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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特稿】
跨越时空的红柳记忆
都 乖 堂
半生担使命铁甲雄师扎根戈壁镇边关,一世守初心军魂永驻宝刀未老颂红柳。值此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九十九周年之际,谨以四篇关于在红柳沟从军经历的回忆文章,献给曾经在坦克45团战斗过、生活过、成长过,辉煌过、奋斗过、奉献过青春岁月的战友们,恭祝大家节日愉快,友谊长存,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新枝长成红柳沟
“兵之初、兵之情、兵之魂、兵之志”是军旅成长不同维度的凝练概括,对于每一个新兵“走好第一步”,培养战友情谊、战斗精神与使命担当至关重要。此篇精选三篇散文随笔与战友重温火热军营,回顾青春岁月,永远高歌“我是一个兵”。
(一)我是一名坦克兵
从军十几年,一直没有离开过坦克部队。先当新兵,后开坦克,再当指挥员,最后混了个小领导,领导的也还是一群坦克兵。因此,坦克兵这个殊荣成了我这辈子挥之不去的记忆,也成为我今生唯一能够炫耀的资本。
对于众多农家出身的子弟来说,除了上大学和当兵,好像也没有什么其它路子可走。我当上坦克兵,纯属偶然。那年,虚岁才十七岁的我又瘦又矮,纯粹就是“优中选优、好中选好”垫底的料,基本上没有多大希望,只是为来年当兵探探路子吧!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体检回家的第三天,村里的民兵连长火急火燎地跑到我家,说公社有个领导的亲戚验特种兵没过关,临时决定要我顶上,我不敢推辞,只好顶上去,谁知一顶就上。后来一打听,所谓的特种兵,就是坦克兵。临走那几天,父亲高兴地逢人就说“我儿能当上坦克兵,那回来一定就会开拖拉机”之类的话。为了实现当兵的梦想和开拖拉机的愿望,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进了坦克部队。
由于坦克部队技术性强、兵种多,不是人人刚进部队就能开上坦克。我真正开上坦克还是上军校以后的事。一辆坦克四个乘员,一个车长,全车的头,负责指挥;一个炮长,第二把手,负责打枪打炮;一个驾驶员,负责操纵杆,相当汽车方向盘;还有一个二炮手,负责装填枪(炮)弹,大多由第一年新兵担任。四个乘员最辛苦的就是驾驶员,其中的酸甜苦辣至今还在我心中翻腾。
先说说“吐”。这是新驾驶员必须过的第一关。新驾驶员开始训练时,一般要安排两个新兵同时上车,一个开车,一个蹲在旁边看仪表。开车的人高度紧张,一般不会吐。要吐的是蹲在旁边看仪表的人。参观过坦克的人都知道,坦克内空间小,机件多,温度高,加上关窗后,只能使用潜望镜观察,一般人在里面呆十分钟都受不了。而我们看仪表一呆就是几十分钟,看着看着就想吐,有的黄水都吐出来,有的吐得脸白如纸。在我的印象里,好像还没有发现看仪表不吐的,更没有发现因为吐了不上车的。用教员的话说,坦克驾驶员都是吐出来的,吐多了,也就好了。

挨“撞”是新驾驶员要过的第二关。每个坦克兵都有过挨撞的历史,腰脊劳损是坦克兵的职业病。因为坦克是重兵器,一般行驶在高低不平的土路和山地,崎岖的道路为坦克的颠簸提供了客观条件,落后的坦克防震装置使坦克的颠簸达到了极致。那时我们使用的是T-59中型坦克,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产品,比苏联卫国战争使用的T-34好不了多少,防震装置极差,坐在上面稍不注意就会撞得大包小包,甚至头破血流。
