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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电视剧《主角》中的“吹火”“卧鱼”
谈秦腔表演中的绝技
——《再谈秦腔》系列之四
作者:赵振兴
电视剧 《主角》热播,其中的“吹火”“慢卧鱼”等经典程式得到了生动地展现,让沉寂多年的秦腔绝技走入大众视野。剧中老艺人苟存忠拼尽最后一口气在舞台上吹出八十一口“连珠火”,又将“慢卧鱼”悉心传给徒弟忆秦娥——这两幕戏,一刚一柔,既是人物命运的注脚,也是秦腔表演体系中两套最具代表性的独门绝活。这些技艺不仅是秦腔艺术的外在符号,更是其内在精神与审美意蕴的凝结。
“吹火”:丹田之气化作的烈焰
秦腔“吹火”又称“鬼吹火”,是秦腔八大传统绝技之首,多用于《游西湖·鬼怨·杀生》中李慧娘这样的鬼魂角色。演员口含用白麻纸包裹的松香粉与柏木锯末混合物,以腹式呼吸控制气流,将粉末短促精准地吹向火把,遇明火即燃成烈焰,形成绚烂的火龙或火花。技艺分单口火、连珠火、翻身火、一条龙等多种形态,顶尖艺人还能做出火龙盘旋、蘑菇云绽放等变幻。
“吹火”要求演员具备极强的气息控制力——气流需稳、准、集中,同时要克服对火的天然恐惧。松香粉的用量、吹气的角度与力度,乃至呼吸的节奏,都需经过长期严苛训练,方能达到“口中吐莲,火随情走”的境界。在《主角》中,这一技艺往往与剧情高潮、角色情感爆发相结合,火焰的形态与烈度直接外化了人物内心的愤怒、绝望或悲壮。
这门绝活的危险程度不亚于它的惊艳程度——松香燃点低,稍有不慎就会灼伤口腔、烧焦眉毛头发,长期练习还可能损伤呼吸道。所以剧中苟存忠吹完八十一口后力竭倒台的情节,并非艺术夸张,而是几代秦腔艺人的真实写照:吹的是火,耗的是命。
更重要的是,吹火从来不是杂技式的炫技。小火喻幽怨,连珠火喻愤怒,漫天大火喻复仇——火焰的形态与节奏,完全服务于李慧娘“怨气腾腾三千丈”的情绪递进。脱离了人物,再多的口数也只是空洞的烟火秀。
“慢卧鱼”:把魂魄飘荡演给人看
与吹火的刚烈相反,“慢卧鱼”是秦腔旦行的标志性柔婉身段,由秦腔表演艺术家马蓝鱼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首创,专用于《游西湖·鬼怨》中李慧娘的幽魂形象。
其核心是演员单腿站立,另一腿后抬,双臂屈肘平放胸前,保持双肩纹丝不动,全凭腰腹与腿部力量控制,身体以极慢的速度、极强的控制力由立姿缓缓下卧至近乎贴地,形如游鱼摆尾,仰面朝天,再缓缓起身——整个过程可长达数十秒到数分钟,全程不能用手撑地、不能有顿挫抖动、发髻珠翠不能晃动。快了失了缥渺,晃了破了凄美,要做到"稳、飘、凄"三者合一,往往需要十年以上的功底。更要求演员在保持造型静止时,仍能通过眼神、指尖的细微颤动传递角色的情绪。这是“静中有动”的功夫,于平衡中蕴含张力。
如果说吹火是李慧娘愤怒的爆发,慢卧鱼就是她冤屈的凝结——那是含冤而死的少女对人世最后的留恋与挣扎,是孤魂无所依傍时的无声控诉。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下去又起来”的动作,而是一缕不肯散去的游魂,被形容为“高难度的生命下沉”。
