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 字 真 言》
作者:宁正广
【导语】
岁月浮沉,半生奔走,世人大多执着追逐“拥有”,却常常忽略幸福本真在于“无”。宁正广先生以罗城矿务局工友岁月为底色,借暮年日常感悟娓娓道来,由一段群聊话语生发深思,以矿灯、巷道、老井等矿区独有的记忆意象铺陈笔墨,辨析“有”与“无”的人生真谛。文字质朴醇厚,饱含一代矿工的时代印记与晚年通透心境,于寻常烟火间参悟人生,道出这耐人寻味的《无字真言》。
退休后的时光,仿佛被按下慢放键。天色微明,枕边手机轻轻震颤,屏幕透出微光,恍如当年罗城矿务局巷道里摇曳的矿灯。工友微信群里,老伙计们的早安问候如期而至:或是带露玫瑰的表情包,或是随性写就的打油诗,时而还有聚会餐桌上举杯畅饮的照片,亦或是出游取景的短视频,山水风物入镜,背景交织着鸟鸣与老友的说笑声。
我素来有爱赖床的习惯,即便苏醒,也习惯倚着床头,慢慢翻阅微信消息。看着一个个熟悉头像接连亮起,心底便生出安稳。这大抵便是人到暮年独有的默契——群里此起彼伏的问候,一来是老友之间互致安好、分享闲趣;二来也是彼此报一声平安,印证一夜过后,你我尚且安康。
前些日子,《三姐家人》群的杨兄一段文字,久久萦绕心头,如一束亮光直抵心底。他写道:“什么最重要?买车之后,发觉有车不过寻常;买房之后,方知众人皆有楼宇,不足为奇;好不容易身居管理岗位,才懂得寻常百姓自有自在。我们总把幸福等同于‘有’:有车、有房、有钱、有权。可真正的幸福,应当是‘无’:无忧、无虑、无病、无灾。”
话语质朴直白,意蕴却耐人寻味。恰似一块刚从井下采掘的原煤,外表粗粝厚重,投入岁月炉火,便能漾出融融暖意。
回想我们这批自罗城矿务局走出的一代人,年轻时节,谁不是奋力追逐着“有”?矿上岁月清苦,谁添置一辆二手摩托,便能引得矿区众人围观,视作熬出头的象征;谁分到新房,紧攥钥匙,步履都带着意气。岁月流转才明白,摩托终会链条断裂,寒风依旧穿襟;高楼久居,最令人怀念的,反而是矿区一排排红砖平房。邻里朝夕相见,串门闲谈,有喜同贺,有难相扶,一众工友围坐畅谈的夜晚,长久镌刻在记忆深处。
我想起一位早我数月入职的同乡,退伍出身,半生拼搏升任队长。原以为身居管理岗位,便能少下矿井、增收减负,日子得以松弛。孰料上任之后日夜忧心,唯恐巷道险情、工友安危。深夜卧榻,耳畔仿佛依旧回荡井下机械轰鸣,压力远胜普通矿工。一回酒后,他拍着我的肩头红着眼感慨:“老弟,我们半生奔忙追逐‘有’,反倒弄丢了最珍贵的‘无’。”
彼时我只当是酒后感言,难以共情。如今退休闲居,静坐阳台,望着楼下孩童追逐气球,方才豁然通透。我们常常以为幸福是紧握在手的器物,如同矿灯,唯恐松手遗失。殊不知真正的光亮,从来不是强行攥取,而是自心底缓缓升腾。
细细品味杨兄所言的“无”,蕴藏深厚人生智慧。无忧,并非一生不遇烦扰,而是清晨望见老伴在厨房熬粥,水汽氤氲,便知晓万般琐事皆可从容应对;无虑,并非前路永远坦途,而是纵使迷途,亦能如同昔日巷道循着铁轨折返,深知有人相伴,不惧长夜;无病,不是从未经受伤痛,而是筋骨酸痛之时,老伴轻声嗔怪,手上揉按的力道却温柔谨慎;无灾,不是一生风平浪静,而是风雨来临之际,有人与自己共撑一伞,任凭狂风摇晃伞骨,依旧可以从容前行。
微信群的早安消息仍在不断弹出,我忽然不再执着雕琢华丽言辞。有些心声不必刻意修饰,正如矿灯不必光芒万丈,足以照亮前路便足矣。杨兄这番话,如同种子落进心田,悄然生根抽芽。我们穷尽一生追寻的“有”,不过一身华美的外衣;褪去浮华,朴素的“无”,才是最本真的自我。
罗城矿务局老旧矿井早已封井,巷道长风依旧穿梭,拂过当年的汗水与欢笑,沉淀为心底最柔软的印记。世人常常畏惧“无”,害怕两手空空、内心无所依托。可真正的心安,从来不取决于手中拥有何物,而在于心中承载何物。
晨光穿窗,落在茶杯之上,茶叶缓缓舒展,一如我们这代人:年轻时紧绷前行,步入暮年,终得以松弛自在。我拿起手机回复杨兄:“老弟,你说得对,‘无’字真好。”
没有华美辞藻,不谈刻意玄理,一如当年井下工友递来水壶,淡淡一句“喝口吧”,足矣。真正的幸福,从来不是挂在口头的“有”,而是深藏心底的“无”:无牵无挂的踏实,无欲无求的清醒,无病无灾的寻常,不必向任何人证明自身存在的笃定。
这一字真言,恰似一盏长明矿灯,光芒柔和不刺眼,足以照亮往后漫漫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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