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蔡建和 编辑/谦坤
多彩时代画卷,清雅心灵乐章
——评蔡建和诗集《非晚记》
廖可斌
(廖可斌,湖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兼任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成员、中国俗文学学会名誉会长。入选首批“新世纪百千万人才工程”国家级人选、教育部“长江学者奖励计划”特聘教授。)
2020年5月,蔡建和先生出版诗集《星夜遥寄》。时隔五年,他的第二部诗集《非晚记》又将问世。岁月不居,韶华渐去,但他真情不变,豪气依旧。读他的新作,能强烈感受到他对生活的炽热之爱和对诗歌艺术的不懈追求。
文学是对现实生活的审美反映。只有关心现实社会、反映时代变化,文学才具有充实的内容,才能发挥积极的现实作用。《非晚记》中的大量作品,密切关注时代,关注社会,关注民生,以多彩之笔贴近生活,描绘时代画卷,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焕发出浓郁的时代气息,这构成回荡在《非晚记》中的主旋律。
写农村之变:建和先生出身农家,对农村、农业、农民怀有特别的感情,乡村的发展变化始终是他关切的重点。如《西江月·车行安化途中》:“路转峰回天外,桥悬虹渡云中。山高路畅跃葱茏,时见游旌舞动。客自神州南北,茶销丝路西东。千年古道展新容,都说交通圆梦。”《西江月·通道皇都侗寨掠影》:“云外青山叠翠,门前绿水漂绸。廊桥楼阁半空悠,风坠园中橘柚。合拢人声鼎沸,山珍长席杯浮。高山流水醉明眸,喜煞侗家红袖。”这些作品描写今日乡村交通之捷、产业之兴、人文之美、生态之好,形象生动,节奏明快,洋溢着喜悦之情。
状山河之美:祖国的大好河山,是诗人取之不尽的诗歌灵感的源泉。建和先生每临胜景,不仅为自然景色之美所陶醉,也为近年来国家生态治理卓有成效感到由衷欣慰。《仲春游常德穿紫河》写一条臭水沟的变迁:“武陵夜雨巧梳妆,春满枝头各竞芳。十里河街行画里,星光桨影比苏杭。”《秋日泛舟南洞庭湖上》写洞庭湖重现生机勃勃自然风光:“汀渚芦花放,川流奔大荒。江豚追浪跃,鸥鹭贴波翔。水碧云帆远,天蓝日月彰。盈眸皆好景,未见古贤伤。”其他如《游郴州仰天湖大草原》“绿毯漫铺峻岭巅,天湖如镜抱云眠”,《泸沽湖》“一汪蓝碧嵌山巅,疑是瑶池下九天。静水平铺如有待,闲云漫画自无边”等,写景状物,意象开阔,色彩明丽,令人神往。
观国之大者:作者心系大国兴衰,极目五洲风云。《拜舜帝陵》《依马鹤凌先生〈海上赏月口占〉韵迎马英九返乡》等表达期盼祖国早日统一的愿望;《闻孟晚舟归国》为“国强自是民之幸,一袭红裙万里归”感到欣慰;《端午观龙舟赛感时》写自己夜不能寐,忧心国际形势;《望月》因沐浴美好月光,祈愿天下没有战争,天下人都能享受和平。
