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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树湘
(短篇小说)
作者:汤文来 - 福建宁德

陈树湘 红34师师长
湘江战役率红34师断后,掩护中央红军过湘江,完成任务后,陷入重围,战斗到最后英勇牺牲。
全师6000多人仅剩100余人,转入群山继续游击.....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河水的颜色很深,像凝固的墨汁,又像某种浓稠的液体在缓慢地流淌。他站在岸边,看见水里浮着许多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层又一层。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孔里,又从他的耳朵里钻出去。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久到腿都生了根,扎进河岸的泥土里去。
"师长。"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远,像是从河对岸飘过来的,带着水声,湿漉漉的,"该走了。"
他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轮廓,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他想看清那是谁,眼睛却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真切。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涌上来一阵咸腥的味道,像是咽了一口河水下去。
"走。"他说,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抬腿迈步,脚下却不是泥土,是软绵绵的什么东西,踩下去就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黏稠的声响。他低头看,夜色太浓,看不见脚下是什么,只觉得那种触感异样地熟悉,像踩在湿透的棉絮上,又像踩在刚剥下来的动物皮毛上。
他走了一夜。或者更久。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山坡上。坡上长满了草,那些草是暗红色的,像浸过血又晾干了,颜色留在叶脉里,怎么也洗不掉。草间散落着一些东西,铁质的,黑乎乎的,他弯下腰去捡,手指触到一片冰凉。那是一把刀,刀身已经卷了刃,上面沾着发黑的东西,摸上去黏黏的。他把刀翻过来,看见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什么液体浸透了,硬邦邦的,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他攥着那把刀,觉得手心有点发烫。
"师长!"
声音又来了。这次近了一些,就在他身后。他猛地转身,却看见山坡下面有一条路,路上走着许多人。那些人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在看,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在移动,一步一步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有人的肩膀上搭着步枪,枪托朝上,在晨光里闪着一点幽光。有人的背上驮着什么沉重的物件,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贴着地面了。
他想喊一声,让他们等一下,喉咙里那阵咸腥又涌上来,呛得他弯下腰去咳嗽。他咳了很久,咳得眼前发黑,再直起身的时候,山坡下面那条路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浮在半空中,迟迟不散。
他低头看手里的刀。刀还在,只是那刀柄上的布条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截肠子,灰白色的,软塌塌地垂下来,末端还在往下滴着什么东西。他的手开始抖。他想把刀扔掉,手指却像被什么粘住了,怎么也松不开。那把刀仿佛是从他手掌里长出来的,扎了根,生了须,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师长,走吧。"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他听清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温暖,像熬了很久的一碗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吹开了,下面还是烫的。他认得这个声音。他认得每一个在他身后倒下的人的声音。他们走了之后,那些声音就留下来了,像河底的卵石,水退了还嵌在淤泥里,踩上去硌得脚心疼。
"你们在哪里?"他问。
没有人回答。风从山坡上刮过去,把那些暗红色的草压得趴在地上,又松开,又压下去,反反复复的,像呼吸。
他沿着那条路往下走。路是弯的,拐过一道山梁,又拐过一道山梁。他不记得走了多远,只记得天一直灰蒙蒙的,太阳从来没有出来过,但也不是黑夜,就是那种半明半暗的、熬着人的光,像人临死前眼睛里的最后一层薄翳。
路上开始出现别的东西。先是几顶帽子,布做的,八角形,颜色被泥和血糊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再是几双草鞋,鞋底磨穿了,麻绳散着,像死掉的蛇。他走着走着踢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是一节断掉的刺刀,只剩半截刀身插在泥土里,上面的血槽还是满的,黑褐色的东西填在里面,干了,裂了,露出底下更黑的颜色。
他蹲下来,伸手去拔那截刺刀。泥土很松,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拔了出来。刀刃在灰蒙蒙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看见刀刃上映出一张脸。那张脸很年轻,比自己年轻得多,眉毛是直的,眼睛很大,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疤。他看着那张脸,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直到那张脸冲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疲惫而宽厚的笑,他才猛地想起来。
"王……"
"师长。"
那声音从刀刃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水。他看见刀刃上的那张脸慢慢地变淡了,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漾开,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刀刃上只剩下他自己的一只眼睛,瞳孔黑得像一口枯井,井底什么也没有。
他把刺刀拔出来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靠越近,最后只剩一条缝。他侧着身子挤过去,肩膀蹭着潮湿的山石,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凉意从指尖一直透到骨头里。走到最窄的地方,他听见水声。不是河水的声响,是更细的、更碎的声音,像有很多人在哭,却把哭声压在喉咙里,只让气音漏出来,嘶嘶的,沙沙的,从石缝里、从泥土里、从四面八方渗过来。
他停下来,把耳朵贴在石壁上。石壁是温热的。石壁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心跳,又像潮汐,一下,一下,有规律的,缓慢的。他把手掌贴上去,感觉到那种震动顺着掌纹爬上来,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最后钻进了他的胸腔里。
他的心跳和石壁里的心跳变成同一个频率。噗通,噗通,噗通,不紧不慢的,像一条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上的人,已经不在乎什么时候能走到头了。
"师长,你听见了吗?"
