跑,一路上颠得胳膊发酸。
有一次,小军得了肺炎,高烧不退。岑珍抱着他坐在医疗室的长椅上,看着赤医给孩子打针,眼泪不停地掉。西边太阳快要落山了,马祥云骑自行车急忙赶过来时,看见岑珍两眼哭得通红。急忙拿起毛巾为她揩泪,安慰地说:“别急,没事的吴医生的水平蛮高的。”又去商店买来岑珍再欢喜吃的葱油饼。
那天晚上,他们在医疗室的病房间待了一夜。马祥云抱着小军,潘岑珍抱着小燕,两个孩子睡在他们怀里,呼吸均匀。马祥云看着妻子疲惫的脸,小声说:“珍,辛苦你了。” 岑珍摇摇头:“不辛苦,只要孩子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为了给孩子们补充营养,马祥云在自留里,种了四五个品种蔬菜,又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他都会把鸡下的蛋给岑珍,和孩子们煮着吃,自己则吃山芋南瓜。岑珍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偷偷把鸡蛋藏在他的碗里,可每次都被他发现,又夹回给孩子们。
孩子们渐渐长大了,开始学说话,学走路。小燕嘴甜,先学会喊 “娘”,再学会喊 “爹”,每次喊马祥云 “爹” 时,他都会笑得合不拢嘴,把小燕举得高高的;小军则比较安静,喜欢跟在马祥云身后,马祥云去地里干活,他就坐在田埂上玩泥巴,等着爹回来。
日子虽然苦,可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马祥云和岑珍心里都充满了希望。他们省吃俭用,把积余下来的钱都用来给孩子们买书本和文具。岑珍还跟着村里的妇女学做针线活,给孩子们做衣服和鞋子。她的手很巧,做出来的衣服又好看又结实,村里的人都夸她能干。
有一次,小燕在学校里跟别的孩子打架,把人家的脸抓伤了。对方的家长找到家里来,指着岑珍的鼻子骂。岑珍心里又气又急,想打小燕,可手举起来又放下了。马祥云回来了,了解情况后,不停地给对方道歉,还拿出家里仅有的一点钱,给对方孩子买了点营养品。
晚上,岑珍坐在炕沿上哭,骂小燕不懂事。马祥云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珍,别气了,孩子还小,不懂事,以后好好教她就行了。” 他又转身对小燕说:“你以后不能跟别人打架了,那怕你全对,跟别人打架,你最有理,也变得无理了,明白吗?有什么事跟爹和娘说,知道吗?”小燕点点头,扑进岑珍怀里:“娘,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了。”
岑珍抱着晓燕,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养儿育女不容易,不仅要让他们吃饱穿暖,还要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她和马祥云虽然没什么文化,可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把孩子们培养成善良、正直的人。
四
随着小燕和小军渐渐长大,马家院的烟火气也越来越浓。姐弟俩同时上了县里的高中,每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岑珍每天除了照顾家里的农活,就是盼着孩子们回来。
每个月姐弟回来的前一天,岑珍都会提前做好准备。她会把两个人的房间打扫干净,换上新的床单被罩,又去地里摘新鲜的蔬菜,给小燕做爱吃的红烧鹅,给小军做爱吃的红烧鸡。马祥云则会去罗渚街上买些水果和零食,等着他两个宝贝回来。
姐弟回来那天,马家院总是最热闹的。小燕会给爹娘讲县里的新鲜事,讲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岑珍和马祥云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脸上满是笑容。小军接着告许爹娘,那天,学校老师带领3个班级的同学,去无锡马山旅游的情境。
高考那年,小军录取上海复旦大学,小燕接到南京师范大学的通知书,姐弟俩从此“各自绽放。”马祥云潘岑珍,先后送他们各自去学校那天,马祥云背着行李,潘岑珍提着给孩子准备的生活用品,一路送他们到公社的车站。车子开动时,姐弟俩分别从各班车次的车窗里探出头,喊着 “爹,娘,你们回去吧”,岑珍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马祥云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孩子们长大了,该让他们去外面闯闯了。”
孩子们不在家,马家院显得有些冷清。自从分田到户,马祥云也不再担任茶场场长。他们把家里的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在山上种了些果树。马祥云和潘岑珍几乎毎天没有空闲工夫。每年秋天,果树结果时,他们都会摘些果子,送给村里的邻居,剩下的用板车拖到罗渚街上去卖,换点钱给孩子们在学校的伙食费。