铸民族之魂:敬仰杰出领袖的丰功伟绩,如《延安颂》赞美“纺车摇得乾坤朗,窑洞赢来春色还”;礼赞开国将帅的不朽功勋,如组织湖南省诗词协会与湖南省委党史研究院联合举办“诗咏开国元勋及将帅(湘籍)”活动,自己撰写了咏彭德怀、粟裕、陈赓、萧劲光等十几位将帅的诗词;缅怀当代湘籍著名科学家的卓越贡献,如《悼袁隆平院士》《悼周光召》等。这些作品都大气磅礴,极富感召力。
恤民生之艰:建和先生始终保持赤子之心,关注民生,对劳动者怀有真挚情谊。《快递小哥》写快递员“奔忙无日夜”。《正月乡村叙事》之三写到春节过后,外出打工者纷纷启程,儿童不舍父母离去:“阴雨绵绵天色昏,打工青壮别家门。汽车鸣笛绝尘去,后有垂髫追断魂。”这里正面写的是孩子,但他们父母的伤痛也可想而知,其情其景,令人怆然。《凤凰自由行》《次韵寒烟游湘天华未果》《雪灾过后登麓山》等,记录了疫情、雪灾给民众生活带来的不便。
建和先生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忘本,不忘劳动者的艰辛。其《入伏头日烦热少眠》《伏日听蝉漫想》等,都由自己身处阴凉,想到在烈日下辛苦劳作的农民。《端居寻幽》之一亦云:“暑来何处藏,林底觅阴凉。叶动摇蒲扇,蝉鸣勾旧肠。遥怜田叟苦,应为稻禾忙。愧我农家子,端居嫌热慌。”相似的意念不断盘旋于脑海,是因为青少年时期务农所体验到的艰辛已成为刻骨铭心的记忆,对农民的关爱发自内心。这些作品,很容易使人联想起北宋诗人王令的名作《暑旱苦热》(清风无力屠得热)和清代诗人吴嘉纪的名作《煎盐绝句》(白头灶户低草房)。有同类人生经历的人,对此必深有同感。
优秀的诗人,不仅是生活的观察者,也是现实和历史的思考者。建和先生工作四十多年,阅历丰富,加上他喜欢读书,乐于思考,对现实中和历史上的许多人物和事件,都有独到观察和深刻感悟。以沉练之思洞见世事,多年的沉淀自然流露笔端,这构成《非晚记》内容的另一个重要方面。
历史之思:如《谒大禹陵》“万古传遗范,安民治政先。舍家诚可贵,疏堵更需研”。此诗首先强调治理国家,最重要的是“安民”,即让老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其次指出,对一位政治家来说,舍己为国诚然可贵,但更重要的是采用合适的治国之策;第三层由大禹治水改堵为疏,联想到当代社会治理,语短意长,引人深思。《读王安石〈明妃曲〉有感》认为,汉元帝之所以错失昭君,是因为他偏爱佞幸:“世上若无容佞处,明珠哪得弃荒寥。”进而思考如何才能从根本上避免这种悲剧发生:“若使明开竞秀台,昭君安得没尘埃。无人能掩春风面,遍洒阳光沐俊才。”“画师命丧理当裁,谁叫丹青染雾埃。若不寻根清弊窦,后人复为后人哀。”这里强调,一要形成公平公正公开的竞争选拔机制,让优秀人才脱颖而出;二要建立公开透明的监督机制,让腐败贪贿无所遁形。王昭君的时代没做到这一点,王安石的时代也没做到这一点,作者显然是希望后人以史为鉴。其他如《富厚堂前怀曾文正公》以为曾国藩“道德文章堪作范,权谋行止可封神”,但“一生功过两难分”;感叹其“独怜平寇空劳力,更叹忠君枉置身。倘若清廷少残喘,中华或许早开新”。《瞻仰庐山会址》:“溪水淙淙诉旧愁,苍松翠竹掩低楼。道长且阻谁无过?能纳诤言远祸忧。”这些作品都体现出作者的独特视角,表达了对国家发展历史教训和前途命运的深长忧思。