我就曾经吃过它的苦头。那天考等级,这是新驾驶员特别重视的科目,因为没有等级证的驾驶员在老部队会被人看不起。其中还要过弹坑、穿限制路、越土岭、走铁路桥等路障,比现在汽车驾驶综合路考复杂多了,并有时间限制。一起车,我就一脚油门踏到底,车开得飞快,心里想的只有时间,只有等级证,根本没有考虑路况和加减速。没跑出几公里,一个大坑突然出现在眼前,想减速已经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冲过去,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考完回来,只见卫生员飞快向我跑来,始知不妙,一摸脸,手上到处是血。好在问题不大,只在鼻子根部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吃土多是坦克兵的又一特征。晴天时,厚厚的尘土常常淹没到解放鞋口。下雨时,泥泞的路面又会经常将鞋子粘掉。最难受的还是每天都要吃进大量的尘土,坦克制作粗糙,尘土很容易进入车内,有时训练还要搞露头驾驶,跑起来不觉得,尘土都吹到车后面去了,只要坦克一减速或停下,尘土马上就会从车后卷过来将整个坦克吞没。经常是开一圈回来,个个都成了秦始皇陵里的“出土文物”,只有两个眼睛在忽闪忽闪,不听声音根本不知是谁。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坦克里没有装备空调,三伏天坦克室内温度都在40度以上,人一进去衣服就湿透,训练一趟下来缺水虚脱、脸色苍白是常有的事情。另外,坦克马力大,发出的声音也大,产生的噪音更大,训练归来半天时间里耳朵还在呼呼作响,晚上做梦都能梦见坦克发动机的响声。
当然,坦克兵也有威风的时候,尤其在大部队集结时,坦克兵头顶坦克帽,身穿夹克衫,手戴皮手套,脚登坦克靴,腰别小手枪,往步兵老大哥面前一站,腰挺得笔直,头昂得老高,口号叫得山响,那股神气,那份自豪,分明写在脸上。最让步兵老大哥羡慕不已的还是在联合演习场,坦克兵坐在坦克里,驾驶员掌控坦克,车长坐镇指挥,炮长发射枪炮,装弹手填充弹药。油门一踩,大地轰鸣,铁流滚滚,披荆斩棘,所向披靡。而步兵老大哥则只能躲在坦克后面,动用双脚在硝烟纷飞中拼命地追,拼命地冲。此时此刻,每个坦克兵的脸上总会露出得意的神色。
坦克兵,陆军的宠儿,进攻的尖刀,我为你骄傲,我为你自豪,更为你的强大而祝福。
(二)第一次紧急集合
部队有句老话叫:老兵怕号,新兵怕哨。说的是那些老兵每天早晨总想在床铺上多猫一会,对团队早操起床号恨得牙根直痒痒,但他们边往外走边穿衣提裤也不忘冒上两口烟,那种悠然自得忙而不乱的“兵油子”劲,让我们这些刚到部队没几天的“新兵蛋子”佩服得五腑投地。想想自己一听到紧急集合哨声紧张得手忙脚乱就差尿裤子的狼狈相,只好成天屁颠屁颠地跟在人家后面“一个班长长,又一个班长短”地叫个不停,做梦都想着明年新兵一到彻底把这个“蛋子”除掉,也在新兵面前摆一下老兵班长的架子。
哎,事情往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每个新兵必须要越过紧急集合这个门槛儿。过了它你心里就会踏实些,要不然冷不丁夜里那种急促的哨音会时刻让你睡不安宁!如果你没有参加过正儿八经的紧急集合,你浑身的兵味就会差一大截。二十多年过去了,“第一次”的个中滋味始终让人道不清说不明,但又经常与战友们闲聊提起……
三个月新兵训练期间,紧急集合这个训练科目从头到尾一直就没有间断过,一天到晚尤其是深更半夜,让人也不能有丝毫松懈。想想平时在班长的教导下,按照三横两竖的顺序将被子捆扎好,再把解放鞋往后面一插,穿衣戴帽三分钟到达指定位置就搞定了,就这么简单吧!但白天还是围着班长问这问那,班长告诉大家:“没事,紧急集合只是一项最简单的日常训练科目,你们过了这关,就成了一名训练有素、军事过硬的真正军人了。”说得大家热血沸腾,心里那个热火劲啊!就别提了。
