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棒子地

                    作者/李建兴

    接连几场酣畅淋漓的透雨，把干涸一整个初夏的田野浇得通透。土壤吸饱了雨水，松软湿润，被天上的大太阳蒸腾后，田里的庄稼仿佛一夜之间都攒足了劲儿，顺着藤蔓、桔杆噌噌地野蛮、豪横、恣意地撒着欢生长，片片田野都充满着生机和喜悦。

    站在村南的土路上放眼望去，满眼浓绿层层叠叠，偌大的一片“青纱帐”！长得最惹人心喜的，便是那片名叫 “乡长坟” 的春玉米，村里人习惯唤作棒子地。

    眼下正值春玉米撒天花、吐玉米缨的关键时节，淡粉与浅黄交织的玉米须，像小姑娘的长辫梢，一簇簇从苞叶顶端舒展出来，温柔地垂在秸秆的腰部。俗话说“一根玉米须，一颗玉米粒”，也就是说这玉米生长期须多粒满。看今年雨水充足，玉米秸秆远比往年长得粗壮敦实，扎根深厚，叶片肥稠浓绿，没有半点旱季里枯黄打蔫的模样，而长长的稠密的玉米须更让我心底自然而然升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安稳与喜悦，那是庄稼人独有的期盼，是看见丰收希望时，发自肺腑的宽慰。

    “乡长坟” 是流传了几代人的老地名，来历简单又厚重。早年间一位造福一方的地方乡长离世后安葬于此，久而久之，这片田地便以此为名，一辈辈口口相传，烙印在了大路村的乡土记忆里。于旁人而言，这只是一方寻常农田，于我而言，这里却是承载了几代人悲欢与汗水的故土。这里原本是我们李家老宅的自留地，当年集体入社，土地悉数归公，谁也未曾想到，兜兜转转几十年，机缘巧合之下，这片老地重新划分到我的名下耕种，一守便是整整三十年。

    每每俯身触摸脚下的这片沃土，脑海里总会浮现数十年前大家庭的烟火光景。那时候家里人口兴旺，爷爷奶奶健在，父母操劳家事，还有两位叔叔、两位姑姑，一大家十多口人围着一口铁锅吃饭，日出同下地，日暮一同归家。老话说人勤地不懒，一家人齐心协力耕耘，这片沃土从来不会辜负每一滴汗水。同样的节气、同样的耕作方法，我们家这片地里种出来的红山药总是格外硕大圆润，沉甸甸牵连着藤蔓。麦穗修长饱满，谷穗颗粒紧实，年年收成总要比邻地高出一大截。田垄的每一寸泥土里，浸润着爷爷佝偻身躯洒下的汗水，铭刻着父亲面朝黄土的辛劳，留存着叔叔姑姑年少时弯腰劳作的身影。这片土地见证了大家庭最热闹的岁月，所有耕耘的画面，都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从未褪色。

    岁月最是无情，聚散离合从来不由人。光阴流转间，爷爷奶奶先后长眠故土，接着父亲、二叔、大姑也相继离去，往日热热闹闹的大家庭渐渐开枝散叶般各自有了不同的院落和生长环境。三叔成家之后分户另过，安稳度日；小姑远嫁外村，一年到头除清明、寒时烧纸外也难得回一两趟老家。热闹消散，只剩满目的回忆。如今我早已成家立业，养育了儿女，可时代变迁之下，年轻后辈早已不愿再固守田垄，一心奔赴外地打工谋生，种地的苦与累，再也无人愿意承接。偌大一片棒子地，只有闲暇时分，老伴会赶来田间，帮我打理边角农活，两口子守着祖辈留下的土地，静静回望过往的流年。

    紧挨着我的棒子地，邻家田地排布得错落有致，花生、芝麻、山药交织成一幅鲜活的田园画卷。一旁的夏玉米已经长到齐腰深浅，正处在疯狂拔节的生长期，缓步走入田间，玉米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质感涩辣粗糙，稍一挪动身体，便会刮得脸颊、胳膊泛起道道的红痕。寻常路人只看得见满眼翠绿，只有常年扎根田野的老农人，才能静下心捕捉到秸秆生长时，那一声声细微又清脆的 “叭叭” 拔节声，那是庄稼拔节向上的生命乐章。

    地头的山药藤蔓铺天盖地，密密匝匝遮住了地表，藤蔓之下，地下山药不断膨大，将松软的泥土顶出一道道裂缝和一个个圆润的小土包，这预示着秋日沉甸甸的收成。田埂边的芝麻亭亭玉立，一串串雪白小花次第绽放，微风拂过花枝摇曳，自然而然让人想起那句家喻户晓的俗语：芝麻开花节节高，既是景致，也是咱庄嫁人年年向好的心愿。另一边的花生田正值盛花期，浓密的绿叶之间，星星点点的小黄花开得热烈明艳，每一位老农都深谙落花生的生长习性：黄花凋零之后，果针便会扎入泥土，慢慢孕育出白生生、饱满圆润的花生果实。

    老辈农谚有之，今年七龙治水，整体气候风调雨顺，全年无干旱与洪涝，农田里的庄稼都长势喜人，这便是最朴素的农家希望。我习惯性圪蹴在棒子地的田埂上，掏出一支烟缓缓点燃，青烟袅袅升腾，目光望着无边绿意，思绪不由得越飘越远。

    对于世代扎根乡土的农民而言，脚下的土地就是最踏实的饭碗，只要田地安稳、庄稼无恙，心里便永远有底气。

    我们一辈子守着乡土，不会过分计较每年养老金涨幅高低，不会时刻关注远方俄乌战场的战火起落，更无心琢磨南海台海瞬息万变的国际风云。那些宏大的时局、遥远的纷争，从来都不是咱普通老百姓能够左右的事情。

    农人一生的追求简单到极致，从不会奢望大富大贵、声名显赫，只求一年四季风调雨顺，耕耘有回报，秋收有盈余，一家人平平安安，饿不着、冻不着，便是此生圆满。

    不多时，朝阳彻底冲破晨雾，漫天霞光温柔地染红整片棒子地。叶片上凝结了一夜的露水，在阳光里慢慢蒸腾消散，粗糙的玉米叶依旧带着拉人的涩感。

    树梢之上，知了拉开绵长的声调婉转歌唱；不远处的河塘里，成群青蛙此起彼伏放声和鸣。一静一动之间，勾勒出北方乡村盛夏最动人的模样。

    这片承载了家族几代汗水的棒子地，年年播种、年年守望。这片土地在我这一代不会去流转，去出租。我一直会牢牢地守侯这片深沉的土地，守好这片土地，便是守住了一代人的乡愁与归宿，守住了农民的初心和希望。

作者简介：李建兴，笔名红波浪，中共党员，曾任邢台县羊范镇大路村党支部书记，2008年被评为县优秀支部书记，2016年被选为县政协委员，同年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2018年被评为县优秀村党组织书记。自幼酷爱文学，曾在《邢台日报》省市刊物上发表诗歌、散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