为官之思:投身政坛,实现人生抱负,是很多人的理想。但堕入贪腐者屡见不鲜,建和先生为此深感痛心。他不断提醒后来者立身须正、立志须高,要洁身自好。《青龙节感怀》云:“春风着意起龙头,夺得龙头可忘忧?世事如棋方入局,人生登顶忽为囚。乱花养眼常迷路,美酒怡情易上钩。夜半几多慈母泪,悔教愚子觅封侯。”《寄语选调生》云:“莫道宦途尊与荣,春花秋月亦心惊。万家灯火需呵护,一地兴衰仰拓耕。种得庭前桃李艳,休贪蹊下果香生。平流暗险寻常见,守住勤廉锦绣程。”《寄后辈》云:“人生苦旅若攀岩,步步维艰实不凡。志在云天长养德,身行江海敢扬帆。水深浪阔稳司舵,日丽风和谨避谗。但愿苍黎多笑脸,何须攘攘为头衔。”作为过来人的肺腑之言,其意殷殷,其言谆谆。
文学既是面对社会的,也是面对人自身的,尤其是面向自己的灵魂的。人之所以要写诗、读诗,首先是因为自身需要以诗表达情感、慰藉心灵、找到安身立命之处,这是诗歌的根本价值所在。诗歌的抒情言志功能,与它的社会功能是相互统一的。爱诗者写诗、读诗,向社会传递真善美的种子,有似点亮一盏灯、打开一扇窗、摆渡一艘船,诗歌对社会的作用也就实现了。建和先生《非晚记》中有大量抒情言志之作,抒发真情实感,读来最为亲切有味。
以平常之心坦面进退。《非晚记》所录作品,始于建和先生步入花甲之年时。退休后告别工作了几十年的熟悉环境,建和先生难免有所不舍,但更多的是坦然。《非晚记》按年编排,颇具匠心,有如以诗写成的日记,清晰地呈现了他这几年来的心路历程。如《省人大常委离职感言》云:“五年兼职倏然间,临别赠言忍泪潸。愧少锦囊资政计,略捐微力济民艰。”
以洒脱之态潇洒日月。其《退休自勉》云:“卌年辛苦不寻常,幸得归来体尚康。收拾心情怀旧德,放空身役更轻装。人生季季风光异,天道时时鹤梦翔。且与诗书相约会,泛舟江海觅华章。”
以年轻之心体察世界。《也过儿童节》云:“童心不老岁难老,人已六旬时尚早。诗酒田园耍性情,琴棋书画增朋好。虽无发小过家家,却有孙儿跟跑跑。节日湖边打水漂,波光照我还年少。”幽默乐观,饶有情趣。
以乐观之心面对衰老。《花甲感言》:“曾经舍我欲酬天,得失枯荣过眼烟。从此心头无冗事,清风明月不花钱。”《致仕归来》:“致仕归三径,风和鸟语亲。平生无壮举,久宦亦天真。素羡七贤友,今成五柳邻。且赊篱下土,乐做护花人。”豁达开朗,臻于表里澄澈之境界。
以进取之心享受生活。建和先生退下来后,迅速调整自己的心情和生活方式,以良好的心态,满腔热情地拓展新生活,学习新知识,累并快乐着,过得非常充实。他不仅近乎痴迷地投入写诗,笔耕不止,还从零开始学习二胡,得到名师指点,进步神速。其高雅的生活情调、锲而不舍的学习精神和超强的领悟力,令人惊叹,也值得借鉴。《定风波·二胡首演》《贺省诗词协会省直诗会和女工委交流会》《劳动节感悟赋闲时日》《夜读》《论诗》等诗,就描绘了他这种充实丰富的退休生活。