村里的人都说,马祥云和岑珍福气好,养了两个有出息的孩子。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为了孩子们,他们付出了多少辛苦。马祥云的腰越来越弯,头发也渐渐白了;岑珍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双手也变得粗糙。可他们从不抱怨,只要孩子们能有个好前程,他们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小燕和小军放假回来,看着爹娘头上的白发,心里很不是滋味。小燕拉着她娘的手说:“娘,以后我和弟弟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孝敬你们的。” 小军也点点头:“爹,娘,等我大学毕业工作了,就带你们去城里住。”
潘岑珍和马祥云笑着点点头,眼里却含着泪水。他们知道,孩子们有这份心就够了。他们这辈子没什么大的追求,只希望孩子们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生活。
春节的时候,马家院更是热闹。小燕和小军都回来了,还带了些城里的年货。他们一起贴春联,挂灯笼,包饺子。除夕夜,一家人坐在炕上,吃着饺子,看着春晚,其乐融融。岑珍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暖暖的。她想起当年初来马祥云家的时候,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恨,可现在,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五
岁月流逝,小燕和小军都已成家立业。小燕在城里当了老师,嫁给了一个同样是老师的男人,生了一个女儿;小军则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娶了一个上海姑娘,生了一个儿子。
孩子们多次想接潘岑珍和马祥云去城里住,可他们都拒绝了。他们说,凤凰岕是他们的根,他们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偏不得离开。马祥云依旧每天去地里干活,岑珍则在家打理家务,偶尔去山上采些野菜,或者跟村里的老邻居聊聊天。
有一年春天,小燕带着女儿回来探亲。小姑娘第一次来农村,对什么都很好奇。她跟着岑珍去地里挖野菜,去山上摘野果,还跟着马祥云去水库里钓鱼。看着外孙女欢快的身影,岑珍和马祥云脸上满是笑容。
小燕看着爹娘苍老的身影,心里很是愧疚。她拉着岑珍的手说:“娘,你们都老了,也该享享清福了。跟我去城里住吧,我好照顾你们。”
潘岑珍摇摇头:“丫头,我和你爹在这儿住惯了,城里的日子我们过不来。再说,这里有我们的回忆,有我们的根,我们舍不得离开。”
马祥云也说:“是啊,丫头,我们在这儿挺好的。你们在城里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的小家,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敬了。”
小燕知道爹娘的脾气,也就不再勉强。她每天陪着爹娘聊天,帮着娘做家务,带着女儿在村里四处转转。临走时,她给爹娘留了些钱,又叮嘱他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小军也带着儿子回来了。他看着家里的老房子,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去地里干活,跟着娘在院子里学做栽花种菜活的日子,那些记忆仿佛就在昨天。他拉着马祥云的手说:“爹,我想把家里的老房子翻新一下,让你们住得舒服点。”
“不用了,儿子。这房子虽然旧,可住了一辈子,有感情了。再说,我们年纪大了,也不用住那么好的房子。”
小军坚持要翻新,岑珍和马祥云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了。翻新房子的时候,小军特意请了村里的工匠,按照老房子的样式进行翻新,还在院子里种了些花草。房子翻新好后,看起来既整洁又温馨。
秋天的时候,村里举办了一场丰收节。岑珍和马祥云也去参加了。他们看着村里丰收的景象,看着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心里很是欣慰。马祥云还被评为了 “五好家庭”,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小燕说:“爹,娘,你们看,这月亮多圆啊。” 岑珍点点头:“是啊,还是家乡的月亮圆。” 马祥云看着孩子们,又看着眼前的马家院,心里充满了幸福。他知道,不管孩子们走多远,不管日子过得多好,他们的根永远在这里,在这凤凰岕的黄土里,在这充满烟火气的马家院里。
秋阳把村道晒得暖烘烘的,田埂边的狗尾巴草沾着晨露,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扫过行人的裤脚。马祥云挎着竹篮从凤凰岕十三湾回来时,老伴潘岑珍正蹲在灶屋门口择青菜大蒜,她指尖掐着菜根上的泥,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买个豆腐要半上午?日头都晒到后墙了。”
马祥云把竹篮往门槛上一放,揭开盖在上面的蓝布,两块方方正正的嫩豆腐卧在纱布里。笑嘻嘻地说:“豆腐店今朝买豆腐的人多排队呢,豆腐买到手,回来半路又碰到张阿根的娘,跟我唠叨她孙子考大学的事,又耽误了10几分钟时间。”说话间,他蹲下来帮着择菜,手指却先捏了捏大蒜,“你看你,这么老的,烧得烂嚼得碎吗?油盐还浪费了。”潘岑珍把择好的菜往竹匾里一扔,白了他一眼:“老的才香!不吃放在地上不更加老。”
马祥云也不恼,慢悠悠地把豆腐拿出来放在灶台上。说:“我是叫你不要种那么多,你不信,现在来不及吃,这些菜长在地上能不老吗?”