随之而来,我们又好像跌进了苦苦等待万般煎熬的不劫之渊。眨眼一个星期过去了,平安无事。每当熄灯号吹响过后,全班新兵都瞪大眼睛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竖耳侧听楼道里风吹草吹,心里老嘀咕该不会连队看大家白天训练那么辛苦不准备搞这个紧急集合了吗?但想归想,这种“猫逮耗子”的游戏我们也不敢掉以轻心,上床睡觉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没有脱衣服,这也算是有备无患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那天晚上熄灯号刚响过,新兵排长打着手电筒来查铺,有个战友就问:“排长,今晚几点拉紧急集合?”大个子排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说:“你笨啊,告诉你几点,还拉什么屁紧急集合。”紧接着听到几个班长在楼道里交头接耳说了几句也悄然无声了。全班的气氛一下骤然紧张起来。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就在大家在黑暗中等待的时候,新兵连长又打着手电筒来查铺。看到大家都没有脱衣服,就把班长叫起来狠狠批了一顿(班长也害怕拖后腿,对我们的举动没有制止),然后他杵在那里,看着我们一个一个把衣服脱了钻进被窝才到下一个班里去检查。也许是白天太累了,还是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舒服啊!一会功夫,周围就已经有战友的打鼾声响起。我也感觉到回到了家乡,在蓝天下和伙伴们跑啊,跑啊……
突然,一阵刺耳的哨音响起。只听到班长简短急促地说:“紧急集合,打背包!”瞬间的紧张慌乱并没有让我们忘记自己的衣服所在位置。当我穿上上衣准备拿裤子才发现没有了,借着楼道微弱的灯光,我看见老乔(班里个子最高,与我临铺)正在穿我的裤子,着急上火的我立刻从他的腿上将裤子扒拉下来,他也着急又开始跟我抢起来。就这样,我们一边小声争吵一边互相夺裤子,别人都出去了,可怜的我们两个人还在抢裤子,直到后来在床铺上一通乱摸,老乔的脚下居然还有一条裤子。这时,班长进来了,小声怒骂:“你们两个混蛋,想死啊!”吓得我没有穿袜子、系鞋带,抱着被子就跑了出去。

营区内一片漆黑,只有几个哨兵在游动着。新兵排长严厉而深沉地在队列前宣布:敌情通报,有一撮不法分子正在进行打砸抢烧反革命活动,上级命令我部于凌晨2时00分到达指定地域执行维稳任务,同志们有没有信心完成好此次任务。有几个冒失鬼大声答“有”,气得排长用手指指了半天硬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接着他煞有介事地指令几个班长又对了一下表。啊呀,这个情景只有在电影里才有啊!执行这么重大任务我们这些“新兵蛋子”能行吗?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一声“出发”号令使我感到浑身冰凉,不由打了个冷颤。转眼这个“精干”的小分队没入了深一脚浅一脚的戈壁滩地。该死的小石头也与我开起了国际玩笑,不停地蹦进我的鞋子里,那种滋味你可想而知了。再看看战友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会这个裤子、鞋子掉了,一会那个被子散架了,一会又有一个摔倒了,抱着扛着被子的,左手拎鞋右手提裤子的,摔得皮青脸肿的,那几个班长简直成了“收容大队长”。跑出去还没有两公里,气得新兵排长下令返回。
等到大家丢盔弃甲般回到营区时,我们自己互相看了看都忍不住想笑,这那里像个部队。一阵轻微的喧闹过后,只剩下班排长用不屑的眼光看着我们残兵败将。最后,排长面无表情地说:“今天是第一次,我不做任何讲评,请大家记住,一个战士的良好作风和顽强意志是靠磨练摔打出来,如果下次还是这样,嘿嘿……”随后背手而去。本来以为这下就完了,但是班长要检查我们所谓的着装,我想这下可惨了!伸脚检查鞋带和袜子,我是既没有穿袜子也没有系好鞋带,尔后检查裤子,天啦!我的裤子居然穿反了。班长用奚落的眼神看着我说:“兄弟,你竟然裤子反穿,鞋带没系,袜子没有都跑了两公里,确实素质过硬啊!”当时,我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想想谁没有几个“第一次”啊!