以真率之心直抒天伦深情。他的《星夜遥寄》以怀念母亲的一首诗作为集名,思亲是其重要主题,《非晚记》中这一主题仍在延续,《定风波·清明》《江城子·甲辰龙年中元节记梦》等篇尤为感人。后一首记录自己梦见双亲:“残更入梦忽还乡,屋场旁,见爹娘。执手频呼,二老竟迷茫。卅载分离惊不识,儿亦老,鬓如霜。 亲恩似海愧难偿,负行囊,总奔忙。卸却营营,人却隔阴阳。欲跪慈亲求恕谅,鸡报晓,影仓皇。”此词表达人到老年倍思亲的情感,虽借鉴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的思路,但无一语不出自心扉。
与《星夜遥寄》相比,《非晚记》中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表达对儿孙依恋的作品多了起来,渐入老境,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建和先生每次与女儿一家相聚,都感到满心快乐,临别时特别感伤,分别后难免感到孤独。《壬寅元宵观星城烟花》云:“银花天上绽,爆竹万家鸣。岁节余欢在,元宵别恨生。少年图远景,老病重人情。何惜红梅落,且看杨柳迎。”《中秋国庆长假结束遇寒流》云:“昨与儿孙别,今逢冷雨风。桂园零粉泪,草地变霜蓬。企盼佳期驻,奈何寒露匆。赶班都已去,唯剩一孤翁。”《乙巳人日与家人作别横琴》云:“孙往京都我返湘,横琴海阔水汤汤。旁人莫笑吾流泪,老去谁能经别伤。”《世说新语·言语》记载谢安对王羲之说:“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王羲之答道:“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这段对话千古流传。建和先生的上述诗句,所表达的情怀与之相通,而更有现代感,更能引起当今老年人的共鸣。
如果说《星夜遥寄》还是建和先生繁忙工作之外的业余爱好之作,那么《非晚记》乃是他退居二线以后专心倾力之作。他在自序中说:“其实掌握格律并不难……写诗最难的是出新——新思想、新意境、新语言。”又指出:“守正非泥古,诗魂在创新。”(《论诗》)诚哉斯言!若无新变,不能代雄。在当代写传统诗词,一方面要保持传统诗词典雅的风格与和谐的音律,不然就不如写自由诗;另一方面必须有新内容、新技巧,才能反映新的时代,形成新的面貌,获得自身的价值。如果一味模仿古人,作茧自缚,传统诗词的路子只会越走越窄。建和先生努力以守正创新拓展诗界,做了许多有益尝试,可圈可点。在题材方面,建和先生将许多新的内容纳入传统诗词表现的范围,为传统诗词注入了新的活力,激活了传统诗词的表达潜能。《非晚记》中写到开国将帅、大国工匠、开路先锋、平民英雄、外卖小哥、农民诗人等,实现了传统体裁与当代生活内容的跨越嫁接,而并没有违和感,显示出传统诗词尚具有旺盛的生命力。