这些绝技的训练,遵循着戏曲“童子功”的传统,需自小进行系统性,甚至带有些许残酷性的身体训练。演员的躯体在此过程中被转化为艺术表达的精准媒介,每一招一式都凝结着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汗水。秦腔表演艺术家、梅花奖得主李梅从11岁开始练习“慢卧鱼”,持续45年,是重要传承者。秦腔名家、梅花奖得主齐爱云在《游西湖·鬼怨》中的表演也被视为典范。
电视剧 《主角》热播后,兴起了一股模仿“慢卧鱼”的热潮,许多人都想一试身手。在西安白鹿原影视城,忆秦娥同款慢卧鱼全民挑战赛吸引了大量年轻游客。最近,来西安参加第三届陕台文化交流周活动的台湾名嘴赖岳谦,也赶时髦玩了一次“慢卧鱼”。不过必须告诫大家,长期练习“慢卧鱼”对演员身体是极大考验,李梅因数十年练功导致膝盖、腰椎严重劳损变形,CT片上腰椎呈S形钙化。
建议普通人千万别随意模仿,尤其是没有规律运动习惯、下肢力量不足者、有膝关节或腰椎旧伤者应避免尝试!即便要模仿,也要在专业演员的指导下进行。
一刚一柔之间的秦腔美学
一刚一柔之间的秦腔美学,在吹火与慢卧鱼这两项绝技中,得到了极致的体现。它们如同阴阳两极,既对立又统一,共同勾勒出秦腔表演艺术的精神轮廓。
刚者以火写情——吹火,是秦腔中最具爆发力的视觉语言。演员口含松香,直面火焰,在吞吐之间,烈焰腾空而起,如怒龙冲天,似冤魂泣血。这火,绝非单纯的炫技。它是李慧娘这类含冤角色的“怒火”,是悲愤情绪的外化与升华。那扑面而来的炽热与光亮,以一种近乎暴烈、决绝的方式,向天地、向不公发出最强烈的控诉与呐喊。视觉的震撼直接撞击心灵,将人物内心最汹涌澎湃的情感,以最直观、最炽热的方式“写”在了舞台上。
柔者以身写魂——慢卧鱼,则走向了另一个美学极端。它要求演员以极缓、极稳、极控的节奏,完成单腿支撑、缓缓下腰、直至背部贴地的身体曲线。整个过程如云卷云舒,似杨柳低垂,充满了一种内敛的、雕塑般的韵律美。这柔,是极致的克制,却蕴含着千钧之力。它模拟的是魂断心死、哀婉欲绝的状态,每一寸缓慢的移动,都是对内心细密哀愁的无声诉说。它不靠外部冲击,而是引导观众向内凝视,去体会那“冤魂”的凄楚、不甘与绵长的悲痛。
二者虽形态迥异,却共同遵循着秦腔表演的核心法则:“技不离戏”。技艺再高超,若脱离了具体的人物命运与戏剧情境,便成了无根之木、无魂之技,与杂耍无异。唯有当吹火成为李慧娘复仇意志的燃烧,当慢卧鱼化作她冤魂飘零的具象,这“刚”与“柔”的技艺与剧情、人物情感水乳交融时,才被赋予了戏剧的灵魂,从技术升华为艺术,才能感动观众。
这也正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深意所在。演员经年累月苦练的,远不止是吐火的胆量或腰腿的柔韧,更是对角色灵魂的揣摩,对戏情戏理的深刻参悟。他们练的是如何将筋骨之力,化为情意之形;如何让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姿态,都成为人物生命的自然流淌。
因此,秦腔的一刚一柔,绝非简单的技巧展示。它是情感表达的两极光谱,是戏剧张力的一体两面。在火的狂暴与身体的静默之间,在爆发的瞬间与延绵的进程之中,秦腔完成了它对生命悲欢最浓烈、也最细腻的美学书写。
绝技之外,还有乾坤
在中国戏曲的璀璨星河中,秦腔以其粗犷豪放、高亢激越的风格独树一帜。而支撑这一古老剧种艺术魅力的,除了那穿透黄土的唱腔,更有八大传统绝技——吹火、变脸、顶灯、打碗、鞭扫灯花、踩跷、牙技和尸吊。这些技艺不仅是秦腔表演的精华所在,更是黄土高原人民智慧与勇气的结晶。
前面介绍了八大传统绝技之一的“吹火”和解放后由马蓝鱼首创的“慢卧鱼”,下面简要介绍一下其它七大绝技:
