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毛腿“二苶”与焦李高传说
文/张喜魁
在顺德府(今邢台)西乡一带,流传着一位奇人的故事。此人姓尤,原籍邢台县王庄村,幼年失怙(hù),后投亲靠友,落户沙河留家庄。他的大名早已被人遗忘,只留下几个绰号:“飞毛腿”“尤兔儿”,但最广为人知的,还是“二苶”( 苶:读音:nié,二声,口语常被读成niè。北方方言里引申为反应迟钝、发呆、有点痴呆木讷。例:这个人有点苶,反应慢半拍。)
这“苶”字,道尽了他的性情——走路慢吞吞,说话软塌塌,遇事不争不抢。即便媳妇骂他三句,他也只咧嘴一笑。村人皆以为他是个窝囊废。然而,谁也不知这副苶苶的表皮之下,藏着一双能日行千里的“飞毛腿”。
二苶成年后,娶了邯郸馆陶县的媳妇。那媳妇手脚麻利、嘴快心直,过门后常嫌丈夫苶糊,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那年腊月二十九,夫妻同回馆陶娘家。临行前,媳妇特意换上刚做好的红底碎花布衫,一路惹人眼。在娘家吃了晌午饭,又说了一阵闲话,天擦黑时才起身赶路。到家后媳妇收拾包袱,猛然一惊——那件新布衫忘在娘家炕头了。
她急得直跺脚,眼圈发红:“这大年三十的,布庄都关了门,就算现扯布也来不及,更别说家里哪有闲钱……”说着竟掉下泪来。
二苶正蹲在灶前烧火,听罢慢腾腾站起,拍了拍手上的灰:“别管了,我去拿。”
媳妇又气又笑:“二百里地!黑灯瞎火的,你就是长着四条腿,明儿天亮也到不了!”
二苶没再言语,只把破棉袄一裹,推门出了院。
约莫半个多时辰,院门“吱呀”一响。媳妇抬头一看——二苶站在灯影里,怀里抱着那件红花布衫,上头还冒着热气。左手托着一包东西,打开一看,竟是娘家灶上刚出锅的黄米年糕,糕上还粘着红枣。
媳妇惊得半晌合不拢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使了什么法?”
二苶把年糕往桌上一搁,憨憨一笑:“没使法,就是走了一趟。娘说,明天过年,叫咱俩别烧火了,趁热吃。”
那一夜,媳妇翻来覆去睡不着,再看身旁这个苶苶糊糊的男人,心里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开春后,二苶翻盖老屋,各处木料凑得七七八八,唯独缺一架正梁檩条。眼瞅着上梁吉日快到,他急得嘴里起泡。思来想去,他瞄上了洛村——那河滩上有几棵老榆树,树主家护得紧。民间有句话:“偷伐洛河树,逮住算命苦,逮不住算你祖上积了福。”
一天夜里,月黑风高,二苶揣上家伙摸黑下了河滩。选中一棵笔直匀称的榆树,三下五除二放倒、去枝、截段,往肩上一扛,正要走人,忽听河岸上一声吆喝,灯笼火把亮起来。看河树主带着两个长工围了上来,一把揪住榆木:“好你个贼!哪村的?留下树,饶你一顿打。”
二苶不慌不忙,放下榆木拱手道:“我是留家庄的,姓尤,乡亲都叫我二苶。家里盖房缺一架檩条,一时急昏了头,请老爷高抬贵手。”
树主背着手转了两圈,冷冷一笑:“行,我不送你去见官。你把这段榆木给我扛到洛阳村祠堂门口,我就当没这回事。”
他安的什么心?洛村离这儿三里多地,中间全是软绵绵的河滩沙地,空手走都费劲,何况扛一根几丈长、湿漉漉的老榆木?他就是要看二苶出丑。
二苶也不争辩,重新上肩,一步一步往洛村走。沙地陷脚,榆木压肩,他走得确实慢。树主在后面连连催骂:“快些!磨蹭到天明么?”
二苶忽然停下脚,回头道:“老爷,我若走快了,怕你追不上。”
树主哈哈大笑:“你扛着这大木头,我空着手,还怕你飞了不成?少废话,走!”