很多题材古往今来人们都写过,后人再写,必须在思路、角度上有所不同。建和先生费心琢磨,往往能别出手眼。如《临采石矶拜太白楼》:“自古寻常月,缘君分外明。谪仙吟魄在,千载伴江声。”前两句表达一种感想,后两句刻画一种幻觉,似都未经人道。《端居寻幽》之二中“叶盛光浮影,声清鸟隐踪”等句,写炎炎烈日下庭院中景象,极为逼真传神,似亦为古人所未及。《桃江采风随吟·罗溪瀑布》:“一条长练飘云汉,裂石崩崖去不还。若是诗仙曾到此,世人未必仰庐山。”脱胎于徐凝《庐山瀑布》和李白《望庐山瀑布》诗意,而结句独出心裁,豁人心目。《重庆阅江阁览夜景》:“九重宫阙炫银河,仙境人间两琢磨。天下十分星彩夜,渝州应占七分多。”虽以徐凝《忆扬州》中“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为蓝本,但翻出新意,凡身临重庆夜景者,当叹为极佳写照。《蛇年咏蛇》其三谓:“能屈能伸不显身,识时蜕变以求新。虽无声誉都夸好,一样龙腾造福人。”前人似未有从这个角度写蛇者。《梦游桃花源遇秦人》想象自己梦入桃花源,秦人设酒相待,待“我”展示望远镜、火车、飞机、大桥、高楼、手机等现代事物,秦人大惊,叱为妖怪,将“我”逐出桃花源。“我”不禁感慨:“井蛙焉知沧海阔,夜郎自锢笑鹏抟。避世不可取,敢闯方可济时艰。劝君启封钥,走出桃源天地宽!”全诗富于想象力,表达了对桃花源理想的一种新的认知,体现时代特色,颇具启发意义。
既写传统诗词,语言就不能是大白话。但总在数量有限且与现实生活隔膜的古代词汇中倒腾,陈陈相因,也了无趣味。古人写诗,并非都沿袭《诗经》《楚辞》。优秀的诗人都不断将新的词汇纳入诗歌,杰出的诗人更是自铸伟词。如何在语言上既有创新,又不流于粗俗,是当代创作传统诗词面对的一个挑战。建和先生在这方面也力求有所突破,如《北京探孙记》“买这买那孙变祖,频频扫码祖成孙”,就谑不失雅,生动有趣。
与《星夜遥寄》相比,《非晚记》还有一个变化,即其中的词写得越来越精彩。除前引数阕外,还有很多篇章也写得风神潇洒,朗朗上口。例如《西江月·做客双牌云台山瑶家》:“山谷团团白雾,山头隐隐瑶家。长茅屋顶竹篱笆,客至鸡鹅迎迓。几样山珍土味,几壶老酒浓茶。东边月上又西斜,都道今宵无价。”又如《渔家傲·观沅陵龙舟赛》:“两岸人山临水立,一江旌旆对天赤,呐喊掀潮擂鼓急。谁能敌,千舟竞发如飞镝。王者归来夸秘籍,个人好汉空嗟泣,全赖艄公和众力。一言毕,语惊四座欢声溢。”再如《定风波·贺首届湖南乡村诗词大会终评结束有作》:“玉露金风稻果香,乡村诗会运筹忙。山水田园皆是律,挥笔,农夫大地写诗行。四海云笺飞雪样,天量,珠玑玳瑁竞争光。佳作淘来同赏析,喜极,谁言今世不如唐?”
盖与诗相比,词的格律要求相对宽松,语言可适当口语化、谐趣化,较便于现代人发挥。建和先生近年来创作心态更为放松,所以能写出这样的佳作。他今后如能花更多的精力写词,必能写出更多清新可喜的篇什,卓然成家。
《星夜遥寄》出版时,我曾略缀数语,以充嚆矢。此次《非晚记》问世,承建和先生不弃,复以序相命,殆以我与他年相若,学同班,性相投,又一直在大学讲授古代文学,而谬许知音。然我虽说诗而少作诗,犹如纸上谈兵,又平生不出校门,阅历简单,建和先生则身经宦海,洞达世事,且苦心孤诣于诗,我岂足以知建和兄及其诗哉!唯雅意难却,故复略述感想如上。本诗集以《非晚记》命名,非常贴切而响亮。建和先生东隅未逝,而桑榆非晚。唯愿他身笔双健,书写人生和诗歌创作新的辉煌篇章!