他不确定这个声音是从石壁里传来的,还是从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面前不再是窄缝,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些人,那些人的面孔很模糊,但他认得那些姿势。有个人斜靠着一棵枯树,左手搭在右肩上,那是他教过的那个江西来的班长,每次负伤之后就这么站着,不哼不哈的。有个人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那是团部那个文书,湖南人,个子小小的,每次开会之前都要在地上算账,算完了又用脚抹掉。
他们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或蹲着,像一尊一尊泥塑的像,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他们的衣角纹丝不动。
"你们怎么不走?"他问。
那些人齐齐地转过头来。他们还是没有面孔,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那种目光像河面上浮着的月光,碎碎的,冷冷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里的刀上,落在他脚下的泥土上。
"我们在等师长。"那个声音说。是从那个靠树的班长那里传出来的。
"等我做什么?"
"等师长带我们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他张了张嘴,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他们,那些模糊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光里越来越淡,像雾气一样在消散。他想伸手去抓住什么,手指张开又合拢,只抓住了一把湿漉漉的空气。
"别走。"他说。
"师长,该走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涨潮的水,从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际。冰凉的水裹住他的身体,那些声音就贴着水面传过来,嗡嗡的,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他低头看。脚下果然又变成了那条河。水是红的,暗红色,像锈透了的铁水,里面浮着的东西终于看清了——是帽子,八角形的帽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面,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像某种不知名的水生植物开了花。他趟着水往前走,那些帽子撞在他的腿上,柔软的布料擦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种异样的温度。他走一步,那些帽子就散开一些,又合拢,像人的呼吸。
河中间有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坐下来。他爬上去,坐在那块石头上。水从石头两边流过去,那些帽子也跟着流过去,从他的膝盖边经过,一顶,又一顶,他数不清,就像他数不清那些他送走的人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那把刀不见了,那截刺刀也不见了。手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泥都没有。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见掌纹里嵌着一点一点细碎的光,像河面上的月光被碾碎了,撒在他的肉里。
"师长。"
这回的声音很近,近得像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他抬起头,看见对面的河岸上站着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比那些人都清晰,虽然还是看不清五官,但他知道那是谁。那个人身上穿着一件旧军装,衣领上的纽扣少了一颗,左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一层暗红色的衬里。
"你……"
那个人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水泡了太久的树,枝干都烂了,还倔强地扎在土里,不让自己倒下。
"你在那里干什么?"他问。
那个人抬起手,指了指天。他顺着那方向看过去,灰蒙蒙的天上什么都没有,连云都没有,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从头顶铺到天边,像一张洗了太多次的旧军毯。
"那边有什么?"他又问。
那个人还是不说话。但那个人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走进河水里。水没到那个人的脚踝,没到那个人的膝盖,没到那个人的腰。那个人一直在走,走得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浮着的帽子上,像踩着一座浮桥。
"等一下。"他说。
那个人没有停。水已经没到那个人的胸口了,那个人还是往前走着,头仰着,面朝着那片灰色的天。
"我叫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想要追上那个人。脚下的石头很滑,他踉跄了一下,一只脚踩进了水里。河水是温热的,比人的体温还要高一些,泡在里面有一种异样的舒服。他索性把另一只脚也踩下去,朝着那个人的方向走。
那些帽子在分开。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在水面上划了一道,那些帽子就齐齐地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窄窄的水路。他沿着那条路往前走,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水的温度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有些烫了,但他不觉得痛,只觉得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轻,像那些浸在水里的树根,泡久了就浮起来了。
他快要追上那个人了。他看见那个人的肩膀,左肩上有一个破洞,露出来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一截枯木。他伸出手,想去拍那个人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那截灰白色的皮肤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停住了。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水没到那个人的脖颈,马上就要漫过下巴了。
"师长。"那个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就是那个声音,沙哑的、温暖的,像一碗熬了很久的粥。
"嗯?"
