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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春杭
从济南向南,车行不到两个小时,沂蒙山的山峦便层层叠叠地映入眼帘。沂河源头,龙子湖畔,有一座岛叫桃花岛。岛屿的四季,堪称一首流淌的大地诗篇。从春日的繁花灼灼,到夏日的碧水清幽;从秋日的层林尽染,到冬日的白雪皑皑,这里均有目之所及的绝美画卷。然而,比这自然诗画更动人的,是岛上常年萦绕的丝竹之声与原创民谣——音符在山水间跳跃,旋律随花开花落起伏,让这座岛成为了一座“会唱歌的桃花源”。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这片灼灼其华之间,竟藏着一座青砖小楼——王音旋艺术馆。
房子不大,只有两间,门口是个平常的铜牌——王音旋艺术馆。艺术馆紧挨着湖边,面朝龙子湖,背靠桃花岛,绿林环绕。
众所周知,王音旋,这位著名音乐教育家、民族声乐歌唱家,生前山东艺术学院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曾为电影《苦菜花》《红日》《大浪淘沙》等配唱插曲,一生为人民而歌,为人民而教。在民族声乐教学方面,她培养出了彭丽媛、王世慧、罗余瑛、贾唐霞等一批有影响的歌唱家,在山东乐坛、中国乐坛留下了自己动人的声音、美好的形象。
走进艺术馆,展厅里陈列着这位歌唱家、教育家的生平与作品。墙上挂着她年轻时的油画像,眉眼温润。展板上是她从沂蒙山走向全国的足迹,橱窗里陈列着她手写的乐谱与泛黄的演出照。讲解员轻声说,王音旋先生唱的《谁不说俺家乡好》《我的家乡沂蒙山》,当年传遍了大江南北。我站在空旷的展厅中央,耳边却仿佛响起了那熟悉的旋律——“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那歌声里有沂蒙山的松涛,有沂河水的波光,有泥土的芬芳。
站在这些旧物面前,我突然意识到:这座岛上的音乐不是凭空来的——它有一条看不见的根,从老一辈艺术家的手里,一路传到了今天。这座建在桃花岛上的艺术馆,就是一座灯塔——它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这片土地上曾经长出过怎样动人的声音。而这份声音,至今仍在生长。
就在几个月前,第三届“村歌嘹亮·唱响桃花岛”迎春文艺演出在此完美落幕。龙子峪村的村民们登上舞台,唱起了他们的村歌《桃花岛之恋》——这首从全国一千多首也是山东省唯一入围的全国村歌大赛中脱颖而出的、荣获三等奖的歌曲,唱的是“清风牵衣袖,一步一回头”,唱的是“沂河源头的涓涓细流,汇成了桃花岛畔浓浓的乡愁”,唱的是对这片土地说不尽的眷恋。省市文艺工作者与村民同台,合唱、独唱、小品、相声轮番上演。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高级的音响,但那歌声里有真实的生活、滚烫的情感。
每年四月桃花盛开,桃花节如期而至。著名歌唱家蒋大为不远千里,站在桃林中激情澎湃地唱起《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这里没有屋顶,没有围墙,只有风声、鸟鸣和音符在山谷里回荡。到了夏天,“清唱青春”小微音乐会在桃花岛畔的露营地举办;秋日里,音乐广场演出不断。音乐从艺术馆的展柜里走了出来,走进桃林、湖畔和露营地,成了村民和游客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听着讲解员的解说和自己的亲身感受,我忽然想起了南方的另一个岛。
那是我曾经去过、让我流连忘返的东海之滨的厦门鼓浪屿。面积只有1.88平方公里,却拥有钢琴密度全国之冠的美誉。1913年,岛上出现了第一架钢琴。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两万多居民的小岛上竟有5000余架钢琴。2000年,爱国华侨胡友义将毕生收藏的近百架古钢琴运回故乡,建起了中国唯一的钢琴博物馆。走进那座红砖建筑,产自欧洲、美洲的古钢琴静静陈列,镏金的琴身诉说着百年前的华美。但鼓浪屿的音乐不只藏在博物馆里。岛上至今流传着家庭音乐会的传统——每逢节假日,幢幢老别墅中传出阵阵悠扬的琴声。每年举办的鼓浪屿钢琴艺术周上,28处历史地标和公共空间都设有钢琴演奏点。我曾亲眼目睹一位八岁的男孩在码头广场弹奏《献给爱丽丝》,路过的游客驻足聆听。海风裹着琴音飘过古老的洋楼与榕树,音乐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生活方式。