廖可斌
2025年11月20日敬书于岳麓山下
蔡建和
(蔡建和,1960年8月出生,湖南常德人,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供职于湖南省省直机关,现已退休。近年开始文学创作,并担任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湖南省诗词协会会长。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华诗词》《湖南日报》等报刊和新媒体,出版诗集《星夜遥寄》。)
这是我的第二本诗集,收录的是我从六十岁到六十五岁这五年间的作品。
对大多数人而言,六十岁是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意味着正式步入养老休闲的生活模式。小时候总觉得六十岁已经很老,真轮到自己,却感觉身体尚健、思维尚敏、心态未老,和年轻时差别不大,做什么事依然拿得起、放得下。
作为公务员,退休后能做的事其实不多,“重启”并不容易。我曾对在北京工作的女儿说,退休后我来“北漂”,当个“研究孙”吧—我不少老领导、老同事走的都是这条路。没想到女儿只是温柔一笑:“老爸,你们辛苦了一辈子,带孩子的事就不劳你们了。真想帮我们,献点‘金’就好啦。”她没明说,但我和老伴都懂:我们脾气急、方法糙,加上一口家乡话,女儿是怕我们把孩子的“坯子”给带“土”了。
“北漂”不成,剩下的选项似乎只有旅游、钓鱼、打牌了。还有朋友怂恿我学打高尔夫。可旅游也不能天天在外漂,钓鱼打牌又非我所爱。思来想去,唯一适合我的,还是读书写作这条路。写诗我有基础,退休前就出过一本诗集。相对于散文、论文这类“大制作”,写诗看起来简单些—灵感一来,几句话、几十个字,一挥而就,仿佛更容易出“活”。
然而,偶尔写写容易,长年累月地坚持,还要写出新意,没有强大的恒心和定力是做不到的。如今我生活中没有别的压力,最大的压力来自写诗。特别是被诗友们推举为湖南省诗词协会会长之后,有时真觉得“压力山大”。诗社二级机构多,采风活动频繁,每逢重大节庆都要出专刊,我这个会长必须带头写。光写还不行,还得写得好、过得去,否则诗友们“挑起刺来”毫不留情,让人颇为难堪。我常对大家说,要有开放包容的胸襟,既要“各美其美”,也要“美人之美”,多提建设性意见,少在群里“放炮”。我也常说,会长的职责是服务与搭台,会长的诗不一定最好—算是给自己找台阶下。话虽如此,人总归讲面子,我暗地里还是很拼的。几年来,我力求不“失声”、不“掉链子”。虽不追求高产,但隔山岔五总要“冒个泡”、露个脸,尤其重要活动从不缺席;每首诗都反复打磨,自己不满意的绝不拿出手。压力自然不小,但压力也是动力。从生理学上讲,适度压力能激活细胞、延缓衰老、提高能量转化效率。我这五年能写出五百多首诗,甚至偶有自鸣得意之作,真得感谢诗友们的“倒逼”。虽然为此“死”了不少脑细胞,但新生的或许更多。常有人说我显年轻、会保养,我心想,生活上我其实很潦草,若说真有保养,那大概就是写诗了。
既然写诗,就不能总宅在家里。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有时行路比读书更重要。李白、杜甫、苏轼、辛弃疾等诗词大家,之所以能留下那么多传世名篇,正因他们经历了时代的动荡与人生的起伏。李白的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时间跨度近四十年。没有这样的阅历,怎会有《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将进酒》《望庐山瀑布》等千古绝唱?苏轼之所以成为文学史上的丰碑,正因他拥有中国古代文人中不可复制的经历:从朝廷重臣到阶下之囚,再到天涯逐客;从繁华京师到偏远瘴乡,足迹遍及北宋疆域,以士大夫之身完成从自耕自食到热带边疆的极限生存挑战。正是这种独特的经历,让他迸发出炽烈的文化能量,完成跨领域、多线程的创造。“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此心安处是吾乡”……这些经典名句,若非痛切心骨,何来如此大彻大悟?