"别再往前了。"
"为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那个人开始下沉。水从那个人的脖颈漫到下巴,从下巴漫到嘴唇,从嘴唇漫到鼻尖。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片灰色的天,一点一点地沉进了暗红色的河水里。最后一缕头发在水面上飘了一下,像一株水草摆了一下尾巴,然后也被水吞没了。
他站在水里,站在那些浮着的帽子中间,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弯下腰,想要坐下去,坐进这温热的河水里。水面上已经没有那些帽子了,河水干干净净的,像一块巨大的暗红色的玻璃,映出他那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疤,细细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在看着他。眉毛是直的,眼睛很大,瞳孔黑得像一口枯井。
"师长。"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他躺在一间屋子里,屋顶很低,横梁上挂着蜘蛛网。空气里有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甜丝丝的腥气。他想要动一下,从腹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有一把烧红的铁丝在那里搅动。他低下头去看,看见自己的肚子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但中间有一大片洇出来的暗红色,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渡口。枪响。肚子上一凉,低头看见血从衣服里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蛇。战友们把他抬起来,跑,在树林里跑,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最后停在这个岩洞里。有人给他包扎,有人给他喂水,那些人的面孔他都记得,只是现在他们都不在。
屋子里有响动。他偏过头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腰里别着一把柴刀,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那人见他醒了,快步走过来,把碗放在他头边的一块石头上,碗里的汤水晃了晃,泛起一层油光。
"你醒了。"那人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你……"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说不囫囵。
"别说话,喝。"那人把碗端到他嘴边,他闻到一股草药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肉香。他张开嘴,温热的汤水灌进去,滑过喉咙的时候带来一阵刺痛,但那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让他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一松。
"外面……"他又开口。
"搜了好几遍了。"那人蹲下来,下巴朝洞口的方向努了努,"昨天又走了一拨,穿黄皮的,背着枪。在村口问了好几家,说有没有看见受伤的红军。都说没有。"
他看着那人的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农人的脸,黑,瘦,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在那张脸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表情,就像这人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的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还是平平的:"不多了。你们的人,有的过江了,有的……"那人没有说下去,只是偏了偏头,朝屋外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之后,他又看见了那条河。暗红色的河水,浮在水面上的帽子,还有那个低着头往前走的人。他看见自己伸出手去,指尖快要碰到那人的肩膀了,然后那人沉了下去,水花都没有溅起来一朵。
"你好好养着。"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再给你弄点药。"
那人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躺在那里,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那些蜘蛛网在微微地晃动,像在水里飘着一样。他的肚子又开始疼了,那种钻心的疼从伤口处发散开来,沿着他的脊椎一路往上,钻进他的后脑勺,在他的颅骨里面盘旋着,不肯走。
他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绷带,他能感觉到里面的什么东西在蠕动,温热湿滑的,像一条困在窄笼里的活鱼。他把手指收紧了一些,透过绷带按下去,那团温热的东西在他掌心下面弹跳了一下,又一下,像一个独立的心脏。
"师长,走吧。"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他侧过头去。屋子里没有人。
"师长。"
又来了。这次他听出那声音是从自己喉咙里漏出来的,只是调子变了,低了一点,哑了一点,不像他自己在说话。
"走。"他回答。
然后他坐了起来。腹部的伤撕扯着,他几乎能听见肌肉裂开的声音,但他还是坐了起来。他抬起手,开始拆自己腹部的绷带。纱布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肉上,他撕一下,就带起一片撕心裂肺的痛。他没有停。一圈,两圈,三圈,纱布一层层地脱落,露出底下那个狰狞的伤口。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有什么东西从那道口子里鼓出来,灰白色的,一节一节的,沾着黏稠的液体。
"师长,走。"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是从伤口里传出来的。从那一节一节的灰白色的东西上传出来的。那些东西在蠕动,像一条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蚯蚓,探着头,寻找一个方向。
他把手伸进去。手指陷进温热的、滑腻的组织里,那种触感让他想起了河里那些浮着的帽子。一个,两个,三个,他的手指摸到了什么,凉凉的,韧韧的,像一根浸泡了太久的麻绳。他攥住了那根"麻绳",用力一扯。
那不是麻绳。那是他的肠子。灰白色的、温热的肠子从伤口里滑出来,在他的掌心里盘了一圈又一圈。他看着那些东西,觉得它们看起来很陌生,像是从别人身体里拿出来的。他把它们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攥着一把刀,一截刺刀,一段沉到河底再也没能浮上来的东西。
"走吧。"他把那团灰白色的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拉出来。没有痛。所有的痛都退到很远的后面去了,退到那条暗红色的河的对岸去了。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开,像一条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断了,发出轻轻的一声"嗡"。
他躺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从洞口吹进来的风带着一丝河水的腥气,还有铁锈的气味,还有草叶腐烂之后那种暖融融的甜。他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的蜘蛛网在风里晃晃悠悠的,晃晃悠悠的,像一条河,暗红色的,无边无际的,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往很远的地方流过去。
他看见那些人了。那些没有面孔的人,站在河边,站在对岸,等着他。他把手里的那团灰白色的东西举起来,举过头顶,像举起一面旗帜。
"你们在那边等着。"他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干干的,轻轻的,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河对岸的那些人开始向他走来。他们涉过暗红色的河水,一步一步地,稳稳地,朝他的方向走过来。那些浮在水面上的帽子在他们脚下散开,又合拢,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他也向那些人走去。他觉得自己很轻很轻的,像一片羽毛浮在水面上。那些灰白色的、温热的、从他身体里滑落出去的东西,在他身后铺成一条路,软软的,暖暖的,踩上去一点都不硌脚。
他抬起手,朝河对岸挥了一下。灰蒙蒙的天上,有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像一层刚揭下来的蝉翼。
"走吧。"他说。
然后他就顺着那条灰白色的路,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道光里。
2026年7月27日


湘江战役纪念牌

作者简介:
汤文来,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本科文凭。在海内外网络刊物发表作品,屡次获奖,并出版过《心灵旅程》(作家出版社)《生命之歌》(百花文艺出版社)两本诗集。作品《中国好声音》《分手后》《你是我的唯一》《情缘》被拍成mtv网站播出。从2013年至今有二百多首歌词被谱曲。现为中国文学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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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7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