话音未落,二苶一提气,脚下生风,沙地上竟不见脚印,只一道浅浅的痕。树主一眨眼的工夫,人和木头全没入了夜色。
树主愣了半天,回神后带人直奔留家庄。进了二苶家院门一看——新房的梁架上,那根榆木檩条已经稳稳地搁了上去,二苶正蹲在院里洗脸,水盆边连一滴汗都没落。树主咽了口唾沫,换了副笑脸拍着二苶肩膀说:“尤师傅,啥也甭说了。往后缺木头,言语一声,不用夜里去。”说完扭头就走,再没提半个“偷”字。
经过这两件事,媳妇对二苶是又敬又怕。白天不说,夜里却暗暗留意。
有一天晚上丈夫拖鞋睡觉时,被媳妇看到脚心处有几根毛,吓的她直打冷汗。镇静后想看个究竟。
某日,二苶劳累后喝了点酒,倒头便睡,鼾声如雷。终于机会来了,媳妇等他睡沉了,偷偷掀开被角,端过油灯往他脚底一照——两只脚的脚心正中,各长着一撮黑毛,约莫寸把长,油亮亮的,微微卷曲,像两团小旋风。
媳妇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嘴,心砰砰直跳。她盯着那两撮毛,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莫非他那一身本事,全在这两撮毛上?
过了几天,二苶又喝酒睡沉了。媳妇犹豫再三,一咬牙,戏戏丈夫,拿镊子把那两撮毛一根不剩地拔了个干净。二苶在睡梦中只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啥反应也没有,睡意甘甜没醒。
第二天早起,二苶觉着脚底板发空发虚,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他没当回事,扛起锄头下地,走不到半里地就累得气喘吁吁,两条腿像灌了铅。
媳妇在灶房做饭,听见他在院里嘟囔:“怪了,今儿个这腿咋这么沉……”她手一抖,锅铲掉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自认办了一件错事,对不住丈夫。
从此,二苶再也不能一夜往返二百里,再也不能扛着榆木在沙地上飞跑。他还是那个二苶——慢慢吞吞,苶苶糊糊,说话软塌塌的。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九,他都会坐在门槛上,望着馆陶方向,发半天呆。
媳妇有时候会走过去,把他那双破鞋脱下来,看看脚心——光光的,什么也没长出来。她什么也不说,只把鞋给他穿上,轻轻说一句:“饭好了。”
后来村里人知道了这事,有说媳妇不该拔的,有说换谁都害怕的。但二苶自己从来没问过媳妇一句“是不是你干的”。他只是走不快了。这也许是天意。
而这个故事,在留家庄、王庄、西乡一带,一代代传了下来。人们说到最后总要加一句:“二苶不苶,是命苶。”
不管怎么说,“飞毛腿”这个大名,这日行千里的本事,还在影响着他。没有人敢欺负他,毕竟功底还在。别的干不了,他便每天担着担子走街串巷做卖烧饼的生意。此人还练有一手清笔正楷的毛笔字,常为乡民写春联、书信,日子过得倒也安逸。
附:焦李高传说
讲完二苶的故事,邢台古城里还流传着另一个相似的人物——此人一夜之间能到山东济南、山西太原,相距千里之外取物,且敢报上大名,名曰“焦李高”。其行迹与二苶异曲同工,皆为邢襄大地上的“飞毛腿”传奇。两则传说相互映照,给邢台古城更添几分神秘色彩。
听完这两则故事,我也在深思,八仙张果老从邢台挑着担子到山西太原卖韭菜,是神仙在人间,莫非这两个人奇功是神仙的助力。
不、二苶的榆木檩条,却是凡人的咬牙担当。若说真有“助力”,那助力或许不是来自云端的神仙,而是来自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笨拙深情,以及一个农民对“把日子过下去”的执拗信念——这,才是人们对尤姓的敬佩之情。
作者简介:张喜魁,邢台市信都区李村镇西北留村原党总支书记。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名誉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执行副主任,信都区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服务家乡,热爱家乡,对家乡有浓厚的感情,每每巡视这片热土,都能激发心中的那抹诗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