如今我们身处承平盛世,虽不太可能再有古人那般坎坷的经历,但要想写好诗,同样需迈开双腿—到百姓身边去,到历史现场与山水名胜中去。只有亲身体验,才能触发灵感,产生创作冲动。退休后,我一有机会就在省内外行走:去厂房车间采访大国工匠,去建设现场感受开路先锋,去田间地头体味农家喜乐。常常走一路、写一路,别人坐车闲聊养神,我在一旁冥思苦想,不少诗就是在行车途中写成的。因为写诗,我看风景更用心,理解人物更用情,也更关注社会民生的点滴。旅行虽花了钱,但换来了诗的果实,这笔投入产出,我觉得值。也因为行走,生活变得充实,呼吸了新鲜空气,暮气自然也少了许多。
写诗与读书是一体两面。从小我们就听人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苏东坡夜读《阿房宫赋》至四更天,方得“大江东去”之苍茫;王维深研禅典,乃创“空山不见人”之留白;王安石“不畏浮云遮望眼”源自读史时的新解。陆游八十四岁时教导儿子:“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诗外”包含诸多方面,多读书自是题中应有之义。“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读书正是写诗的重要源头活水。
这些年,尽管老眼昏花,我还是读了不少前人今人的诗作,涉猎历史传记、诗评诗话,以及古汉语和格律声韵方面的著作。每天读书,已成为三餐般的常态。尤其在写历史事件或人物题材时,必先做足功课,弄清来龙去脉才敢动笔,以免贻笑大方。书籍是人类永不背弃的挚友。中医认为,读书可调息养神,化解忧思伤脾之弊。过去我读书多为消遣,如今一半是为了写诗,因而更带计划性、目的性和能动性。读书,为我打开了生活的另一扇窗。
诗是文学皇冠上的明珠,要写好、写新、写得让人叫好,实在不易。我力求每首诗都有味道,要么思想新,要么有佳句,拼命压榨自己—“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虽未必能至,然心向往之。
初写近体诗者,常觉平仄格律难把握,甚至被一些“好为人师”者唬住。其实掌握格律并不难,读点入门书,翻翻《平水韵》《词林正韵》,写完后对照检查,一般不会出大错。写诗最难的是出新—新思想、新意境、新语言。古往今来,近体诗的题材无非山水田园、家国情怀、离愁别绪,几乎被写尽。要想出新,尤其不易。我在写传统题材或吟咏名胜时,总会先搜索古人今人怎么写,找不到新角度、新语言,绝不轻易动笔。比如写大禹、曾国藩、左宗棠等历史人物,或咏梅、桂、枫、龙等传统意象,我都力求从汗牛充栋的前作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视角,成一家之言。正因平日用心颇多,不敢懈怠,部分诗作得到了省内外诗友的认可,有些诗甚至被大家争相点评。偶尔同一题材大家同时创作,时间又紧,想要写出特色,常常悉心琢磨、反复推敲,乃至寝食难安,甚至彻夜难眠。年纪大了,睡眠本就不佳,因琢磨诗句而失眠是常事。可每当写出自认为满意的诗句,尤其得到诗友点赞时,那种快乐堪比儿时考出好成绩。这种成就感或许促进了多巴胺分泌,抵消了失眠的损耗。累,并快乐着—这就是写诗的过程。
因写诗,我结识了不少诗友,扩大了朋友圈。社交是天然的“长寿药”。年轻时朋友多了路好走,年老时朋友多了心不孤。退休后,原来工作上的同事、朋友联系渐少,若无新友,人易陷入封闭。写诗让我结识了众多省内外诗友,大家志趣相投,不涉利益,唯有书生意气、诗人情怀。我们在一起不谈家长里短、药石保健,只论诗与远方,仿佛重回青春岁月。我极享受与诗友们评诗论道的时光,省诗社每年举办赛事、出版诗集,作品评选时大家激扬文字、各抒己见,极为启智。每有新作,发给诗友求教,常得意外之喜。闲暇时,三五诗友自带茶酒,击箸吟唱,对酒当歌,拈阄分韵,其乐融融—这份快乐,胜过任何保健品。
我写诗,不为名利,只为让晚年生活更美好。为这本书取名时,自然想起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句子:“东隅已逝,桑榆非晚。”“非晚”不是不服老,也不是心有不甘,而是想把晚年过得积极些、阳光些、快乐些,开启生活新的旅程。本书采用日记体形式,不少诗附有题记,也是希望为时间、为过往、为情感留下更多记忆与回味。内心认定这本书是上集,诗,我还要继续写下去,肯定会有续篇。这是对自己,也是对朋友的一个约定。
我评估不了自己所做的这些有多少社会价值,我只知道,中华三千年的诗词文脉,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断了。
蔡建和
2025年9月