一座岛有了音乐,就有了灵魂。一位来自外地的文友对我说,晚上,他在露营地赶上一场“桃花岛之夜”小微音乐会。舞台就搭在草坪上,点起篝火,背后是黑黢黢的山影,头顶是明晃晃的星星。唱歌的大都是些年轻人,吉他、民谣、偶尔来一段摇滚,歌声被夜风送出去老远,落在湖面上,又被水波弹回来,变成一种朦朦胧胧的回响。台下的人不多,但都很投入,有人跟着哼,有人轻轻晃着身子。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摇摇晃晃的,像另一种舞蹈。那一刻自己觉得,这不是一场正襟危坐的音乐会,而是一群人用旋律跟这座岛说悄悄话。
当然,把这两个岛放在一起,差异是显而易见的。
鼓浪屿的音乐是西洋的、典雅的——钢琴、管风琴、小提琴,从教堂走向家庭,从家庭走向世界。那琴声里有巴洛克的对位、浪漫主义的激情,有百年来中西文化交融的印记。它的底色是海洋的,开放、多元、面向远方。
桃花岛的音乐是土地的、朴素的——村歌、民歌、山歌,从田埂唱上舞台,从舞台唱回田埂,从田埂唱到家中,从家中唱到村落。
清晨,我走到桃花岛畔龙子峪村村民董昌军家中,洁净的客厅里摆放着自购自娱自乐的音响、麦克风等。董昌军和他的老伴秦衡美这对已届花甲之年的夫妻,大大方方地连续唱了《沂蒙颂》《沂蒙山小调》《谁不说俺家乡好》等几首歌。夏夜,龙子峪村的广场、凤凰桥等地,都流淌着村民的歌声。那歌声里有沂蒙山的红高粱、沂河水的清波,有庄稼人的喜怒欢乐。它的底色是群山的,厚重、深情、扎根故土,深深地感染了我。
剥开鼓浪屿和桃花岛这些差异的外壳,内核是相通的:都是用声音为脚下的土地立传。鼓浪屿的音乐家用钢琴诉说海岛的温柔与忧伤;桃花岛的村民用村歌倾诉对家乡的眷恋与骄傲。一个面朝大海,一个背靠群山,但都在证明同一件事:音乐是土地开出的花,是人心长出的声音。
在桃花岛,我忽然理解了“沂蒙山的‘鼓浪屿’”这七个字的重量。鼓浪屿用一百年的琴声证明了一座小岛可以成为音乐之岛;而桃花岛,用了近30年的时间在“艺术活化乡村,文化浸润田园”的理念和实践中,正在用王音旋的歌声、村民的村歌、桃花节的旋律,证明即便在沂蒙山深处,音乐同样可以扎根、生长、开花。就像鼓浪屿有钢琴博物馆和家庭音乐会,桃花岛有王音旋艺术馆和“村歌嘹亮”;鼓浪屿有钢琴艺术周,当然,那是高规格的国际音乐盛会,是全民共享的音乐狂欢。它将殿堂的艺术与百姓生活紧密相连,以“浪漫世遗 乐享琴岛”为主题,让“音乐之岛”的魅力深入人心;桃花岛有桃花节和夏季音乐会,既可以是年轻人逃离喧嚣、享受浪漫的“清唱之约”,也可以是家庭亲子乐享夏日的活力聚会。它以“艺术活化乡村”为理念,它让音乐在青山绿水间回响。多年来鼓浪屿走出了周淑安、殷承宗、许斐平等百余位音乐家,桃花岛则迎来了王音旋的歌声,迎来了一批又一批既有影响力又接地气的艺术家。今天,村民们的《桃花岛之恋》又从全国千余首作品中脱颖而出。这条音乐的河流从未断流,它只是换了河道,继续向前。
桃花岛与鼓浪屿,一座山,一片海。一个在桃花深处,一个在琴声尽头。相距两千公里,却用同一种语言对话。桃花岛从鼓浪屿那里,借来了一种可能——原来深山里的村庄,也可以因为音乐而闪闪发光;原来泥土里长出的歌谣,也可以和琴键上流淌的旋律一样,抵达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沿着湖岸走,空气里,弥漫着水草的清苦味儿,混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香——后来才知晓,岛上一年到头都有花开,春桃、夏荷、秋桂、冬梅,四季不歇。春华秋实,夏韵冬雪,沂源桃花岛把四季酿成了诗。它的奇妙之处是,岛上不仅有看不完的风景,还有听不厌的旋律——风起时是交响,雨落时是琴音,花开时是欢歌,雪飘时是低吟,自然的画框里,永远配着最合时宜的背景音乐。
桃花岛,就是沂蒙山的“鼓浪屿”。不是复制,而是呼应;不是模仿,而是证明:音乐不需要面朝大海,就像山东沂河源田园综合体发起人董方军,这位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桃花岛“岛主”的拓荒者,只要心中有山,有土地,有对家乡的深情和热爱,每一寸土地都可以成为音乐的故乡。
夏季的沂源桃花岛是一个逃离酷暑、拥抱自然的避暑胜地,能让你在山水与艺术的交融中享受一段悠闲的慢时光。站在观景台上眺望,龙子湖上波光粼粼,远处山峦的剪影在暮色中层层淡去。我忽然想起鼓浪屿的海——那里的黄昏,琴声会随着海风飘向远方。而在这里,桃花岛的歌声沿着沂河的水流,一路向南,汇入更广阔的江河。
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