瞬息万变:秦腔变脸。不同于川剧的机械变脸,秦腔变脸更依赖演员面部肌肉的控制与特殊技巧。通过“吹灰变脸”——将面灰吹向面部改变颜色,或“扯脸谱”——迅速扯下预藏的脸谱层,演员能在瞬间完成形象转换。这一技艺常用于表现人物情绪突变或神鬼幻化,如《黄河阵》中赵公明被射杀后变金脸、黑脸的场景,极具视觉冲击力。
头顶乾坤:顶灯绝技。顶灯是秦腔丑角的看家本领。演员头顶点燃的油灯,完成跪地、钻桌、翻滚、上楼梯等高难度动作,灯不灭、油不洒。这一技艺既考验平衡能力,又需极强心理素质。《顶灯》一剧中,赌徒皮筋被妻子惩罚顶灯的情节,既幽默诙谐,又展示了演员非凡功底。那摇曳不灭的灯火,恰似秦腔艺术在历史长河中的顽强生命力。近些年,秦腔丑角名家孙存碟经常在舞台上展演顶灯绝技,广受好评。
破碎之声:打碗驱邪。打碗技艺源于民间驱邪仪式,演员将一只碗掷于空中,用另一只碗精准击打,使其在空中粉碎。分平打和斜打,不同技法产生的破碎效果与声响各异。这一技艺不仅需要精准的手法,更蕴含深厚的文化寓意——破碎之声象征驱除邪祟,迎来吉祥。在《打神告庙》等剧目中,打碗的瞬间往往将戏剧冲突推向高潮。
濒临失传:鞭扫灯花。挥动长鞭扫落油灯灯花,火星四溅如烟花绽放——这便是秦腔中极具视觉震撼力的“鞭扫灯花”。然而随着现代灯光技术的普及,这一依托油灯照明的技艺已濒临失传。仅存的几位老艺人仍能在《黄河阵》等剧目中展示此技,长鞭呼啸而过,灯花纷飞如雨,仿佛将观众带回那个依靠自然光源看戏的古老年代。
足尖之舞:踩跷技艺。踩跷是秦腔旦角的硬功夫。演员脚踩木制“跷子”(模仿三寸金莲的特制鞋具),仅用脚趾着地完成行走、旋转、跳跃甚至武打动作,难度极高。这一技艺源于古代对女性小脚的审美,如今已成为衡量旦角演员功底的重要标准。演员需从幼年开始练习,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才能在舞台上展现“步步生莲”的轻盈美感。
獠牙之魅:牙技绝活。花脸演员口含野猪獠牙,通过舌、唇、腮的精细配合,做出吞吐、旋转、交叉等动作而不影响唱念——这便是秦腔独有的牙技。这一技艺用于塑造钟馗、判官等凶悍威猛的形象,两颗獠牙在口中灵活翻转,时而突出时而隐没,将人物的性格特征外化得淋漓尽致。牙技的传承极为严格,一位牙技演员往往需要五年以上的刻苦训练方能登台。
惊心动魄:尸吊模拟。利用特制铁钩与吊杆系统,演员能在舞台上模拟人物上吊悬空的逼真场景,这便是秦腔中的“尸吊”绝技。这一技艺在《李慧娘》《游西湖》等鬼戏中曾产生强烈舞台效果。然而由于安全考虑和审美变化,现已很少使用,成为八大绝技中最具争议性的一项,却也反映了秦腔艺术曾经达到的写实主义高度。
当然了,八大传统绝技之外,秦腔表演还有帽翅功、水袖、甩发、翎子功、髯口功等绝活,在此就不一一介绍了。
秦腔绝技的民间土壤与生命哲思
秦腔绝技不仅是技艺的展示,更是黄土文化的活态传承。其诞生与传承,离不开深厚的西北地域文化与民间生活土壤,根植于陕西地区的民间信仰、生活习俗与审美趣味
生命力的喷薄:秦腔源自八百里秦川,其艺术风格如黄土高原般粗犷、豪放、炽烈。“吹火”的炽热与震撼,可视为这种地域性格与原始生命力的直接宣泄。它带有某种民间巫傩文化的遗风,是人与超自然力量对话的古老仪式在舞台上的转化。顶灯、踩跷等则源于民间生活场景的艺术提炼。
苦难中的升华:秦腔常演忠奸斗争、历史兴亡、民间疾苦。许多绝技正是在表现极度悲愤、冤屈或抗争时使用。它们成为角色在命运重压下迸发出的惊人能量,是苦难中绽放的艺术之花,体现了中华民族于逆境中坚韧不屈、于黑暗中追求光明的精神特质。