就这么一次看似很简单的紧急集合,让我明白了世界上没有什么简单的事情,如果你不认真,那么你人生路上的背包就会在关键时候散架,最终也会在不经意间掉队。
(三)军歌嘹亮
大凡有过当兵经历的人都知道,和平年代最能体现部队战斗力的除了军事大比武外,就是每逢团队大型集会时的拉歌比赛了。因此,那始终释放着军营男子汉特有气息的军歌,也让这些大老爷们唱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有血有肉,让人难以忘怀。
《战友之歌》是每位新兵必学的首选军歌。我们刚到部队两天,那个五音不全的新兵班长连夜让我们死记硬背歌词,并说只要嗓门大整齐就行,结果仓促上阵就给砸了个大锅。那天下午,班长耷拉着脑袋,脸铁青铁青的回到班里,坐在椅子只是不停地抽烟,吓得我们一个个连声都不敢吭。他二话没说就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大山沟里,像一只斗败仗的大公鸡似的,背着手在队伍前走来走去,大声训斥:“你们这帮熊兵,声音就跟蚊子叫一样,现在对着大山每人给我唱一百遍。”大山里回荡着我们跟狼嗥一样的声音,直到夕阳西下。现在想想我都有点恨那个班长,使他让我们全班十几个新兵彻底打消了做歌手的梦想。

你可别说,在随后的军旅生涯中,我们居然把军歌唱的,更确切地说是吼得惊天动地、酣畅淋漓。只要两支队伍偶尔相遇,兵们就跟嗅到血腥味的恶狼般眼睛里泛着渗人的绿光。只要对方敢于挑战,只要对方接上火,那就非比个输赢,论个高低不成。两军对垒,礼堂里歌声此起彼伏,口号声、哨声、掌声响成一片。这时,只见团首长双手抱于胸前,跟欣赏两个乖孩子打架似的,在主席台东瞅瞅西望望,不时煽情地点点头,皱皱眉头,把全场的气氛立马推到了高潮。偌大的礼堂里充满了令人窒息而又让雄性荷尔蒙格外张扬的浑浊汗腥味,就像热带风暴似的从门缝里直往外涌。
拉歌比赛是军营的家常便饭,也是一道绝佳丰盛晚宴,但更要讲究把握战机。两支以上队伍往那儿一坐,大家分头先唱上一曲,权当清清嗓子,润润喉咙,传递传递信息。一曲刚罢,这时善于察言观色的营连长就果断地意识到:机会来了。向几个早已磨拳擦掌跃跃欲试而又兼破锣嗓子的文艺骨干递个眼色,人送绰号“霹雳神”的大个子排长顺势从马扎上一跃而起,两只袖子往上一撸,上得场来,清清嗓子先来一句道白:“三营的歌唱得好不好,再来一个要不要?”给他来个先声夺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三营也不示弱,早有应战者上得阵来,这绝不亚于一场小型巷战的拉歌比赛就算正式开始了。“我们唱了一身汗,一营不要坐着看!”只见号称“小钢炮”的应战者手里不停地抖动着小红旗跳将起来,全营官兵齐声呼应“快---快---快---!”“霹雳神”一看三营接上了火,就采取以柔克刚的方式来一个缓兵之计,叫板道“东瓜皮,西瓜皮,三营不唱耍赖皮!”“小钢炮”适时发起反击道:“一营歌儿唱得好,我们等得好着急”,一下使整个战斗进入了白热化的胶着状态。拉歌指挥者脸色涨红,嗓门已是公鸡打鸣状,官兵们也昂着脑袋,可劲用嗓门吼,直吼得脸红脖子粗,直吼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支队伍像两股汹涌的潮水一样哗哗作响。

一个高潮下来,一营开始唱《学习雷锋好榜样》,这是倍受战士们欢迎的歌曲,此歌言简意赅,气势冲天,可共“吼”可拉。一曲唱罢,不只在气势上压倒对手,也足以起到既唱又拉的作用。三营“战友战友亲如兄弟”早已响彻在耳,每个歌唱者都面带微笑,激情飞扬,如此热烈而富有煽情的场景,也独一无二地成了部队特有的一道亮丽风景线。阳刚之美的大汇集,青春活力的大写意,就像大包子、红烧肉一样,让兵们吃了还想吃,嘶哑的歌声终日在军营上空漫卷着、飞扬着......
驻地老百姓讲,这些当兵的吃饱了撑的,成天穷乐呵啥?就说成天在团队墙外菜园里干活的吴老二,听着听着也不知不觉地放下了锄头,向低头正拨弄菜苗子的老婆子大吼:“叫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像个大姑娘,来呀么来呀么来一个!”气得老婆子大骂“你这个老不正经!”顺手捡起一个土疙瘩,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狠狠地砸向吴老二的秃头。

作者简介: 
都乖堂,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出生于周秦文化厚重之地——宝鸡陈仓,十七岁始淬炼于河西走廊锁钥雄关——拂晓劲旅,现供职于嘉峪关市生态环境局,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嘉峪关市作家协会会员。“生活、激情、真诚、感恩”热恋一方黄天厚土,笔耕不辍,勤学励志书写人生真谛,执著于“寻根文学”创作,至今已有一百多余篇散文随笔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个人散文集《心路驿站》由中国人民出版社出版。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