“ 不种,哪来菜吃?”
“我是叫你少种些,况且能吃多少?”
“少种,一亩多地搁在那不是荒废了!”
“荒就荒,我们两个人年纪,加起来160多岁了,何苦呢?两个花3~5元钱青棵小菜足够吃了。”
潘岑珍厉声地怒责:“你财百万,农民还去买菜,不怕别人笑。”“没有钱啊?儿子、女儿每年要给我们,2-3万,还不够?”马祥云也提高嗓门。
“偏要有多少,全用光?”
“ 唉!真是无法与你讲到一处。”马祥云转身去书房看手抄本《第二次握手》了
时针正指向11点,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上座摆着一杯十全大补酒。台中央品字形排放着;凉拌香菇菠菜,大蒜炒鸡蛋、还有麻辣红烧豆腐;这碟菜,是潘岑珍把马祥云特意买的嫩豆腐烹煮而成的。
“好吃饭了!”潘岺珍脸朝书房这样喊。
“好的,马上来。”
早上6点,中午11点,下午5点这三餐是,马祥云一生的饮食规律。无论闲忙几乎从不改变。
那边,马祥云酒足饭饱,稍息半刻后就去午睡。
这边,潘岑珍在厨房洗锅碗,揩灶台。
初冬的早上,一片白茫茫的浓雾,马祥云见菜园地里,潘岑珍在干活。
“你为什么不听人劝呢?腿痛还不息息。”马祥云被潘岑珍激怒了。潘岑珍这两天右膝盖痛得要命,走路一瘸一拐,马祥云几次劝她去医院。
“别大惊小怪,过几天就没亊。”
“过几天?每次提起,你都是这样讲,马上快二十天了。”
“我就是不去!我怕动手术。”潘岑珍有一天与村上王阿婆聊天,说,她儿子同她到苏州医院,花20多万换的膝盖,还没有多少效果。
“她没效果,不等于你没效果,各人身体的体质不一样。”
“我讲不去就是不去,要去你去!”
“哎!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打电话给儿子。”
“你要是同儿子讲,我死给你看……”
马祥云见岑珍潘以死来威胁,无奈,只能让步。
好在还是儿子一次回来发觉,再三劝说,潘岑珍才免强同意,跟儿子去上海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经查,原来患二级半月板损伤。潘岑珍历经八个月保守治疗,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健康状态。
六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一点不假;马祥云和潘岑珍生活在凤凰岕,与城里人相比,无非就是城市房屋高而多、人口密。马祥云和潘岑珍,以前跟儿女们有亊、通电话,还得去公社邮电局或大队部。如今有了智能手机,不仅随时可“相见”儿女,就连走路也跟城里一样,老年人岀门就是免费公交车。如今,城里人有的,农村人照样有,倒是农村的空气新鲜城里人没有。
潘岑珍在手机上,看到直播平台,推销卤制猪尾巴,即叫马祥云信手买了200元(因她玩手机,只会看看而已,至于写字,买东西一概不会操作)然而,当货到手却是烂得挟不上筷,油腻难入口,潘岑珍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只能自认倒霉。
有一天,马祥云经常在网上,花45元钱买了最欢喜吃的高塍猪婆肉。潘岑珍说:“这东西有什么好吃!”马祥云坐在餐桌上,抿口酒说:“你讲不好的,我欢喜吃、各人口味呀。”
一个盛夏之日,马祥云应好友相约去宜城。答应岑珍下午回来。潘岺珍从十三湾菜场,2斤猪排洗后,上锅打开燃气灶阀门,手拎垃圾袋,大踏步来到垃圾集装桶,将其丢入。正巧遇村上有名的“广播婆”她见面即说:“马阿嫂,告诉你一桩事,昨天周村长在岕门口出车祸,送罗渚医院了,死活还不知。” “啊!你要不讲,我还怎不知道呢。同谁的车撞的?”“是同一辆拖黄沙的卡车,有人讲是周村长酒后驾车超速造成的……”“广播婆”话未说完,潘岑珍忽然想起厨房灶台上正烧着,急转身跨步还未进门,鼻子先钻进一股焦糊味——是她忙了半天的猪排烧焦了,呛人的烟味、直往喉龙里钻。到了厨房门口,浓烟正从门里往外滚,撩得她双眼难以睁开。潘岑珍慌忘了喊人,只张大嘴“啊”了一声,她顾不上烟呛,抬脚就往门里闯,刚迈过门槛,火舌“呼”地从灶台上窜起来,燎到了她的袖口。这一下倒让她醒了神,转身急忙去卫生间拿起水桶。打开水龙头,可手抖得太厉害,半桶水晃了一路,泼到灶台上时只剩小半,溅起的火星子反倒燎着了旁边挂着的抹布。她站在浓烟里直跺脚,花白的头发被热气熏得贴在额角,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泪混着烟灰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猪排!我的锅!”又急又哑的嘶喊声音,引来路过家门的邻居刘根生,进来急中生智用浸水棉袄才扑灭。她慌乱中却忘记拨打马祥云手机。