艺以人传的宿命:如《主角》所揭示的,绝技的传承极度依赖具体的、血肉之躯的艺术家。每一位身怀绝技的老艺人,都是一座活态博物馆。他们的离去,往往意味着某种技艺版本或独特韵味的永久失落。这使得绝技的传承,充满了文化使命感与紧迫感,也让人深刻反思传统艺术在当代的生存之道。
秦腔绝技的未来——既要守正,又要创新
秦腔表演的绝技,如同镶嵌在黄土高原上的艺术明珠,每一颗都凝聚着世代艺人的心血与智慧。它们不仅仅是技巧的展示,更是一个民族记忆的载体,一种文化基因的延续。在当今文化多元的时代,这些绝技的价值不仅在于舞台上的几分钟震撼,更在于它们所承载的那份对艺术的极致追求,以及那份根植于土地的文化自信。
然而,当下这些绝技正面临传承困境:吹火训练周期长、风险高,现代剧场消防规范也对明火表演提出限制;鞭扫灯花因技术条件改变而濒危;尸吊因安全考量而罕见;牙技、踩跷等因训练艰苦而传人稀少;慢卧鱼这类高难度静力复合动作,更非一朝一夕可成。
电视剧《主角》中的“吹火”和“慢卧鱼”,让这些绝技重回公众视野,给挽救这些表演绝技、振兴秦腔提供了一次难得的契机。7月22日,2026世界互联网大会数字丝路发展论坛在西安开幕。开幕式上,借着电视剧《主角》热播带来的东风,一群演员集体表演的秦腔帽翅功、甩发、水袖、手帕惊艳了全场,中外嘉宾纷纷举起手机拍照录像,让秦腔又火了一把。
应该说,面对近些年的传承困境,一代代秦腔艺人没有放弃。为了让更多人看见这些惊心动魄的舞台瞬间,他们以血肉之躯承载角色悲欢,守住秦腔粗犷豪放的美学灵魂。新一代秦腔人更是在积极探索传承与创新之路。西安秦腔剧院排演的《梦回长安》中,吹火、变脸等绝技与现代舞台技术结合,创造出令人惊叹的视觉效果,让古老技艺焕发新生。
绝技要传承,未来的核心在于“技不离戏”的本真守护,既要守正,又要创新。吹火、变脸、顶灯等高难绝技不能退化为纯视觉炫技,须如老一辈艺术家般深植《游西湖》《鬼怨》等剧目情境。同时,要积极借助AR技术、全息投影,使得慢卧鱼的极致控制与连珠吹火的视觉震撼得以高精度存档,转化为沉浸式体验,打破剧场时空壁垒。
如今,西安易俗社的小剧场里,00后演员顶着灯走圆场,台下举着手机的年轻人跟着节奏晃;短视频平台上,“秦腔鞭扫灯花”的慢动作解析能刷到几十万点赞,有人留言:“原来老祖宗的特效比漫威还硬核。”就连慢卧鱼这种讲究“静气”的功夫,也被做成ASMR视频,配着黄土风声,成了年轻人的助眠神器。像《主角》这样的影视IP与文旅项目深度融合,正让“00后”扎堆观演,使绝技从濒危绝学变为鲜活的国潮符号。
未来的秦腔绝技,或许将是一场“人机共悟”的禅修。艺人在现实中以血肉之躯践行着千年的法度,而其精神与技艺的“扩展躯体”,则在数字维度创造神游八极的灵境。观众在其中领略的,不仅是感官的震撼,更是一次对“何为极致”、“何为传承”的当代沉思。
当吹火的烈焰再次燃起,当顶灯的微光穿透黑暗,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艺术灵魂在时间长河中闪耀的光芒。保护与传承这些绝技,就是守护我们共同的文化根脉,让千年秦腔在新时代继续唱响它那穿透时空的铿锵之音。
2026年7月28日

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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