七
眨眼又到了隆冬季节,吃完早饭,马祥云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子晒太阳,手里仍拿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第二次握手》。潘岺珍在灶屋里忙活着,杀鸡、褪毛、剖膛,水声、刀具碰撞声混着柴火噼啪声,在院子里飘着。马祥云看书看累了,就抬头往灶屋瞅一眼,看见潘岺珍系着蓝布围裙,踮着脚往灶台上放碗,腰杆挺得笔直,带有花白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银亮的光。
“珍,歇会儿吧,离中饭还早。”他喊了一声。潘岺珍探出头来,脸上沾了点鸡毛:“歇会儿?鸡不炖上,中午儿子他们回来吃什么?你倒是舒服,坐着看书晒太阳,跟个老太爷似的。”话刚说完,就听见马祥云起身的声音,回头一看,他正拿着扫帚扫院子里的鸡毛,动作慢悠悠的,却扫得干干净净。
中午时分,儿子新妇果然带着孙子来了。小孙子一进门就喊着“爷爷奶奶”,扑进潘岑珍怀里。她欢地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从灶台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芝麻糖,塞到孙子手里:“快吃,奶奶给你留的。”马祥云则拉着儿子的手,问他在城里的工作,问他家里的情况,嘴里说着“别太累,钱够花就行”,眼里却满是关切。
午饭很丰盛,炖鸡汤、炒水芹豆腐干、蒸鸡蛋,还有潘岑珍特意给孙子做的炸丸子。马祥云也给儿子倒了杯酒,自己也抿了一口:朝儿子,新妇说:“尝尝你娘炖的鸡汤,比城里饭店的香。”儿子喝了口汤,点着头:“还是我老娘炖的汤好喝,城里的汤都没这味儿。”潘岑珍给孙子夹了个鸡腿,又给新妇夹了块鸡肉。
“你也多吃点,补补身子。”潘岑珍对马祥云说。
吃完饭,新妇帮着收拾碗筷,孙子在院子里追着鸡跑。马祥云和潘岑珍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着孙子的身影,脸上都是笑。“你看这孩子,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淘得很。”潘岑珍说。马祥云点点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儿子都当爹了。”
饭后,儿子新妇带着孙子开车出去“逛新城。”潘岑珍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马祥云跟在她身后,“别望了,他们又不是今晚不回来。”潘岑珍没说话,走进灶屋开始收拾残局。
夜里,老两口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屋里的陈设。马祥云翻了个身,看见潘岑珍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珍,睡着了吗?”潘岑珍没回头,轻声说:“没呢,有事吗?”
“没大事,就是想跟你说,明早我去买油条,你不是爱吃嘛。”马祥云说。潘岑珍嘴角弯了弯:“你不是说油条油腻,早上要吃清淡的?”马祥云笑了:“难得吃一次没事,你欢喜吃就行。”
黑暗里,潘岑珍转过身,往他身边靠了靠:“老头子,愿我俩个能同一天走。”马祥云伸出右手搂住她的颈勃,左手握着她粗糙的手,却很温暖。“嗯,会这样当然最好,不过,会先走的倒是好福气,在世的倒是遭罪。”马祥云说。
潘岑珍听他这么一说,不加思索地讲:“ 那就你先走。”
“你先走”
说着说着……马祥云和潘岑珍两人,在被窝里紧紧地拥抱着,心头一热,情不自禁的流下了眼泪,仿佛又回到当年,私奔未成分开三年后,两人在茶场单人房间第一天的难忘之夜。

写于2023年6月
作者简介:
严金祥,网名窗口方寸,1946年生,江苏宜兴张渚龙池村人,小学文化。从事过生产队和大队茶场会计、民办代课教师、双代店职员、竹木检查员、等职业。上世纪后期一度是宜兴日报社、宜兴市广播电台通讯员。现为宜兴市作家协会会员,桃溪文学社成员。近几年来重拾文字,并有作品发表于《宜兴日报》《云游宜兴》《龙泉佛学》《茗峰撷秀》《桃溪》等报刊杂志,著有散文集《青石板路上的独轮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